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上个月二十六号走的。心梗,半夜走的,没遭什么罪,早上我妈喊他起床吃饭,人已经凉了。街坊邻居都说老头有福气,七十三岁,一觉睡过去,比那些在医院插满管子熬几个月的强多了。
办完头七那天下午,我让我妈把爸的身份证、存折、银行卡都翻出来。我爸退休前是中学会计,一辈子仔细,存折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每笔账都用圆珠笔在背面标着:某年某月某日,工资到账;某年某月某日,转存定期。最后一页写着:定期,六十二万。去年十月份存的,三年期,还没到期。
我妈说这钱是爸留着养老的,现在人没了,得赶紧取出来转到我妈名下,不然以后又是公证又是啥的,麻烦。我说行,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银行。
银行是八点半开门,我八点二十到的,排了个三号。柜员是个小姑娘,圆脸,戴个工牌写着“实习生”。我把存折、我爸的身份证、死亡证明、我妈的委托书、我的身份证,摊了一柜台:“取定期,全部取出来,转到我妈卡上。”
小姑娘噼里啪啦敲键盘,敲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了,又敲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您稍等,我让主管看一下。”我心里咯噔一下。主管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过来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我摊的那些材料,问我:“您是老人的什么人?”
“闺女。”
“您父亲……什么时候去世的?”
“上个月二十六号。”
她跟小姑娘对视了一眼,然后跟我说:“您父亲这笔定期存款,八天前已经取走了。”
我脑子“嗡”一声。八天前?八天前我爸都走了二十来天了,骨灰盒还在殡仪馆寄存着呢,他怎么取钱?
“不可能!”我嗓门一下就上来了,“我爸上个月二十六号就没了,八天前谁取的钱?你们银行怎么搞的?人都死了二十天了还能取钱?”
大厅里的人都往我这边看。主管把我请到旁边的小会客室,倒了杯水,说您别急,我给您查流水。她打印了一张明细出来,指着最后一行:“您看,五月十二号,这笔六十二万的定期被提前支取,转入了您父亲名下的活期账户,当天又从活期账户转出,收款账户是……”
她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收款账户是张建国。您认识这个人吗?”
张建国。我愣了三秒钟,然后想起来,这不是我爸那个老同事吗?教数学的,住我家隔壁单元,前年中风偏瘫了,现在坐轮椅,话都说不利索。
“是不是我爸那个同事?瘦高个儿,前年中风那个?”
“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系统里只有名字和账号。”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我妈一听也蒙了:“张建国?你爸跟他是老伙计不假,可六十二万……你爸从来没跟我说过啊!再说了,老张都瘫了两年了,他取这钱干啥?”
我说妈你别急,我去老张家问问。
从银行出来我直接打车去了隔壁小区。老张家住三楼,没电梯,我爬上楼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对门邻居探出头来说:“找老张啊?他儿子把他接走了,去海南了,说是那边暖和,对恢复好。走了有十来天了。”
十来天。时间对上了。
我又问邻居:“那他家儿子啥时候回来?”
邻居摇头:“不知道,走的时候大包小包的,说可能长住。”
我站在楼道里,后背一层冷汗。回到家我把情况跟我妈一说,我妈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吭声,忽然站起来去翻我爸的书桌。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给闺女”。
我妈手抖着把信封递给我。我拆开,里面三页信纸,我爸那笔小楷写得工工整整:
“闺女,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可能已经走了。别难过,人都有这一天。爸这辈子就攒了六十二万,你妈不知道具体数,我跟她说的是四十万。多的这二十二万,是我这些年偷偷存的,想着你妈万一有个大病,手里宽裕点。可后来老张出事了,他那个病,进口药一针八千,一个月打两针,医保不报。他儿子把房子都挂出去卖了,老张不让,说死也死自己家里。爸跟他处了三十多年,不能看着不管。
这钱爸自作主张借给老张了,没打借条。老张儿子来拿钱那天给我磕了个头,我说别磕,你爸当年帮过我大忙。九八年你妈做手术,爸手里没钱,是老张把刚发的年终奖全塞给我了,连数都没数。这事我记了一辈子。
闺女,这钱咱不要了。你妈那边你帮爸圆着点,就说那二十二万爸炒股赔了。你妈要是骂,就让她骂我。老张儿子是个孝顺的,这钱他要是将来能还,你就收着,还不了,就当爸还了老张当年的情。
别跟老张要,他瘫着,啥也不知道。爸这辈子没求过你啥事,就这一件,答应爸。”
信纸最后一行写得有点歪,像是写的时候手抖了:“你妈要是实在气不过,你就跟她说,当年她做手术那八千块钱,是老张给的。她记这个情。”
我看完信,我妈在旁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我搂着她肩膀,半天,我妈抹了把脸,骂了一句:“这个老东西,一辈子背着我攒私房钱,攒完了还给我送人情。”
骂完又哭:“老张那病……海南暖和,是比咱这儿强。”
后来我跟我妈商量,那四十万取出来转到我妈卡上,老张借的那二十二万,我们没去找,也没给他儿子打电话。上礼拜我下班路过老张家楼下,看见三楼窗户开着,晾了一排衣服,估计是回来了。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去。
我妈现在逢人就说我爸傻,把家底儿往外借。可每回说的时候,眼神里又有点别的意思。前天她翻相册,翻出一张我爸跟老张年轻时候的合影,俩人蹲在学校操场边上抽烟,我爸二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老张在旁边乐,露出一颗金牙。
我妈把相片抽出来,搁我爸遗像旁边了。
昨天我去银行把定期剩下的利息取了,八百多块钱,给我妈买了件羊绒衫。我妈一边试一边念叨:“你爸要知道我拿利息买衣裳,又得说我不会过日子。”
然后她自己笑了:“不过他也没资格说我,他比我还不会过。”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
那六十二万,我爸一辈子算盘打得噼啪响,临了临了,算的是人情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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