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高翔,今年四十四岁,在深圳一家通信设备公司做了快二十年,从测试员做到项目经理,房贷还有九年还清。我要讲的是上个月我舅舅来深圳的事。我舅今年八十了,南阳农村人,一个人在老家的三间瓦房里过。上个月初他突然打电话,就一句话,翔娃,舅过两天去深圳找你一趟,有个事。我问啥事,电话里说清楚,他不说,就说来了一见面你就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念头,就是钱。不是我小人之心,是我们家这个情况,八十岁的老人,坐十几个钟头的硬座来深圳,还能有什么事?我坐在工位上,把这几年我往老家寄钱的情况过了一遍,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存款,还想着要不要跟老婆打个招呼,别到时候两口子因为这个闹别扭。可我舅到了深圳北站,我一见面,看清他那个蛇皮袋和那件旧棉袄的样子,我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这一趟,他带来的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重的一笔账,而欠账的人,从头到尾,是我。
先交代我们家。我爸走得早,1998年,肝病,从查出来到人走,一年半,家底掏空了,还欠了亲戚八千多块。那一年我十六岁,读高二。我妈是那种农村里数得着的要强的女人,一个人带着我,种六亩地,农闲去砖厂出窑,供我念书,还要还债。2000年我考上武汉的大学,学费加住宿费一年四千八,我妈拿着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三天,第四天进城去给我凑学费了。我那时候年少,只知道她凑上了,不知道怎么凑上的。2002年,我妈查出了病,肺上的,已经是晚期,医生说跟她常年砖厂的粉尘和劳累脱不了干系,撑了四个月,人走了。走的时候我上大三。那几个月我陪在病床前,我妈拉着我的手交代了几件事,其中有一件,她说,翔娃,你往后,你就把你舅当半个爹,他是妈的亲兄弟,妈信得过他。剩下的话,她当着我的面没说出口,后来我知道,她是单独跟我舅说的。我妈走后,我舅就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
我妈走后那一年多,是我最难的时候。学费没了着落,我本来打算休学去打工,后来辅导员找我,说学校给我申请了困难补助,每学期有一笔钱,让我安心念完。那几年我每学期都领这个补助,两三百、四五百不等,我念完了我妈没念完的遗憾,2004年毕业进了深圳的公司。这些年我一直记得那个补助,记着学校的情,我前几年还专门给母校捐过一次款,落款写的是,一个当年的受助学生。这件事我先按下,你看到后面就明白了。
我舅这个人,我要好好介绍一下。他叫何广田,我妈的亲弟弟,比我妈小八岁,一辈子没走出过南阳那几个县。他年轻时在公社当过几年记工员,写得一手好算盘,后来回村种地,一辈子没成家,不是没人给他说媒,是我姥姥瘫痪那几年,他说谁家姑娘肯进门伺候一个瘫子,他不连累人家,就这么拖过去了,等姥姥走了,他也五十多了,一个人习惯了。他这个人的抠,十里八乡有名,赶集买棵葱要转三个摊,他家那台黑白电视看到2015年才换,还是我给他买的。可他这个抠,村里人又都知道另一面,谁家红白事写礼,他拿的笔数不一定大,账一定清;村里谁家娃上学揭不开锅,他去送钱,从来不让人家上账。我这些年往老家寄钱,一年三回,春节、端午、中秋,一回两三千,有几年他生日,我另外加。他从来不推辞,也从来不多话,就说一句,够了,你自己的房贷要紧。我老婆有时候说,你舅一个人,老了生病怎么办,是不是得多给他备点。我嘴上说有数,心里想的其实是,我舅那个抠法,肯定攒下了。
所以那天接到电话,我的第一反应是,出事了,要花钱了。八十岁的人,要不是钱上的事、病上的事,犯得着自己颠簸一千多公里来深圳?我这个念头一起,我就开始给自己找补,我心想就算是借钱,我该出,我妈临终那句话压着我呢,我舅就是我要养老送终的人。我连夜跟老婆通了气,老婆说该多少出多少,别让你舅开这个口都开不利索,老年人面子薄。我们俩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第二天下班,我开上车去深圳北站接人。
出站口人山人海,我一眼就看见了我舅。他坐在接站区的长椅上,脊背挺得直,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乱,脚边上是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袋口用那种老式的尼龙绳扎了三道。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深蓝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我五年前过年回家就想给他扔了换件羽绒服,他不肯,说棉袄贴身,知道冷知热。他看见我,站起来,第一句话不是别的,是伸手在我胳膊上捏了捏,说,瘦了,厂里的饭不行。我说舅,您坐高铁来的?他说,坐的普通车,硬座,便宜一半多,夜里上的车,打了个盹就到了。我说您八十了,坐十几个钟头硬座,出了事怎么办。他摆摆手,说,我这条身子骨,扛得住,你妈当年比我还壮实,我们何家的骨头,是地里的骨头。他这一句你妈当年,说得平平常常,我心里忽然就不是滋味,我这才意识到,我妈走了二十四年了,这个世界上,还记得她年轻时候什么样的人,只剩眼前这一个八十岁的老头了。
到家,我老婆做了一桌子菜,我舅从蛇皮袋里往外掏东西,自家榨的菜籽油两壶,晒的干豆角一包,花生一袋,还有一个单独的布包,他放在脚边没动。吃饭的时候我几次想问正事,都被他用话岔开了,他说他这次来,一来看看你,二来看看深圳这个城市,你妈要是能活到今天,让她看看她儿子在有海的城市安了家。我心里酸酸的,但那个念头还在:钱。夜里安顿他睡了,我跟老婆在房里商量,老婆说,看舅爷这样不像有难处,明天你带他出去转转,找机会问。
第二天是周六,我带他去莲花山,坐地铁的时候他拘谨得很,两只手一直抱着那个布包,我说舅这个包我给您拿着,他不让,说这里头是要紧东西。上了山顶,看深圳市容,他扶着栏杆看了很久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他说,翔娃,舅这辈子没出过远门,这回出门,是给你还账来的。我说舅您说什么还账,这些年是我该给您养老。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说,坐下,舅跟你说几件事,今天这个山顶上,风大,吹得人脑子清楚,正好把账说了。
布包打开,里头三层。第一层,是一个存折和一个记工分用的小本子。他把存折递给我,说,你自己看。我翻开,第一页的日期是2005年3月,我毕业来深圳的第一年,我给他寄的第一笔钱,一千块。往后二十一年,一年三笔,一笔不落,全部在册。最后一页的余额,十一万三千六百块。我一下子懵了,我说舅,这是……他说,这是你这些年孝敬我的钱,一分没花,全在这儿,我给你存着呢。我说您这不是打我的脸吗,我给您钱是让您花的,您这个日子过的,电视机看到我给换,肉舍不得割,我把钱寄给您受这个罪,图什么?他说,你听我说完。他翻开那个小本子,里头是他的笔迹,硬硬的算盘字,哪年哪月,翔娃寄来三千,端午;哪年哪月,翔娃寄来五千,另有他妈忌日给供的二百;一直到今年端午那笔。最后有一行字,日期是上个月,写的是,合计十一万三千六百,账清,此账不该收,还。
我说舅,什么叫不该收,那是我孝敬您的。他说,你先别急,还有第二件事。布包第二层,是一个旧信封,牛皮纸的,四角都磨圆了。他从信封里倒出来几张纸,还有一只银镯子。那只镯子我认得,我妈的嫁妆,她走的时候我没找到,我一直以为随她下葬了。几张纸,是当年大学每学期困难补助的存根和申请底单,签字栏里,代填人那一格,全是我舅的名字,笔迹和他那个小本子一模一样。我拿着那几张纸,脑子里嗡的一声,二十多年的一块东西,忽然对上了。我说,舅……学校那个补助……他说,哪有什么学校补助。2002年你妈临走前半个月,把我叫到床跟前,你回避出去了,她跟我说,广田,姐这病治不好了,姐不心疼自己,姐就一根独苗,往后他念书,姐没了,钱就断了。这镯子是妈留给姐的,姐说,你拿去当了它,加上这八百块钱,往后他每学期的学费,你想法子给他,就说学校的补助,国家的政策,千万别让他知道是亲戚凑的,孩子心里背着人情债,念不好书。我答应你姐了。我当了镯子,当了一千二,加上她那八百,凑了头一年的,往后几个学期,我自己出一点,找你妈的几个老姐妹各借了一点,都说是补助。你妈临走拉着我的手说,广田,姐就把这一件事托付给你了。姐这一辈子没求过人。
我舅说到这里的时候,山顶上的风把他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去理,就是看着我。我这个人,四十四岁,在公司带项目,多大的事我都压得住,那一刻我在莲花山顶上,一个当着老婆孩子的面从不掉泪的人,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怎么都止不住。我说,舅,您瞒了我二十三年。我妈走的时候我才二十一,我要是知道……他说,你要是知道了,你就念不成那个书了,你妈看得比你远。她说人情债压人,压得一个孩子一辈子直不起腰来见自家人,她不要你受那个压。我说那您这些年为什么也从来不告诉我?他说,答应你妈的事,做到了才算数,做到了也不许说,说了就白做了。那你今天为什么说?我问出这句,我舅沉默了很久,说出了这一趟真正的来意。
他说,上个月他在镇卫生院体检,大夫说他这个脑子,往后可能会慢慢糊涂,那个词他说不清,说是老年痴呆的前头一个阶段,大夫原话说,广田爷,你这脑子就像一口锅,现在锅底还没漏,往后漏不漏、漏多快,说不好,家里要有个数。我舅说,他听完这个,第一件想起来的,不是怕,是账。他说,翔娃,人这一辈子,别的东西糊涂了就糊涂了,就一样东西,不能带进糊涂里去,就是账。我这本账上,压着你妈托的一件事,压着你二十一年的钱,我要是在脑子里头忘了,糊涂了,这钱说不清了,你妈托的事,就成了糊涂账,我对不住她。所以我赶在锅底还没漏的时候,来把账还了,把话说了。你妈的镯子,我当出去以后,这些年一直惦记,前几年打听到镇上那家老当铺的后人,赎回来了,今天也还给你,这是你妈的东西,该归你。你寄的钱,十一万三,一分没动,你拿回去,那是我替你妈管的,不是我的钱。至于我供你那几个学期,那是我还你妈的,我们姐弟的账,两清了,不用你还。
我老婆后来跟我说,那天在山顶上,她看着我哭得像个小孩,我舅就坐在旁边,也不劝,就那么等着,像个交完了作业的学生。她扶着我舅下山的时候,我舅跟她说了一句话,她回来学给我听,我听完又掉了一回泪。我舅说,娃啊,舅这辈子没儿没女,村里人都说舅是孤老头,舅不跟他们犟,可舅心里有本账,账上有名字的人,就不算孤。
我舅在深圳住了一个礼拜。头两天他死活要把存折还我,我死活不收,最后是我赢的,我用的是他的道理,我说舅,您说的,账不能糊涂,这本账是您替我妈记的,如今您把账本交割给我了,这笔钱我妈说了算,我妈临终交代的是把我舅当半个爹,儿子的钱给爹花,天经地义,您要不花,您就是抗我姆的命。老头子被我用他妈压他,气得直瞪眼,最后憋出一句,你这张嘴,随你妈。存折留下了,但我跟他谈了个条件,往后我寄的钱他必须花,每一笔怎么花的,还在那个小本子上记,账我不收,账本我要看。他答应了。中间几天,我请了年假,陪他玩了深圳。带他去了大梅沙,他这辈子第一次看海,在沙滩上站了很久,脱了鞋,卷起裤腿,让海水漫过脚背,回来跟我说,翔娃,海原来是咸的,跟你妈腌的咸菜一个味。带他坐了平安金融中心的观光层,他趴在玻璃上往下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让我记一辈子,他说,你妈要是能看见她儿子站在云里头,她得高兴成什么样。那天晚上他失眠了,第二天我发现他在手机上翻我朋友圈,翻到我妈唯一存下的一张照片,端详了很久。
送他回去那天,我开车送他上的高铁,这次他没拒绝,他那个蛇皮袋里,装上了我老婆买的钙片、给他新买的羽绒服,还有我儿子塞进去的一包深圳的糖。过安检之前,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给我,是那只银镯子,还有一个小纸条。他上车以后我才打开纸条,是他的硬笔字:翔娃,镯子你收好,往后传给栓栓(我儿子)。账我交割清楚了,人就轻松了。舅脑子要真糊涂了,你不用常回,你心里记得账上有你妈,有我,就够了。人这一辈子,记性好坏是天定的,账清不清是人定的。舅这一生,账清。
回来的路上我开着车,在隧道里哭了一路。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那天在北站见到他,我以为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千里迢迢来找我是要钱,其实他带来的是我这半辈子欠下的两笔债的答案:一笔是我妈瞒着我的,一笔是我自己记反了的。我们总以为老人需要我们,需要我们寄钱、寄药、寄羽绒服,其实这一辈人,需要我们的日子,掰着指头数得清,而他们惦记的,是把欠我们的、托付的、许诺的,一样一样在忘掉之前交割清楚。他们不是来找我们办事的,他们是来找我们收账的,收的是情账。我舅今年八十,医生说他的锅底还没漏,我说舅,您那口锅漏不漏不要紧,您那本账我已经接过来了,往后小本子接着记,我每年端午中秋春节照旧寄,您照旧花,我们爷俩,把这本账再记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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