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门推开的时候,我正低头写上一个病人的病历。
进来的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侧着身子,先迈右脚,试探性地往前走两步,又停下来,歪着头听了几秒,才摸到椅子坐下。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张医生,我这耳朵,越来越不行了。”
他姓刘,在车站做检票员,干了二十多年。最近半年,右耳里面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堵,不管怎么掏都掏不干净。更要命的是晚上睡觉,耳朵里像菜锅里的水烧开了一样,咕噜咕噜响个不停,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晚上最难受,”他说,“关上灯,声音就来了,搞得脑子也跟着响,一宿一宿睡不着。我老婆睡在我边上,说什么我都不敢应声,怕她嫌我烦。”
他指指自己的右耳:“这个耳朵,医生说是神经性耳鸣,吃了三个月的甲钴胺,花了七八百块钱,一点用没有。前两天我发现自己听铃声都费劲了——就是那种手机响铃,明明装在左边口袋里,我就是听不见。”
他把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按了一下。屏幕亮了,铃声响了,我坐在对面能清楚地听见。他把它贴在左耳边,听了几秒,又换成右耳,脸色沉下去:“你看,就这样。再这么下去,工作也干不成了。领导说这种情况,不能继续在站台待着。”
他说的不是“会丢工作”,是说“领导说要调岗”。我不追问工作的事,先让他把舌头伸出来。
他伸出舌头,舌体肥厚,两边有齿痕,舌苔白腻得像是刷了一层浆糊。让他伸出手腕我把脉,脉搏滑,沉,按在指下像珠子在滚动。
“平时嗓子眼觉得有痰吗,老是咳不完的那种?”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这几个月老觉得嗓子跟卡了个什么东西似的,咳又咳不出来,有时候咳出来一小口,白色的,黏糊糊的。”
“吃点油的就犯恶心?”
他点头,眼神从刚才的愁闷变成了几分惊奇:“对,最近连我老婆做的红烧肉我看着都反胃。”
我心里大概有数了,正要开口跟他解释,他突然往里靠了靠,压低了声音说:“张医生,我刚在我们那儿做了个CT,你能帮我看看问题大不大吗?”
他掏出一个装着片子的塑料袋,胶片边缘被他反复弯折,边角已经泛白。他指着报告单上我一眼能认出的那一行痕迹,紧张地说:“报告上写了‘未见明显异常’,但我老觉得他们是不是没看仔细。我邻居说,耳朵响可能是脑供血不足……”
我拿过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一会儿。片子是干净的,没有明显的占位性病变,也没有缺血灶的影子——他需要的不一定是再来一颗药,而是有人明确地把那些悬着的东西放下来。
“你这个问题,和脑子没关系。”我说。
他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子背上一靠,肩膀塌下来,像扛了什么很久的东西被人接过去了。
我继续问他:“你平时是不是不太出汗?”
“上班的时候站一天,衣服都是干的。”
“喉咙里那种黏糊糊的感觉,早晨起来有没有更明显?”
“有,早上起来要先咳好几声。”
我放下笔,心里有了判断。他是典型的痰湿困脾,中焦运化不动,湿浊郁久化痰,痰湿沿着经络往上走把这个耳朵的孔窍堵住了,耳朵里的气压就应该很闷——气机不通,所以会耳鸣;气往下不动,清阳升不上来,所以听声音发闷、发沉。他吃了半年活血通络的药没用,是因为瘀结在脾胃,不在血管。
他没等我说话,又补了一句:“张医生,你看我这情况,是不是得做个耳朵局部的什么理疗?我打听了一下,有些中医馆扎针挺贵的,一次两百多。要么你给我开个药方,我熬中药也认了,就是别太贵。”
我低头在处方笺上写了两行字。他斜着眼睛瞟过来,看见上面就写着几个字,有些迟疑:“这是什么?”
“去菜市场买一根白萝卜,再找两片陈皮,煮水喝。就这两样。”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不敢相信,又好像觉得我在敷衍。
“张医生,你不用替我顾虑钱的事,该开药就开药。我听说你们这儿有个针法……”
“不是钱的问题。”我把处方笺转了个方向推给他,“你听我说清楚你是怎么回事,你再决定用不用这个方子。”
我告诉他,他这种情况,属于痰湿中阻。脾胃是身体里运化水湿的枢纽,脾虚的人,吃进去的水谷精微运不走,就会停在胃里变成湿。
湿气久了不化,会凝结成痰。痰不往肠子走,偏偏往上飘,飘到耳朵这一带,把清阳之气升发上去的路给堵了。耳窍是一种天然具有开阖功能的官窍,它需要清气向上濡养,浊气向下排出。
要是堵住了,浊气停在里面出不去,一是会耳鸣,二是会听力减退,再是耳闷。
他听完,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那我吃那个银杏叶片算不算通络?”
“通络药是通血路,它把旁边的路都修了,主路上的垃圾没清走,东西还是过不去。你现在首要的是化痰湿,把堆在那儿的垃圾先清掉。白萝卜在这里面,主要用的是它的化痰行气作用。”
我跟他解释,新鲜白萝卜性偏微凉,切碎了煮水,能引气下行,把肺胃里的痰浊往下导,通过肠道排出去。陈皮的作用是理气健脾,脾的运化功能一旦恢复,痰湿生成的源头就断了。这两样都是日常食材,搭配起来没有药物重浊的副作用,但方向是准的。
“你现在是中焦堵得最厉害,”我说,“就像水管弯折处被杂物卡住了,你不把卡点疏通,光在水管两头使劲吹气,管子是不通的。”
他把处方笺翻过来,看了又看。
“那我去买根白萝卜……这样做?”
具体方法我写在了处方笺背面:白萝卜半根,不用去皮,切成薄片,加陈皮两片,放进锅里添两碗水,大火烧开,再转小火煮十五分钟。
水添到温热时不烫嘴,当茶饮,一天喝两到三次。萝卜煮完也可以吃掉,只要不觉得胃里有凉意就多吃几口。
“什么时候能见效?”他问。
“快的话,一周之内你喉咙那股黏糊糊的感觉会减少,晚上耳朵里的声音会轻些。”
他犹豫了一下,又问出一个我听过很多次的问题:“那要不要配合买点什么中成药?”
“先不用。你要是喝完这个,情况有变化了,再来找我调。”
他起身,把那处方笺小心地叠好,塞进上衣口袋里,又走到门口,回头问我:“张医生,这个,要是没管用,是不是就说明我这耳朵没救了?”
“你先回去试,一周后再来。要是没改善,我们再想办法。中医治耳鸣本来就不是掰手指头数日子的事,方向对了,身体会有反应的。”
他走了。诊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没想过他会再来,但两周后,他又出现在诊室门口。这次他没有侧身进来,而是正对着门走进来的。
“张医生,我喉咙里那口痰,没有了。”他坐在椅子上,拍着胸口,像是在确认一件什么重要的实物,“前几天吃早饭,我老婆跟我说话,我没想到我听见了,她在那儿唠叨,我在那儿答应着。她突然停下来问我,我说怎么了,她说,你能接上我的话了吗?我这才意识到,我这只耳朵,不知道哪天起,不再闷着了。”
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右耳:“现在偶尔熬夜,还会有点响,但是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不在了。就好像有东西被移走了一样。”
他告诉我,回去以后,他第一天喝下了一大碗,没什么特别感觉;第二天喝,还是没什么感觉;第三天,他觉得咳痰比以前容易了一些,不是那种卡着喉咙非得使劲才出来的时候;第四天,他在沙发上睡午觉时,手机响了他接了,接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用右耳接的电话。
“也没什么事了,就是过来跟你说一声。”他站起来,顿了顿又说,“那萝卜水还得接着喝吗?”
“陈皮可以停两天,萝卜水想喝还能再喝一周。关键是别再积攒湿气,少吃生冷的东西,晚上别吃太油腻。”
他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张医生,你说这个毛病,到底是吃出来还是熬出来的?”
我说:“一半是吃的,一半是累的。脾胃是后天之本,你天天早起,喝水少,中午又在外头吃油腻,本来就运化不够,再一累,脾就更弱了。这个病不是一个大问题,是三件小事叠在一起,被耳朵闹大了。”
他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走了。
诊室里又剩我一个人在桌前,窗外是秋天下午开始变短的光。我把他那个病例档案合上,翻到下一页待诊的患者姓名。
一碗萝卜水,几块钱的成本,放在医疗体系里实在不值一提。但我知道,对那个在站台上站了二十多年的检票员来说,它不是一碗水,是一个不用再被半夜耳鸣吵醒的觉,是一份不用再担心听不见火车进站提示音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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