那是去年秋末,郑州连着下了十二天雨。我蹲在仓库理货,起身的时候腰上像坠了块铅,怎么都直不回来。我扶着货架站了两分钟,膝盖也跟着发酸,脚后跟一沾地,整条腿都是一麻。
去医院拍了片子,CT上写着“腰椎间盘轻度突出”。大夫说问题不大,开了点活血化瘀的药,又叮嘱我少弯腰、多休息。药吃完,腰照样沉,膝盖照样凉。
最要命的是天一变,阴雨绵绵的日子,整个人像腰里绑了一圈湿毛巾,又冷又重,翻身都费劲。我那年三十六岁,干的是物流仓库管理员的活儿,搬货、清点、在货架间一蹲就是一天。腰不行,这个班就上不去了。
同事老周给我说,你去北边老街那找高大夫,那人“收拾不老盖”可有一手——不老盖是河南话,膝盖的意思。老周说他五十多岁的人,膝盖疼了三年,蹲下起不来,被高大夫按了俩月,现在能骑三轮车。
我问他那大夫什么职称、在哪个医院,老周说:“没医院,就住老街上,你要是信,去他门口排队就知道了。”
我那天没抱什么希望。下午请了假,骑电动车穿过半个城区,在一条全是老梧桐树的巷子里找到那个院门。门口停了七八辆电动车,一个穿解放鞋的老头儿正蹲在地上跟一个老太太说话。
他头发白了一半,皮肤黑红,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瘦但结实的小臂。那老太太撩起裤腿,两个膝盖又红又肿,我怕她比划着膝盖头,用河南话拖着长腔:“你瞅瞅你这,关节里头的水走不了,光吃那些止疼片,顶啥用啊?你没看天儿一变,你不老盖里头的酸水儿就往外冒。到我这儿来,不叫你着急动刀,也不叫你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药。”
那老太太旁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应该是她闺女,手里拎着拍好的片子,语气带着点急:“高叔,我妈在县医院看了两回,抽了两次积液,抽完没俩月又肿起来了。您说光靠按,真能去了根儿?”
老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笑了一声:“你去根儿我不敢给你打包票,你让我给你把这儿弄舒服了,能正常走路了,能干点轻省活儿了,我能。你要是不信,你先让阿姨回去,把我说的那个粥喝上,再过来按五天。五天你要是不见轻,你不来,我也不收你钱。”
那女人还犹豫着,老太太倒先瞪了她一眼:“你别瞎插嘴,高老头的工夫我听过,巷口老陈家的腿就是他按好的,我没乱说。”她一边说,一边就往屋里走,老头跟在她身后也进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等前面的人散了,才进去。屋里很简陋,一张老式的木床,两张旧藤椅,墙上挂着一块布,上面写着“拾掇不老盖”几个毛笔字,字写得一般,但看得清。
老头坐在藤椅上,让我坐下,先问了我几句话:“干啥活儿?腰哪儿沉?啥时候沉的?下雨天是不是更厉害?”我一一说了。他让我站起来,伸出手指在我后背两侧按了几下,其中有一下按下去,我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你这不是大毛病。”他松了手,“就是湿气吃进腰里头去了。你这工作,天天蹲库房,地板潮,不透风,汗出不来,憋在里头,时间长了,腰那一段就发沉、发凉。膝盖、脚后跟也是一样,你看看你这会儿脚心是不是老觉得发凉?”
我说是。他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撕下来的烟盒纸上写了几个字:“炒薏米30克,茯苓15克,山药20克,大米适量。炒薏米提前泡一夜,跟山药大米一块儿熬粥,早上当早饭吃。”
我接过来看了看,有点不太相信:“就这?”
老头说:“你先吃一个月,再来找我。你要是有空,明天就开始按,一次五十,按完你就知道值不值。”他又补了一句,“炒薏米要那种药房买来的炒过的熟薏米,不是你自己锅里头干炒的,效果不一样。茯苓去湿,山药补脾,你这毛病,光靠外头按不行,得里头也调。”
那天我付了五十块钱,他让我趴在床上,用热毛巾敷了一下后腰,然后开始用手掌沿着我腰椎两旁一寸一寸地推。说不上是按,更像是在揉面和捋筋。
疼是疼,但疼得很有规律,他一边按一边问我:“这儿是不是麻?”我说是。“这儿是不是胀得慌?”我说是。按完四十分钟,我从床上爬起来,腰那一下居然真轻快了不少,像原本绑着的那条让人难受的厚毛巾,被人抽走了一部分,剩下的重量还在,但我感觉能弯腰了。
我回去以后,第二天就去了药房,买了炒薏米、茯苓、山药。我把烟盒纸夹在手机壳里,每天都看一遍。头一次熬粥,泡薏米的晚上我忘了换水,第二天早上那水都发酸了,我倒了重新泡了一个小时凑合熬了,口感不算好,但能喝到一股淡淡的米香和炒过的薏米那种焦香味。
我吃了大概十天,有一天早上在仓库理货,蹲下去再站起来,膝盖没响,腰也不拽着了。我站在货架前面愣了一下,把那排货重新码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感觉错。
到了第二十五天早上,连着下了两天的雨,我骑车到仓库,下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没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先攥住车把借力,而是直接迈腿从车上下来了。
腰没有那种沉到底的坠感,虽然还是有一点点酸,但比之前轻多了。我去找高大夫复诊,他正给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按腰,那男人趴在床上,哼哼唧唧地说:“高叔,你上次说的那个粥,我媳妇给我熬了,我都吃一个月了,你说咋没啥感觉啊?”
老头没停手:“你一天喝几顿?”
“就早上喝一碗嘛,你说让我当早饭的。”
“我是不是还让你别喝凉水,别吃冰棍?你前天下午我瞅见你蹲在大桥底下啃凉皮,凉皮也就算了,你还咕咚咕咚灌冰水,你那粥喝进去的好东西,全被你那口凉水给顶回去了。”
那男人不吭声了。
轮到我的时候,老头看了我一眼,问:“你现在腰上感觉咋样?”我说轻多了,脚后跟也不麻了。他点点头,说:“那你以后不用天天来了,一周来一回,再把粥喝上,入冬之前,你今年冬天不会再犯。”
我又问了一嘴:“高大夫,您这个方子是从哪儿学的?”他给我倒了一杯温水,自己也拧开一个搪瓷缸子,抿了一口:“我年轻的时候在乡下,跟着我们村一位老村医学的。那时候人穷,哪儿有那么多机器拍片子,就是靠手摸,靠问,靠看人走路。湿气这东西,你拍片子看不出来,但它在我们这儿病人身上,就是实实在在的一条症状,腰沉、腿重、关节胀、人没劲儿。方子是老方子,我用了三十多年,你说它是啥大学问?也不算。”
他没跟我多讲什么大道理。我后来又去了几次,每次五十块,他都按得很认真。墙上挂的那块布他一直没换,字也还是那几个字。
前段时间我又路过老街,看见他门口还是停着好几辆电动车,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有的撩起裤腿,有的撸起袖子,阳光打在他们皱巴巴的皮肤上。
他蹲在中间,穿着一双旧解放鞋,拿手指头指着其中一个人的膝盖,用河南话慢慢讲:“你这不老盖啊,得多走,不能老坐着,但是也不能一下子走到一万步,你走五千步就行,穿厚一点,别受凉。”
我想起我那会儿,也是坐在那个院子里,心里半信半疑地喝了一个月的薏米粥。现在腰好了,白天干活利索了,偶尔雨天搬货也不怎么发怵了。
我还是会想起那张写在烟盒纸上的方子,还有那个老头弯着腰、用手一点一点在我背上推开那些看不见的“湿气”的样子。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太信这些土方法了,说实话,我也不全信。但那碗粥,我是真的喝完了一整个秋天。有时候信和不信之间,缺的也就是一个腰不沉了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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