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不是单纯传授知识,而是在培养一个人适应什么样的社会、认同什么样的价值,以及如何理解自己与国家、法律和权力之间的关系。
陶行知曾被毛泽东誉为“伟大的人民教育家”,他主张:“教育为公以达到天下为公。全民教育以实现全民政治。……我们反对党化教育,反对党有党办党享的教育,因为党化教育是把国家公器变做一党一派的工具”。
当然,陶行知这里所反对的“党化教育”指的是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政府,为培养替自己服务的“忠臣”和“顺民”而推行的封建法西斯教育,这是一种愚民教育。
他认为封建专制教育说穿了就是培养奴才;而民主教育是培养主人,是高扬人的主体性的教育。
因此,是训练奴才还是造就主人,可以看作是专制教育与民主教育的分水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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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德斯鸠在《论法的精神》中,专门讨论过教育与政治制度的关系。
他认为,共和政体的原则是品德,君主政体的原则是荣誉,而专制政体的原则是恐惧。
他对专制政体教育的分析尤其尖锐:
“专制政体下的教育,其目的却是贬低人的精神。在那里,教育必然带有奴役性质。”
因为专制政体需要的不是能够独立判断、参与公共事务的公民,而是习惯服从、不敢质疑的臣民。
当下面的人不敢质疑,上面的人也就不需要解释。命令代替讨论,意志代替推理。久而久之,整个社会都可能陷入一种不需要讲道理、只需要服从权力的运行方式。
他甚至写道:“要给予某种东西,就必须先剥夺一切;必须先把一个人变成坏臣民,才能把他变成一个好奴隶。”
为什么要先把人变成坏臣民?
因为一个真正关心国家、具有公共责任感的人,可能会试图改变不合理的制度。而在专制政体下,这种人反而可能成为统治秩序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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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复当年翻译《论法的精神》,将其命名为《法意》。
读到孟德斯鸠关于专制教育的论述时,他在按语中感叹:“吾译是书,至于此章未尝不流涕也。”
严复为什么如此痛心?
因为他从孟德斯鸠的分析中,看到了中国传统政治制度的深层问题。
在另一处按语中,严复写道:“夫一国之制,其公且善,不可以为一人之功;故其恶且虐也,亦不可以为一人之罪。虽有桀、纣,彼亦承其制之末流,以行其暴。”
一个国家治理得好,不能全归功于某个圣君;一个国家陷入暴虐,也不能只归咎于某个昏君。
如果制度本身允许权力不受约束,那么即使换掉一个暴君,也不能保证下一个统治者不会继续作恶。
由此严复又引顾炎武“有亡国,有亡天下”之说:“中国自秦以来,无所谓天下也,无所谓国也,皆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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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为,历代王朝兴亡,往往只是统治家族的更替。对普通百姓而言,不过是“民人特奴婢之易主耳”。
这也是严复批判传统法制的一个重要原因:法律如果只是统治者约束臣民的工具,而统治者自己却可以不受法律约束,那么有再多律条,也不能称为真正的法治。
再说回教育。
一个社会如果长期把服从当成美德,把质疑视为冒犯,把独立判断视为危险,那么这种教育培养出来的人,往往更习惯于寻找一个值得服从的主人,而不是思考自己究竟拥有哪些权利。
孟德斯鸠讨论教育,严复反思制度。两个人实际上都触及了一个问题:
一个社会究竟是在培养拥有独立人格的公民,还是只会服从命令的臣民?
教育不应该只是教人如何服从,还应该教人什么时候有理由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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