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覃志远,今年四十一岁,广西河池人,在县高级中学教数学,教了十八年,带了五届毕业班。今年七月,我又一次带了全校的状元班,我们县的高考状元,五年里出了两个,全是从我班上走出去的。可就是今年,学校评优秀班主任,我落选了。落选得干干净净,连个提名都没有。八月我递了辞职报告,去了南宁一家私立高中。走的时候我对自己说,覃志远,你这一页翻过去了,安安心心教你的书,别回头。可我到私立学校的第五天,一个电话打进来,是县教育局局长亲自打来的。那个电话讲了四十多分钟,讲完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私立学校崭新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眼泪下来了。今天我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一遍,讲给所有在讲台上认认真真干活、却总在评优表上排不上号的人听。
先说我是个什么样的老师。我是山里娃,都安的山,你们要是去过就知道,九分石头一分土。我爹不识字,供我读书的口号就一句,字认得人,人就走得出石山。我师范毕业回县里教书,1998年?不对,我2008年入职。我这十八年,头十年在乡下初中,2013年调进县高中。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肯在学生身上花时间。数学这个学科,说穿了不是教聪明,是教不害怕。我班里有个规矩,任何学生,任何题,什么时候来问我,我什么时候讲,讲到懂为止,晚自习之后来宿舍楼下喊我都行。这十八年,我手机没换过号,就是怕毕业的学生找我。我带班有个笨办法,每个学生一个本子,我给每个人手写错题批注,一届五十个学生,三年下来,我写的批注摞起来比我人高。效果呢,我不吹牛,我们县是个小地方,教育底子薄,这些年在全市排不上前列,可我们学校的数学单科,年年全市前三,两个市状元都出在我班,一个现在在上海交大,一个在中山大学。县里人都知道县高有个覃老师,带状元的。学生背后叫我什么我不说了,说出来脸红,他们叫我覃爹。
状元班这个说法,是民间叫法,正式的叫法是高三年级重点班。从2020年起,学校连续五年把这个班交给我,为什么给我?不是我关系硬,恰恰相反,我这个人不会来事,酒桌上不会敬酒,领导的微信我一年发不了三回,评职称的材料我都要人催着才交。把班给我,是因为校长的前任说过一句实在话,这个班,关系到全校的招牌,关系到全县老百姓对学校的信任,给覃志远,稳。五年来这个班怎么带的,我说一件事你就明白了。前年高三上学期,班上有个女娃突然成绩跳水,所有人都以为是早恋,我看她交上来的周记不对劲,字里行头是那种求救的语气。我晚上十一点去她家家访,去了才知道,她爹在外地工地摔了腰,家里断了经济来源,她妈要她退学去打工。我在她家坐到半夜,回来第二天跑了两趟县里,一趟资助中心,一趟我的一个做企业的老学生那儿。那女娃后来考上了广西大学。她家到现在每年过年给我送一袋自家晒的罗汉果,我一袋没收过,但我让他们送,我知道这袋罗汉果是这一家人的脸面,我不能驳。
就是这么五年的状元班,五年的心血,到今年七月,评优的时候,给我算了个零。我们学校的评优流程,是民主评议加考核小组评审,先各年级组推人选,再全体教职工无记名投票,最后考核小组定。今年的优秀班主任,全校三个名额。我带的是状元班,今年又出了市状元,按任何一条硬杠杠,我是不是该有个提名?没有。年级组推上来的三个人选里,没有我。我去问年级主任,他支支吾吾,说覃老师,今年有个新精神,评优要向一线年轻教师倾斜,向承担管理职责的同志倾斜,你带了五年了,荣誉也该让一让,大局为重。我说好,大局为重,我理解,年轻人是要鼓励。可投票结果出来那天,我在公示栏前站了半天,三个优秀班主任,一个是我心服口服的年轻班主任,带平行班带得真好,她上,我服;另外两个,一个是教务主任,他这一年班主任的工作,是挂名的,班是副班主任在实际带;还有一个,是分管副校长的外甥,入职第三年,带的是普通班,成绩平平,可这位是个活动能手,什么文艺汇演、演讲比赛,都少不了他。而全校教职工投票这个环节,我后来托工会的一个老朋友打听了,我的票数,全校第一,比第二名多了四十多票。考核小组那关,我的名字被拿掉了,理由栏里就四个字,统筹考虑。
统筹考虑。我在办公室坐了一晚上,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看。我不是个计较荣誉的人,这话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一个年年把最重的班给我、把最要紧的学生给我、全家长最放心把孩子交给我的人,怎么会在一张表上计较?可我就是咽不下。为什么?因为那张表不是我一个人的脸面。那天下午在公示栏前,我们班今年考上交大的那个男娃的爸爸,正好也在学校办事,他看见公示,凑过来看了半天,忽然问我,覃老师,怎么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答。他说,覃老师,我儿子在你手里三年,你大年初三还在给他视频讲题,我们全家把你当恩人,这个优秀,不是你的脸,是我们这些家长的脸,你受委屈,我们咽不下。这位家长说这话的时候,周围好几个家长都在,有人当场就说要去讨说法,我拦住了。我拦他们的时候心里明白一件事,这个委屈,已经不是我的了,它变成了一种示范,公示给全校年轻老师看,给下一届班主任看:你拼五年,你出状元,你深夜家访,你把命放上去,在统筹考虑四个字面前,一文不值。我要是咽下去,还站在这儿笑呵呵地说大局为重,我往后怎么在讲台上跟学生讲公平两个字?我教数学的,我最讲逻辑,这个逻辑推不通的事,我咽不下去。
七月二十号,我递了辞职报告。我们校长,就是现任校长,姓韦,找我谈了三次。第一次,韦校长说,志远,你冷静,评优这个事,年年有争议,你为一张表走人,值不值?我说,校长,我不是为一张表,我是为讲台前头那五十双眼睛,他们迟早会知道今天公示栏上写了什么。第二次他换了话头,说志远,我知道亏了你,明年,明年评职称,我给你顶上。我说,校长,明年您给我,后年您给谁?明年我拿了,我成了这个糊涂逻辑的受益人,那我往后站在讲台上,讲的每一句道理都是假的。第三次,韦校长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他说志远,你走了,损失的不是你,是这个学校的良心,可我拦不住你,因为这个良心,现在是我这个校长都护不住的东西。他签了字。八月底,我办完手续,南宁一家私立高中,双倍的工资,一套教师公寓,年薪是我原来的两倍半。那边的校长来请了我两回,条件开得体面。我老婆开始不同意,说咱们四十一了,编制不要了?我女儿明年高考,你跑到南宁,家怎么办?我把利害一条一条讲给她听,讲到最后我说了一句,这个编制里头,要是评优可以统筹,职称可以统筹,什么都统筹,就是上课这件事不统筹,永远统筹到我这儿,那这个编制护不住我的讲台,我留它做什么。我老婆听完,半天说了一句,你去吧,我懂你这个人,你这次要走,是气话,可这个气,气的是地方。我走之前去了一趟山里,看了我爹的坟。我跟我爹说,爹,你儿子教了十八年书,教出了两个状元,没教明白一张评优的表。你教我的那句字认得人,人走得出石山,我现在往南宁走了,不是走出石山,是走出一张桌子。
九月一号,我在南宁开学。私立学校什么样,我说实话,硬件好,礼堂比我们县的电影院气派,学生一人一台平板。可开学这五天,我心里空落落的。这边的学生优秀,家境好,可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的眼睛,我找不到都安那种眼神,山里娃看你的眼神,那里面有你不知道的沉甸甸的东西。这边一个班三十个学生,我一个一个记名字,五天记住了十八个,我记得比谁都快,可我心里清楚,我在用记名字这件事,填那个空。第五天下午,我在办公室备课,手机响了,区号是河池的,一个陌生号码。我一接,那头说,覃老师,我是县教育局,我姓蓝。我愣了。蓝局长这个名我听过,去年从市里调下来的,五十出头,以铁腕著称,可他从没跟我这个人打过交道。他开口第一句话,覃老师,我先给你道个歉,再给你赔个罪,然后,我有一个请求,你听不听,都请你听完。
他讲了四十分钟,我给你拣要紧的学。他说,覃老师,你辞职的事,我批准手续的时候才知道,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又一个能干的老师走了,见得多了。可你走后第三天,事情不对了。今年高三,你们学校最好的那个班,你原来那个班,二十七个学生的家长,联名写了一封信,递到了我局里,信里说什么呢?信里说,覃老师走了,我们要求一件事,把我们孩子的班主任,换成跟覃老师一样的人,换不出来,我们要求转学,集体转去南宁。二十七个,是那个班的一半人,后面附了每个家长的签名和手印。信里有一段话,我的秘书念给我听,我听了两遍,覃老师带这个班五年,孩子的每一本练习册上,都有他手写的批注,孩子说覃老师的字,比父母的字看得都熟。蓝局长说,覃老师,我干了快三十年教育,家长因为老师要走联名要求转学的,我头一回见,平时见的都是家长联名要求换掉哪个老师。他说,这封信在我桌上放了两天,我又让局里调了三样东西来看,一样,你近五年带班的轨迹和成绩;一样,你的评优档案,历年投票的票数记录;三样,今年优秀班主任评审的全套材料。第三样看完,他给我念了一段他批在文件上的原话,他说,覃老师,我念给你,你听听公道话是什么样的:本次评审,民意第一者出局,理由为统筹考虑;挂名者入选,干部亲属入选,理由亦为统筹考虑。统筹二字,统筹掉的是一线教师的人心,是学生的前途,是教育在老百姓嘴里的名声。此风不改,评优不如不评。他说,覃老师,这是我在那个评审结果上批的字,我已经责成学校,今年的评审推翻重来,重新公示,你的那个名额,按票数,按实绩,重新评。然后他跟我谈那个请求,他问我,覃老师,你愿不愿意回来。他说,我知道私立那边工资高,我不跟你谈钱,我们县财政给不起两倍半,我只跟你谈三件事。第一,你回来,状元班还是你的,职称的事,今年评审,我亲自盯着,按你的年限、实绩,一级教师,材料我看了,早就够了,是历届评审把你往后排的,这一笔账,一并算清。第二,你回来,我不光是请你回来教一个班,我想请你牵头一件事,把全县的青年数学教师培训搞起来,把你的那个错题批注法、你的家访路数,传下去,县里给你发聘书,聘为兼职教研员,一年给你加一份工作量的补贴,不多,是心意。第三,他说到这儿停了停,覃老师,我五十多了,在县里还能干几年不知道,我这几年就想干成一件事,让老百姓相信,县里的学校,老师拼了命,就有公道。你回来,公道就活了一半,你要不回来,我那个推翻重评的文件,就成了给死人烧的纸,热闹一场,底下人看,公道喊出来了,人还是走了,人心照样凉。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局长,一句一句讲完,讲到最后我嗓子眼发紧,半天说不出话。他等我,等了得有十几秒,说,覃老师,你不用现在答我,你想想,想到哪天,哪天给我电话。我说,蓝局长,不用想到哪天了,我这就答你。我说,我回来。但我有一个条件,不是给我个人的。我说,那个评优,我请求您别单独还给我,您要改,就改规矩,投票占多少权重、实绩占多少、管理岗挂名班主任不许参评、亲属回避,把这些写进章程,年年照此办理。我覃志远一个人的公道,五十岁那年拿回来,是安慰;写进章程的公道,往后每年自动落到每一个肯拼命的老师头上,那才是制度。蓝局长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好,覃老师,就冲你这个条件,我更得把你请回来。他说,我明天让办公室把章程修订的事启动,你回来,咱们一起把稿子磨出来。
挂了电话,我在那间崭新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坐到天黑透。第五天,一个电话,把我从南宁拉回了都安的石山里。我老婆后来说,你看,我就说你是气话。我说,不是气话,气话走不出四百公里,能把人拉回来的,从来不是赌气,是有人把公道当真了。一个家长,为我的走联名写信;一个素不相识的局长,为一封信调档案、批文件、打四十分钟电话;一群我教过的山里娃,隔几年还往我手机里发大学录取的照片。这些东西加起来,才把我拉回去的。九月十号,我回县高报到,那天学校门口,我原先那个班的学生,不知谁组织的,站了一排,举着一张大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我到现在一想起来眼眶就热,上面写的是,欢迎覃爹回家。蓝局长后来真把章程改了,今年年底第一次按新章程评优,我这个教了十八年书的人,头一回没上台领奖——为什么?新章程里写了我提的那一条,兼职教研员当年不参评,我把名额让给了平行班那个实干的年轻班主任。她领奖那天在台上哭了。我在台下,心里头踏实得很。有人问我,覃老师,折腾这一圈,你到底图个啥,评优不还是没你的份?我说,这一圈我没白折腾,我走的时候,带走的是一张空白的委屈,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是一页写进章程的规矩。荣誉这个东西,一年发三个,发到我手里,是一个人的脸面;发到规矩里,是一代老师的脸面。我教数学的,我最后教你一道题,这道题我算了十八年,今年才算明白:一个老师的价值,从来不在公示栏上,在学生一辈子的记忆里;可一个学校的良心,必须写在公示栏上。这两样,如今我们那儿,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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