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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犯错后丈夫四年没碰我,今年医院签字被拒,我才看清枕边人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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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犯错后丈夫四年没碰我,今年医院签字被拒,我才看清枕边人城府

楔子

手术室的红灯亮着,我躺在推车上,疼得浑身冒冷汗,右下腹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钎子在绞,绞一下我整个人就缩成一团,连喘气都不敢使劲。护士第三次跑出来喊家属签字,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弟弟周强蹲在墙角,抱着脑袋一声不吭,指甲都快掐进头皮里了。

“周敏家属!周敏家属在不在?”

我听见陈建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菜市场挑白菜,还在掂量这颗菜值不值那个价。护士迎上去,把手术同意书递到他手里。他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久到护士忍不住催:“先生,您妻子是急性卵巢囊肿蒂扭转,再拖下去卵巢保不住了,得赶紧签字手术。这字不签我们不能动刀。”

陈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后脊梁发凉,像是腊月里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泼了一盆井水,从头皮冷到脚后跟。他把同意书塞回护士手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个字我不能签。我们感情早就破裂了,她的事我做不了主,让她弟弟签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地砖上,咯噔咯噔的,一下一下砸在我心口上,像锤子钉钉子,每一下都钉得实实在在。

周强冲上去拦住他,两只手张开挡在走廊中间:“姐夫!我姐都这样了你还——”

陈建侧身绕过他,头都没回,甩下一句话:“你姐当年拿钱给你做手术的时候,也没跟我这个当丈夫的商量。她做得了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

我躺在推车上,疼得说不出话,眼泪顺着太阳穴往头发里淌,热乎乎的,淌到耳朵眼里又痒又凉。四年了,我以为他早就把那件事翻篇了,原来他没有。他一天都没翻篇。他一直在等,等一个让我也尝尝叫天天不应的滋味。他等了四年,终于等到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嫁的这个男人,骨子里刻着的东西,我从来就没看清过。

第一章

四年前的那个夏天,热得人恨不得扒层皮。我弟周强查出了尿毒症,肌酐飙到七百多,大夫说再不透析人就没了。他才二十七岁,刚结婚一年,孩子还没满周岁,媳妇在超市收银,一个月挣两千八。透析做了三个月,胳膊上扎得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看着都疼。医生说再不透支换肾就撑不下去了,让我们赶紧配型。

配型结果出来那天,我妈给我打电话,哭得话都说不利索,抽抽噎噎半天才说明白:“你弟跟一个陌生人配上了,人家愿意捐,可手术费加后续抗排异,至少要准备四十万,我跟你爸把棺材本掏出来才凑了二十万……你弟媳妇回娘家借了一圈,她妈把养老钱拿出来了,凑了三万,还差十七万……”

我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脑子嗡嗡响,跟有一窝蜜蜂在耳朵眼儿里做窝似的。我跟陈建结婚六年,两人工资卡各自管着,家里大项开支一起商量着来。他在设计院搞技术,一个月到手八千多,我干行政,一个月五千出头。这六年省吃俭用攒了二十三万,存在他名下那张卡上,是我们准备换房子的首付。现在住的这套两居室是我公婆留下的老房子,六十平,没电梯,六楼,每次我妈来爬得直喘气,到门口得扶着墙歇半天才进得来。陈建念叨了好几年要换套带电梯的,说以后有孩子了老人来帮忙带也方便,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里有光,盯着房产中介门口贴的那些户型图,能站那儿看二十分钟。

那二十三万,是他一块两块攒下来的。他在单位食堂打饭都挑最便宜的素菜,一份红烧肉七块钱他舍不得,隔两天才吃一回。不抽烟不喝酒,同事聚餐他能推就推,推不掉就光吃菜不喝酒,说回去还得画图。就为省那几块钱,他一个搞技术的工程师,活得比工地搬砖的还抠。

我心里清楚,动这笔钱等于剜他的心头肉。可那是我亲弟弟。我爸妈六十多了,周强要是没了,他们活不下去。我爸那脾气,一辈子要强,七十岁的人了还去工地上给人看大门,一个月挣一千八,就为了给周强攒药钱。我妈天天往医院跑,给周强送饭,来回倒三趟公交,舍不得打车。

我犹豫了三天。那三天我觉都睡不着,半夜起来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路灯发呆。一边是我亲弟弟的命,一边是我男人的血汗钱。我知道我应该跟他商量,可我也知道他那个脾气,商量了他也不会同意。他这个人,你跟他借个三百五百他痛快得很,你要动他攒着换房子的钱,他能跟你磨半年嘴皮子。周强等不了半年,大夫说了,透析时间越长身体底子越差,手术风险越大。

第三天晚上周强媳妇给我发了一段视频,我侄子刚会叫爸爸,对着手机屏幕里周强的透析管喊“爸爸抱”。周强脸上挂着笑,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冲着镜头摆摆手说“爸爸过两天就好了”。周强媳妇在视频最后露了个脸,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嘴唇干得起皮,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姐,我实在没法子了”。

我关了视频,在阳台上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心里跟自己说,陈建要是实在过不去这个坎,我以后从工资里扣,每个月还他三千,五年还清。我弟的命比房子重要,房子可以晚两年换,弟弟没了就真没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银行,从陈建那张卡上转了二十万到周强的住院账户。转账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输密码输了三遍才输对,柜台小姑娘问了两遍“女士您确认吗”,我咬着后槽牙点了头。从银行出来我腿都是软的,在台阶上坐了十分钟才缓过劲来。

当天晚上陈建就发现了。银行短信发到他手机上,他愣在沙发上,手机举在半空,眼睛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半分钟,整个人跟被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然后他抬起头看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没有表情,比发火还让我害怕:“周敏,钱呢?”

我硬着头皮把周强的事说了,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跟蚊子哼哼似的。他听完了,把手机慢慢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坐回沙发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你跟我商量了吗?”

“我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就不商量?”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头皮发麻,嘴角往上扯着,眼睛里没半点笑模样,“周敏,咱俩结婚六年,我什么时候拦过你给你爸妈花钱?逢年过节我给你爸妈包红包,哪次比你弟给得少?你妈上次住院,我连夜排队挂的专家号,大冬天在走廊里蹲了一宿,我连眼都没眨。你爸过寿我给他买的那件羽绒服,六百多,我自己冬天穿的那件棉袄才一百八。这钱是我准备换房子的,你一声不吭划走二十万,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理亏,跪在他跟前哭,说这钱算我借的,我以后从工资里扣,每个月还你三千,五年还清,我给你打借条按手印。他把我拉起来,说了一句话:“钱的事以后再说。”

从那天起,他就搬到次卧睡了。

我一开始以为他就是生气,气个把月就过去了。男人嘛,面子上下不来,给他个台阶就完了。我每天变着花样做饭,红烧排骨、糖醋鱼、他爱吃的韭菜盒子,以前嫌麻烦不做的菜我都学着做。把他换季的衣服熨好挂到衣柜里,衬衫领子烫得平平整整。周末主动把他爸妈接过来吃饭,他妈爱吃我包的茴香馅饺子,我一包就是一下午,站得腰酸腿肿。

他照常跟我说话,照常跟我一起吃饭,逢年过节照常跟我回娘家,在我爸妈跟前还是一口一个“爸、妈”叫着,该给红包给红包,该敬酒敬酒,看不出半点不高兴。我爸夸他懂事,我妈背地里跟我说“小陈这女婿找对了”。我听着心里跟针扎似的,又不敢说。

可他就是不碰我。

一开始是不在一个屋睡。后来我主动去次卧找他,他正靠在床头看手机,见我推门进来,就坐起来开灯,说“明天还要上班,早点休息”,然后抱着枕头去客厅沙发上躺着。那沙发短,他一米七五的个子蜷在上面,腿都伸不直,第二天起来脖子僵得转不动,可他就是宁可蜷沙发也不跟我睡一个屋。我试过穿他以前夸过好看的那件真丝睡裙,酒红色的,结婚纪念日他给我买的,试过做一桌子他爱吃的菜再点上蜡烛,试过直接钻他被窝里从背后搂他。他每次都把我胳膊轻轻拿开,跟拆炸弹似的,小心翼翼又坚决得很,语气平静得跟念说明书似的:“周敏,别这样。”

我问他到底要怎样才肯原谅我。他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我没有不原谅你。我就是心里膈应。”

膈应了四年。

这四年里我像住在冰窖里。外人看着我们和和美美,我同事还羡慕我嫁了个好老公,说他每次下雨都来给我送伞,加班晚了准来接。只有我知道,那把伞递到我手里之后他转身就走,一路上跟我保持着半米的距离,进了家门就钻进次卧把门关上。我们像合租的室友,客客气气,相敬如宾,客套得让人脊梁骨发冷。

有一回我下班忘带钥匙,在楼下按门铃,他在对讲机里说了句“来了”,等了五分钟才下来开门。后来我才发现他当时正在打游戏,死了两回才腾出手来。以前他听见门铃响,拖鞋都来不及穿就跑下来,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开门第一句话是“老婆今天想吃什么”。现在他那双拖鞋稳稳当当穿在脚上,开门速度取决于他那局游戏打完了没有。

我找过他单位的心理辅导老师,托人问过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甚至偷偷翻过他手机。他手机里干干净净,连个可疑的聊天记录都没有。微信里除了同事就是亲戚,跟女同事的聊天记录都是工作,连个表情包都不带发的。他每天准时上下班,工资卡上的钱一分不少往家里拿,周末不是陪我看电影就是回两边老人家吃饭,挑不出半点毛病。有回我故意把手机落他车上,第二天他给我带回来,我翻了翻通话记录和微信,还是干干净净。我当时甚至有点希望他真有点什么,至少说明他还是个活人,还有热乎气。

可他就是不碰我。

有回我实在憋不住了,喝了半瓶红酒壮胆,堵在次卧门口问他:“陈建,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碰我了?要是这样的话,咱俩不如离了,你另找个不膈应的。”

他靠在床头看书,翻了一页才抬头看我,眼神淡淡的,跟看路边电线杆子似的:“周敏,离婚是你说了算的?你当年拿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看了我一眼,又翻了一页书,补了一句:“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你别多想。”

我后来就真的不敢多想了。我想着那就耗着吧,耗到他自己想通那天。毕竟除了这件事,他对我确实挑不出毛病。我加班他接,我感冒他买药,我爸妈那边他该去去该给给,我弟后续抗排异的药钱他也没催着还。外人眼里我们就是一对安稳夫妻,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天晚上躺在那张空荡荡的双人床上,旁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跟宾馆标间似的。我有时候半夜醒了,盯着次卧那扇关着的门,觉得那扇门就是一面墙,砌在我跟他中间,四年里越砌越高。

我就这么熬了四年,熬到我都快习惯了。习惯真是个要命的东西,刚开始那半年我天天哭,后来一个月哭一回,再后来连哭都懒得哭了,觉得就这么凑合过吧,反正天底下凑合过的夫妻又不只我一个。要不是这场病,我可能这辈子都看不清睡在我隔壁那屋的人,心里到底揣着多大一盘棋。

第二章

今年开春我肚子就开始不舒服,右下腹隐隐地疼,跟针扎似的,一阵一阵的。我以为是老毛病盆腔炎犯了,以前也疼过,自己买了点消炎药吃。吃了两个月不见好,疼起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得扶着墙走路。内裤上还有褐色分泌物,我上网查了查,说什么的都有,越查越害怕。

我催着陈建陪我去医院查,他说单位忙走不开,让我自己先去,查完了把单子拿回来他看。我说那你晚上回来帮我看一眼单子总行吧,他说行,你放茶几上我回来瞅。

我自己去的,挂的妇科普通号,排队排了俩小时。B超做完,大夫脸色就不太对,眉头皱着盯着屏幕看了好半天,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滑得我心里直发毛。她让我把家属叫来,我说家属没来,有什么事您直接跟我说,我受得住。大夫犹豫了一下,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给我看:右附件区囊实性包块,大小约8cm,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拿着那张B超单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8cm,我比划了一下,差不多一个拳头那么大,就长在我肚子里。我有个同事前年就是卵巢囊肿,查出来是交界性肿瘤,切了一侧卵巢,化疗了四期,头发掉得一根不剩,人瘦得脱了相,四十岁的人看着跟六十似的。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眼泪啪嗒啪嗒往那张单子上掉,把“囊实性”三个字洇得看不清了。旁边一个大姐递了张纸巾给我,问我闺女你咋了,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我给陈建打电话,打了三遍他才接。背景音吵得很,像是在单位食堂,有盆碗碰撞的动静。我说我查出囊肿了,大夫让家属来。他那边顿了一下,说:“行,我明天请半天假,上午过去。”

第二天他来了,陪我做了肿瘤标志物、增强CT、一堆抽血化验。全程他跑前跑后交费拿单子,跟其他家属一模一样,护士喊“周敏家属”的时候他应得比谁都响。中午还给我买了份盒饭,红烧肉炖豆角,他把肉都挑到我碗里,说自己不爱吃。我心里还感动了一下,觉得这四年没白熬,他到底还是在乎我的,只是嘴上不说。

CT结果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去的。陈建说单位有个项目结题走不开,让我拿了报告拍照发给他。大夫跟我讲,良性可能性大,但囊肿个头不小,加上我最近疼得厉害,有扭转风险,建议尽快腹腔镜手术剥除。我问大夫恶性概率多大,大夫说从影像看良性可能性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但最终得看病理。我出了诊室在走廊里站了半天,百分之九十,那剩下百分之十呢?

我到家把报告给陈建看。他坐沙发上翻了半天,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肿瘤标志物那几项他拿手机挨个查了一遍,最后说:“CA125不高,应该没事。”我说大夫让家属去签手术同意书,术前谈话得配偶在场。他说行,你约时间。

手术约在周三上午。周二下午大夫打电话说床位空出来一个,让提前住院做术前准备。我急急忙忙收拾东西去医院,路上给陈建打电话让他下班直接来医院一趟,麻醉大夫和手术大夫都要谈话签字。他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就挂了。

结果他下班没来。我等到晚上八点,护士进来问了三次家属什么时候到,我说快了快了,路上堵车。给他打电话关机,发微信不回。我自己在病房里躺着,旁边床的阿姨问我闺女你老公呢,我说他加班。阿姨哦了一声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老伴儿来了,老头拎着保温桶,一进门就问老婆子今天想吃什么,我带的排骨汤还热乎。我侧过身面朝墙躺着,假装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来了,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一袋面包。我问他昨晚怎么没来,他说手机没电了,回家倒头就睡了。我把术前谈话的单子递给他,他坐下来听麻醉大夫讲风险,什么麻醉意外、术中大出血、周围脏器损伤、术后感染,大夫每说一条他就点一下头。讲完了大夫问家属有没有问题,他说没有,拿起笔就要签。

我松了口气,心说这人虽然冷点,正事上还是靠得住的。可他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盯着那张同意书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问大夫:“这个手术,她自己能签吗?”

大夫愣了一下,说按规定得配偶或直系亲属签,她父母年纪大了,弟弟在外地,您是丈夫,当然您签最合适。

陈建把笔放下了:“那如果我不签呢?她自己签行不行?”

大夫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说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陈建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很,跟讨论中午吃什么似的:“我的意思是,她当年动家里钱的时候,也没跟我商量。现在她要做手术,是不是也应该自己负责?”

我躺在病床上整个人懵了,脑子里嗡嗡的,像被人敲了一闷棍。我以为他来都来了,嘴上嘟囔两句就完了,没想到他在大夫跟前给我来了这么一出。麻醉大夫一脸尴尬,看看他又看看我,说您二位有什么矛盾回家再沟通,现在是治病要紧,卵巢扭转超过六个小时卵巢就保不住了。陈建站起来说:“我单位还有事,我先走了。她弟弟今天下午能到,让她弟弟签。”

他真走了。护士追出去喊了两声“周敏家属”,他头都没回,脚步都没顿一下。我躺在病床上,旁边床的阿姨和她老伴儿大气不敢出,整个病房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滴答滴答的声音。过了好半天阿姨小声跟我说:“闺女,你这老公……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说我不知道。

我弟周强是当天下午从苏州赶回来的。他在苏州开网约车,接到我电话连夜开车往回奔,下午两点到的医院,进病房的时候满头大汗,T恤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脸都顾不上洗就跑去医生办公室把字签了。签完回来坐我床边,半天没说话,最后闷出一句:“姐,姐夫是不是还在为那二十万的事?”

我闭着眼睛没吭声。周强把脑袋往手掌心里一埋,肩膀一抽一抽的:“是我害了你。那钱我砸锅卖铁也得还上,姐你别再受这个委屈了。我回去就把车卖了,先把钱凑上。”

我说你先别吵吵,让我把手术做了再说。你卖车拿什么跑网约车?你媳妇孩子喝西北风去?

手术还算顺利,囊肿剥出来了,病理结果是良性。我麻药劲过了醒过来的时候,周强趴在床边打呼噜,哈喇子流了一袖子。陈建连个电话都没打。我拿手机看了一眼微信,他倒是发了一条,就四个字:手术顺利?我回了两个字:顺利。他再没下文了。

我在医院住了五天。这五天里陈建只来过一次,待了二十分钟,提着一箱特仑苏和两斤香蕉,坐在床尾凳子上刷了会儿手机,说了句“好好休息”就走了。隔壁床阿姨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等他走了阿姨拉着我的手说:“闺女,阿姨多句嘴,你这老公不对劲。我住院这五天,我老头天天来,虽然就带点粥啊汤的,但一坐就是一整天。你老公来二十分钟,坐得离你八丈远,走的时候连你手都没碰一下。这哪像两口子?”

我说阿姨您眼神真好。阿姨拍拍我的手,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出院那天周强把我送回家,在楼下碰见对门邻居张姐。张姐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说小敏你这脸色咋这么差,得好好补补。末了她压低声音跟我说了一句:“小敏,你住院这几天,我看你家陈建每天准时上下班,晚上还跟一个女的在小区门口饭馆吃饭,好几回了。那女的挺年轻,长头发,穿得挺时髦。”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以为是他单位同事。可张姐那眼神让我心里跟猫抓了似的,痒得难受。回家趁陈建还没下班,我把他床头柜抽屉翻了个底朝天。

翻出东西了。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上面财产分割写得明明白白:现住房归男方所有,存款余额八万七千元归男方所有,女方名下工资卡余额归女方所有,另外女方需偿还男方二十万元借款。协议最后一行手写了一行小字:以上条款女方如不同意,可诉至法院解决。

我拿着那几张纸手抖得比做B超那天还厉害。去年十一月,那时候我还在医院陪他做阑尾炎手术,他麻药刚醒拉着我的手说“老婆辛苦了”。原来他一边拉着我的手,一边在家把离婚协议都起草好了。他计划得可真周详,连我工资卡里剩多少钱都算好了。

我接着翻,又翻出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这几年我签过的所有借条。周强手术那次我给他写的二十万借条,白纸黑字,按着红手印,日期金额写得清清楚楚。后来我每个月还他三千块钱,他还让我写收条,每一张收条都按了手印,规规矩矩叠在一起,用回形针别着,按时间顺序排好了。前年我娘家房子翻修我跟他借了五万块钱写的借条也在里面。我翻着翻着手都凉了,这哪是过日子,这是攒证据呢。

档案袋里还有一份银行流水打印件,从他工资卡打出来的,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笔转账记录,转给一个叫孙婷的账户,每笔两三千不等,时间集中在去年下半年到今年春天。孙婷这名字我认得,是他单位新来的资料员,有一回单位聚餐他带我去了,那姑娘坐他旁边,给他倒酒倒得可勤快,一口一个陈哥叫着,笑起来俩酒窝。我当时还跟陈建说这姑娘挺热情,陈建说人家对谁都这样,你别小心眼。现在看着流水单上那些红圈,我明白了,人家是对谁都热情,但只对他转钱。

我把这些东西原样放回去,坐在次卧床上愣了半天。结婚十年,我头一回觉得自己不认识睡在隔壁屋那个男人。他这四年不碰我,嘴上说膈应,背地里早把后路铺得平平整整。房子要,存款要,我欠他的二十万还要,连他跟别的女人吃饭的钱都从工资卡上走了账,到时候查起来他还能说这是家庭日常开支。他这四年没闲着,把该留的证据都留好了,把该转移的钱都转走了,就等着哪天我撑不住了自己提离婚,他好拿着这些东西让我净身出户。

我要是那天在手术台上没下来,他连离婚协议都不用等我签,直接拿着那些借条找我爸妈要债去了。我爸妈那点棺材本,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第三章

我出院第三天,陈建主动找我谈话。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份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语气跟通知我明天要停水似的:“你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拖了四年,咱俩都挺累的。”

我拿起来翻了一遍,跟他抽屉里那份一模一样。我问他:“房子是你爸妈留下的,归你我认。存款八万七归你,我工资卡归我,我也认。可你让我还二十万,是不是得先把账算清楚?”

他说:“你弟那二十万我催过你还吗?我让你还了吗?协议上写的是你需偿还,又没写期限,你慢慢还就是了。”

我笑了。这四年我头一回对着他笑,笑得我自己都觉得瘆得慌,嘴角咧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陈建,我住院那天你不签字,是算准了我弟会来签吧?你早就在等这一天了是不是?你等我生病,等我求到你头上,然后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我,让我知道当年那二十万有多要命。你等了四年,就为这一下。”

他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你别瞎琢磨。我就是觉得咱俩感情没了,早离早解脱。”

“感情没了你倒是早说啊,你拖四年干什么?你一边跟我过日子,一边攒借条、写协议、跟你们单位那孙婷出去吃饭,你等什么呢?等我查出病来你好拿捏我是吧?我要是不生病,你是不是打算等我弟那二十万还清了再提离婚?你算盘打得可真精。”

他不说话了,眼睛看着茶几上的玻璃杯,那杯子是我去年他生日给他买的,上面印着他单位发的先进个人奖状同款图案。我站起来把那份协议拿进厨房,当着他面塞进燃气灶里点着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腾地站起来想抢,我挡在灶台前头,火舌差点燎着我袖子。

“陈建,离婚我同意。房子归你,存款归你,我那份工资卡里就剩三千多块钱,你想要也拿去。但二十万我不欠你的。那钱是我跟你婚内共同财产里划出去的,我弟写了借条是给我留面子,真打官司上法庭,婚内共同存款一方为直系亲属治病动用,法院判不了我全额返还。你要是不服,咱俩法院见。还有,你去年给孙婷转的那些钱,每一笔我都拍了照,你要跟我算账,咱就把账算明白。”

他瞪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说出话来。最后他把茶几上的玻璃杯摔了,碎片崩了一地,转身进了次卧把门摔上了。那杯子碎在地上,杯身上印的先进个人几个字碎成好几瓣,我蹲在地上捡碎片的时候想,这杯子还是我买的呢,可惜了。

我蹲在地上捡玻璃碴子的时候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我竟然一点没觉得疼。可能心里的口子比手上这个深太多了,这点血根本不够看。我拿纸巾随便裹了裹,把玻璃碴子扫干净倒进垃圾桶,然后给我弟打了个电话。

周强在电话那头听我说完,沉默了半天,最后说:“姐,那钱我砸锅卖铁也还。你别因为这个受制于他。”

我说你消停点吧,你姐现在不是受制于他,你姐现在要跟他掰扯清楚。你把当年我转给你的那二十万银行回单找出来拍给我,回头我把你住院的结算单子也找出来,咱把账做清楚。

第二天我拿着这些东西去找了个律师。律师姓方,四十来岁的女的,短发,说话干脆利落。她听我把前因后果讲完,把材料翻了一遍,跟我说了三件事:

第一,婚内共同存款一方为直系亲属治病支出,属于家庭日常生活需要,另一方不能事后主张全额返还。陈建让我签的那些借条,如果没有约定还款期限和利息,法律效力很弱。方律师打了个比方,说这就好比两口子过日子,你老公给你婆婆买了个按摩椅,过了两年他说这钱是你借他的,让你还,你觉得法院能支持他吗?家庭共同开支就是共同开支,不能因为后来闹离婚就翻旧账。

第二,他去年给孙婷转的那些钱,如果我能证明是赠与而非借贷,可以主张返还一半,因为那是婚内共同财产。方律师建议我先别急着起诉,把这些转账记录保全好,谈判的时候亮出来比打官司管用。她说男人在这种事上最怕单位知道,你只要把证据摆出来,他自己就会掂量。

第三,房子是他爸妈留下的,婚前财产,确实没我的份。但我在婚姻存续期间参与了还贷和房屋维护,如果房产证上有他爸妈名字转给他的记录,我可以主张一定的补偿。方律师让我回去查查房产证复印件。

我回家把房产证翻出来一看,上面只有陈建一个人的名字,但办证日期是我们结婚第三年。方律师说那就得查他爸妈当年的赠与协议有没有明确只赠与他个人,如果没有明确约定,这套房子在婚姻存续期间过户,增值部分可能有我的份。

我拿着方律师给我列的清单回家,一样一样对。陈建那天晚上没回来吃饭,我猜他是去找孙婷了。我没管他,自己下了一碗面条吃了,还卧了个荷包蛋。以前做饭总想着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现在不用想了,我给自己卧俩荷包蛋都行。

他十点多回来的,身上一股火锅味,衬衫领子上还蹭了点口红印。我把方律师起草的离婚协议递给他,跟他说:“你那份我烧了,这份你看看。房子归你,存款对半分,我弟那二十万我分五年还你十万,剩下十万算你当姐夫的心意。另外你给孙婷转的钱总共四万三,你补我两万一千五。你要是同意,明天去民政局。”

他拿着那份协议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周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了?”

我说:“跟你学的。你教了我四年,我要是一点没学会,对不起你天天搁我枕头边上摆的那本兵法。”

他把协议往茶几上一拍:“房子的事我认,存款对半分我也认,但你弟那二十万必须全还,少一分都不行。还有孙婷那钱是我借给她的,她家里出事了我帮一把,你别血口喷人。”

我掏出手机把他跟孙婷在小区门口饭馆吃饭的照片翻出来。张姐那天说完我就留了个心眼,托人拍了几张。照片里孙婷挽着他胳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笑得跟朵花似的,陈建侧着脸看她,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他以前看我也那样。

“借钱需要挽着胳膊靠肩膀?陈建你当我三岁小孩?”

他脸色彻底沉下来了,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周敏,你狠。”

我说:“我不狠。我要真狠,就拿着这些东西去你们单位纪检举报你,你去年评先进个人的材料里可是写了家庭和睦的。你评上那个先进多发了两万块钱奖金吧?那两万也有我一半。”

他腾地站起来,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从包里掏出笔,在那份协议上签了字。签完了把笔往茶几上一扔,进次卧收拾了个行李箱,摔门走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份签了字的协议,心里空落落的,又好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下的面条,还卧了个荷包蛋。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弟都跟我说了。闺女,你要是觉得委屈就回家来住两天,妈给你包饺子。”

我说不用,我能行。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从小就要强,有啥事都自己扛。我说妈我真没事,您甭操心。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从茶几底下摸出半包陈建以前抽剩的烟,抽了一根。呛得我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我一边咳一边想,这四年我到底图什么?图他下雨天给我送伞?图他过年给我爸妈包红包?那些事儿找个跑腿小哥花钱也能办,何必搭上自己四年最好的年纪。四年,一千四百多天,我每天晚上对着那扇关着的门,竟然还心存幻想,觉得他总有一天会回心转意。我真是个傻子。

第四章

离婚手续办得比我想的快。陈建签完协议第二天就搬走了,搬到哪儿我没问。我们去民政局那天是个大晴天,办事大厅里排了好几对等着领证的小年轻,一个个喜气洋洋的,捧着花拿着喜糖。就我俩是来散伙的,坐在角落里等叫号,中间隔着一个空座位。工作人员按流程问了几句,调解都没调解直接盖章了。现在离婚有冷静期,我们提交申请之后又等了三十天,期间他一个电话没打,我也没联系他。冷静期一到,我俩去把证领了,前后不到十分钟。

从民政局出来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忽然回头跟我说:“周敏,其实你弟那钱,你要是当初跟我好好商量,我能不掏吗?”

我看着他,觉得这人真有意思,都到这份上了还给自己找补。

“陈建,你现在说这话没意思。我当年是没跟你商量,我错了,我认。可你拿四年不碰我当惩罚,又偷偷摸摸攒材料准备让我净身出户,你这叫好好过日子?你早就想离了,你就是不想分我钱,还想让我背着二十万债滚蛋。你摸摸良心,咱俩谁狠?”

他叼着烟没吭声,烟灰掉在手背上他都没弹。我转身走了,没再回头。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背后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离婚之后我搬出了那套六十平的老房子。我工资不高,一个月到手五千出头,在市区租不起整套,就在单位附近跟人合租了一个两居室,我住主卧,次卧住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叫小鹿,在附近商场卖化妆品。小鹿爱说爱笑,每天晚上回来跟我叽叽喳喳讲柜台上的八卦,今天哪个顾客试了口红不买、明天哪个同事跟店长吵架了,热闹得很。她养了只橘猫叫年糕,胖得跟个球似的,天天蹲我门口等我下班,见着我就翻肚皮。

我搬到新家的第三个周末,周强从苏州回来了。他这回没开网约车,改跑货拉拉了,说自由点,挣得还多点。他扛着两箱苏州特产直接找到我合租房,进门看见我那个十平米的卧室,把箱子往地上一搁,眼圈就红了。

“姐,你跟姐夫离婚就分这么点东西?”

我给他倒了杯水:“房子是人家的,存款对半劈我就分了四万多,够租一年房子了。你姐有手有脚,慢慢挣呗。”

周强蹲在地上翻他那两箱特产,从最底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塞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三万块钱现金。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把网约车卖了,又跟朋友凑了点。姐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慢慢还你。那二十万的事是我拖累你了,要不是我当年那个病——”

我把钱塞回他怀里:“你打住。你是我亲弟,你生病我不掏钱谁掏钱?那二十万我跟陈建掰扯清楚了,你甭管了。你把钱拿回去好好过日子,你媳妇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周强死活不肯拿走,最后我俩各退一步,我留了一万当应急,剩下两万他拿回去给他媳妇。他临走前跟我说:“姐,你别怕。以后谁欺负你你跟我说,我现在没老婆孩子拖累了,大不了我跟他干一架。”

我笑着把他踹出门:“你可拉倒吧,法治社会打什么架。你姐现在脑子好使着呢,不兴蛮干。”

周强走了之后小鹿从次卧探出头来,一脸八卦地问我:“敏姐,刚才那是你弟?长得还挺精神。他结婚了没?”

我说结了孩子都上小学了。小鹿撇撇嘴缩回去了,过了两秒又探出来:“敏姐你前夫真那么不是东西啊?你住院他不签字?”

我点了点头。小鹿把嘴里的薯片嚼得咔嚓咔嚓响,咽下去之后说了句:“敏姐你放心,以后你有个头疼脑热我陪你去医院,我签不了字我推着你去。”

我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这小姑娘跟我非亲非故,认识不到一个月,说的话比跟我过了十年的陈建还热乎。

离婚之后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陈建给孙婷转账的记录整理好,托方律师给他发了份律师函。律师函寄出去第三天,陈建给我打电话了,语气比离婚那天软了不止八个度,说周敏你至于吗,两万块钱的事你至于请律师吗,我转给你行不行。

我说行,你转吧。当天下午支付宝到账两万一千五,一分不少。

第二件,我拿着离婚证去银行把我工资卡换了个新卡,把原来那张跟陈建手机绑定的卡注销了。柜员问我销卡原因,我说离婚了。柜员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默默递了张单子让我填,填完了递过来一盒纸巾。

第三件,我去社区医院做了个全面体检,重点查了妇科。大夫说我这次手术做得及时,囊肿剥了之后恢复得挺好,定期复查就行。我顺便把HPV疫苗也约上了,三针四千多,刷的医保卡。以前陈建老说这疫苗没必要打,浪费钱,我居然就真没打。现在想想,身体是自己的,他心疼钱我还能跟着一起心疼自己?

忙完这三件事,我给自己放了个假,周末去商场买了两身新衣裳。以前跟陈建过日子,我买件超过两百块钱的衣服他都撇嘴,说这料子不值这个价,网上同款才九十九。现在我自己挣钱自己花,挑了件三百九十九的连衣裙直接穿身上走的。小鹿在试衣间外头给我鼓掌,说敏姐你早该这么活了。

第五章

日子消停了大概俩月。我以为跟陈建的纠葛到此为止了,结果十一月底他又冒出来了。

起因是我弟周强。他跑货拉拉跑得还行,攒了点钱把之前欠的网贷还清了,还剩下两万多,非要还给我。我说你留着给孩子交学费,他死活不干,直接把钱转我支付宝上了。我寻思着这钱本来就是陈建那二十万里的,既然周强还了,我就把陈建那份也给他转过去,省得他以后再拿这事嚼舌头。

我给陈建发微信要银行卡号,他没回。打电话不接。我托他单位同事问了一嘴,同事支支吾吾半天,说陈建上个月被单位辞退了,具体原因不清楚,好像是跟孙婷的事被捅到领导那儿去了。

我一听脑袋嗡了一下。我跟陈建离婚之后可没去他单位举报过,方律师也跟我保证过她不会主动往外说。那这事儿是谁捅的?

又过了两天,陈建他妈给我打电话了。老太太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小敏啊,建建出事了,你知不知道那个姓孙的女的把建建的钱全卷跑了。

我赶回老房子那边一看,陈建坐在客厅地板上,胡子拉碴的,茶几上摊着一堆银行流水和聊天记录截图。孙婷把他卡上十五万转走了,那是他离婚时分的那份存款加上单位辞退给的补偿金,一分没剩。孙婷人也不见了,手机号注销,租的房子退了,单位说她辞职了。陈建去派出所报案,警察说这属于经济纠纷建议走法院起诉,可他连孙婷身份证上的地址都是假的。他去找孙婷留的紧急联系人电话,打过去是空号。他又去孙婷说的老家找,坐了六个小时火车到地方一问,人家说这姑娘一家早就搬走了,房子都卖了三年了。

陈建他妈拉着我的手哭:“小敏啊,建建就是一时糊涂,那女的主动贴上来他鬼迷心窍了。你看在你们十年夫妻的情分上,帮帮他行不行?你认识的人多,帮打听打听那女的下落……”

我把手抽回来,看着她老人家的脸,心里翻了个个儿。我跟陈建结婚十年,他妈对我一直不咸不淡的,嫌我娘家穷、嫌我弟是个拖累。我弟做手术那会儿老太太专门跑我家来说了一通“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让我别拿婆家的钱贴补娘家。她说这话的时候陈建就坐旁边听着,一句话没帮我说。现在她儿子被人骗了,想起我来了。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从那屋里退出来,给我方律师打了个电话。方律师说这种事她见多了,让我别掺和,陈建自己惹的骚自己收拾。我说我没打算掺和,我就是想问问,他之前转给孙婷那两万一千五,我是不是退给他?

方律师在电话那头笑了:“周敏你脑子进水了?那钱是他婚内转移共同财产补偿你的,你退什么退?你要实在过意不去,把周强还的那两万转给他,备注写清楚是周强偿还的借款,别的一分都别多给。”

我按方律师说的,把两万块钱转给陈建,微信备注写得明明白白:周强归还借款两万元整,查收。他收了钱给我回了个“谢谢”,我把他微信删了。

又过了半个月,有天晚上小鹿忽然拿手机怼到我脸上:“敏姐敏姐!你看这人是不是你前夫?”

我一看,本地一个短视频账号发了条视频,标题是“男子被骗十五万蹲前妻公司门口求复合”。视频里陈建蹲在写字楼门口的花坛边上,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手里举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周敏我错了,你回来吧”。底下评论区好几百条,有人认出了他单位,说这人就是某某设计院的,骗他钱那女的是他婚内出轨对象,还有人说他活该,有人说前妻干得漂亮,有个评论写的是“这男的四年不碰人家,现在被小三骗了想起前妻了,什么玩意儿”,点赞好几千。

我脑袋一阵发昏。他跑到我公司门口来闹这一出,我明天上班还不得被同事围观的?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半小时到单位,果然陈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这回没举牌子,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了,远远看见我就迎上来:“小敏,我错了。我那时候是鬼迷心窍,你原谅我这一回行不行?咱们复婚吧。”

我站定了看着他,觉得这人简直滑稽到了极点。当初我躺在手术台上他不签字,现在他被女人骗光了钱倒想起我来了。合着我就是他人生里的备胎,缺钱的时候想不起来,走投无路的时候往我这儿一靠。

“陈建,你听好了。第一,咱俩离婚了,我跟你没关系了。第二,你被骗钱是你自己的事,你别往我身上赖。第三,你再来我单位闹,我直接报警。你要是不嫌丢人你就接着蹲,我反正是离过婚的人了,我不怕人说。”

说完我绕过他往大楼里走。他在背后喊:“周敏!你就这么狠心?十年夫妻你一点情分都不念?”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陈建,你四年不碰我的时候念情分了吗?我手术你不签字的时候念情分了吗?你起草离婚协议让我净身出户的时候念情分了吗?你现在的下场叫报应,你回去慢慢品吧。”

进了电梯我才发现手抖得按不准楼层。我靠在电梯壁上深呼吸了好几下,旁边一个大哥瞅我一眼,默默帮我按了十二楼。我冲人家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大哥摆摆手:“没事,跟老公吵架了吧?女人得对自己好点。”

我笑了一下没解释。

陈建在我单位门口蹲了三天,第四天没来。我后来听对门张姐说,他回父母家住了,他妈气病了,他爸高血压住院,家里乱成一锅粥。张姐在电话里叹气:“小敏啊,你离得对。陈建那人看着老实,心里弯弯绕太多了。你住院那会儿我亲眼看见他跟姓孙的从饭馆出来搂着腰,我还不敢跟你说,怕你受不了。”

我说张姐没事,我现在受得了了。

第六章

转眼过了年。春天的时候我干了一件一直想干没干的事,报了个烘焙班。每周六下午去学俩小时,烤饼干烤蛋糕烤面包,烤好了拎回来给小鹿当早饭。小鹿吃得满嘴渣还夸我:“敏姐你这手艺绝了,等你退休了开个店我当你第一个顾客。”

烘焙班有个同学姓方,四十出头男的,在银行上班,离异带个闺女。他烤曲奇老是烤糊,每次都端过来问我:“周姐你帮我看看这火候是不是大了?”我帮他看了两回,他为了表示感谢请我吃了个饭。吃饭的时候聊起来,他说他前妻也是因为钱的事跟他离的,不过他跟前妻现在处得还行,闺女周末两边跑,去年闺女考上大学他跟前妻一起去送的。

我说你俩这境界可以啊。他笑笑说:“想开了呗。过不到一块就分开,没必要弄得跟仇人似的。但该给孩子的给够,该有的体面得有。”

这话让我琢磨了好几天。同样是离婚,方哥跟前妻能坐下来一起送闺女上大学,我跟陈建弄得跟谍战片似的。区别在哪儿呢?我想明白了。方哥跟前妻是感情走到头了和平分手,两人都没憋着坏水算计对方,该分的分该给的给,离完了还能当个熟人处。我跟陈建呢,他从一开始就憋着要整我,离婚协议写得跟讨债文书似的,恨不得把我骨头渣子都榨出油来。出发点就不一样。

方哥这人跟陈建完全两个路子。陈建是心里想十分嘴上说一分,你跟他过十年也不知道他下一张牌要出什么。方哥是心里想三分嘴上能给你秃噜出八分,他喜欢你他就大大方方说,他想请你吃饭他就直接问,你拒绝了他也不恼,嘿嘿一笑说那下回。

烘焙班结课那天大家聚餐,方哥坐我旁边,喝了点啤酒之后问我:“周姐,你一个人过多久了?”

我说快半年了。他说那你还打算再找不?我说看缘分吧,不着急。他说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一口啤酒差点呛鼻子里。他赶紧递纸巾:“你别急别急,我就随口一问,你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说。”

我擦了半天嘴,看着他红到耳朵根的样子,忽然觉得挺可乐的。我说方哥你让我想想,我上一段婚姻栽的跟头有点大,得缓缓。他说行,你慢慢想,我不催。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想太久,我这个人抢手得很。”我差点把啤酒喷他脸上。

回家我跟小鹿说了这事,小鹿激动得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敏姐你答应他!方哥有房有车工作稳定闺女都上大学了没负担,你俩绝配!”

我拍了她一巴掌:“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绝配。我先处着看看,不合适拉倒。”

后来我跟方哥真处上了。他第一次带我见他闺女,在饭店吃饭呢,当着他闺女面就搂我肩膀:“闺女,这是你周姨,爸正在追她,还没追上,你帮爸敲敲边鼓。”他闺女翻了个白眼,转头冲我乐:“周姨您别嫌我爸烦,他就这德行,我跟我妈都习惯了。您要是觉得他还行就处处看,不行您跟我说,我帮您踹了他。”

我被这爷俩逗得不行。吃完饭方哥送我回家,在楼下我跟他说:“你以后别当孩子面说那些有的没的。”

他嘿嘿一笑:“那你的意思是,背着孩子可以说?”

我踹了他一脚,他笑着躲开了。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想,原来男人跟男人是真不一样。陈建那种人,你跟他过十年你也猜不透他心里想什么,他天天跟你一张桌吃饭,你都不知道他碗底下藏着什么。方哥这种,你跟他处三天就知道他兜里有几个钢镚儿,他心里想什么脸上全写着呢。

去年秋天我跟方哥领了证。没办酒,就两边亲戚朋友坐一块吃了顿饭。我这边就我妈我爸我弟一家,方哥那边他爸妈加他闺女。两桌人吃得热热闹闹的,方哥喝多了搂着我弟肩膀叫兄弟,说以后你姐我罩着。我弟喝得比他还多,哭着说方哥你可得对我姐好点,我姐上回让人欺负惨了。方哥拍胸脯保证:“你放心,你哥我现在就把工资卡交你姐手里了,她随便花。”

我婆婆,方哥他妈,在饭桌上拉着我的手说:“小敏啊,方子跟我说了你以前的事。你受委屈了。以后到咱家来,没人敢给你气受。他要是敢犯浑你跟我说,我拿笤帚疙瘩抽他。”方哥在旁边缩脖子:“妈您给我留点面子。”

去年年底我听说陈建把老房子卖了,还了他爸妈一部分钱,剩下的又被人忽悠着投了个什么理财项目,暴雷了,又赔进去好几万。他现在搬回他爸妈那住,四十来岁的人天天跟他爸吵架,他妈夹在中间两头劝,血压高了好几回。张姐在电话里跟我八卦这些的时候,我正在烤小鹿点名要吃的蔓越莓饼干,烤箱叮的一声响,满屋子甜香。

张姐说:“小敏你说这人是不是活该?”我说张姐咱别提他了,我饼干要糊了。

挂了电话我把饼干端出来晾着,方哥凑过来偷了一块塞嘴里,烫得直吸溜。我拍他手:“凉了再吃。”他边吸溜边说:“老婆烤的就是好吃。”

我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我做手术那天,陈建在走廊里说感情破裂做不了主的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相信男人了。可现在我站在厨房里,旁边有个男人因为偷吃饼干被烫得直跳脚,客厅里他闺女跟我弟家孩子为了抢电视遥控器吵得不可开交,我婆婆在阳台帮我浇花,嘴里念叨着这盆得少浇水那盆得多晒。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柴米油盐,鸡毛蒜皮。可人不一样了,味儿就不一样了。

我后来仔细想过陈建这个人。他坏吗?好像也没坏到十恶不赦的地步。他就是太会算了,算得太精了。他把我弟用钱的事当个把柄攥了四年,一边攥着一边铺后路,把我当个对手似的防着。可他忘了,婚姻不是做生意,你算计我我算计你,最后算来算去把日子算没了。他要是当初把话摊开说,钱花了就花了,让我弟打个借条慢慢还,我跟他照样能把日子过下去。他不。他非得憋着,憋了四年,憋到自己心里那点热乎气全凉透了,再反手给我一刀。他把婚姻当成了账本,每一笔都记着,每一笔都算着,连我每个月还他三千块钱他都让我写收条按手印。过日子过成这样,还不如一个人单着。

那天我在烘焙班群里发了一张我烤的戚风蛋糕照片,方哥在底下回了一串大拇指。小鹿评论:敏姐你现在笑得比以前多多了。我翻回去看了看自己半年前的照片,离婚那会儿拍的,嘴角耷拉着,眼睛里没光。现在这张,虽然眼角有皱纹了,但确实在笑。

我后来把这段经历讲给方哥听,他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前夫那人,城府是深,可他把自己也算计进去了。他以为不碰你是惩罚你,其实他是把自己也关笼子里了。四年,你难受他也好受不到哪儿去。人心里揣着恨过日子,比什么都累。”

我想了想,还真是。陈建这四年过得好吗?天天跟个自己不爱的人住一个屋檐下,吃饭一张桌,睡觉两间房,攒着劲等着哪天算总账。他累不累?肯定累。可他拉不下脸来和解,放不下那个你欠我的架子,最后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我现在有时候路过以前住的那个小区,还会往六楼那个窗户看一眼。窗户上贴了新的福字,换了人家了。我在心里默默跟那套房子告了个别,跟我那十年的婚姻告了个别,也跟那个憋了四年坏水的陈建告了个别。

然后我转身去菜市场买排骨,方哥说晚上想吃红烧的,他闺女说要吃糖醋的,俩人猜拳定输赢,谁输了听谁的。我拎着排骨往家走的时候,路过小区门口那家饭馆,就是张姐当初看见陈建跟孙婷吃饭那家。现在那家饭馆换招牌了,改成卖麻辣烫的,老板娘在门口支了个喇叭循环喊荤素同价随便挑。我往里瞅了一眼,热气腾腾的,坐满了人。

挺好。什么都会过去,什么都会重新开始。

第七章

上个月我复查妇科,大夫说恢复得特别好,连药都不用吃了,以后一年来查一回就行。我从医院出来给方哥打电话,他在那头正开会呢,压着嗓子说:“好嘞老婆,晚上给你庆祝,想吃什么?”我说想吃火锅。他说行,我下班订位子,你叫上小鹿一起。

我挂了电话站在医院大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被老公搀着慢慢走,老公一手扶着她胳膊一手拎着包,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不着急。有老太太推着轮椅上的老头在太阳底下打盹,老头歪着脑袋流口水,老太太拿手绢给他擦。有年轻姑娘拿着化验单蹲在台阶上哭,旁边闺蜜搂着她肩膀说没事没事我陪你再查一家医院。

去年我也是这些人里的一个,躺推车上等人签字,等来等去等了个心凉。今年我站在这儿,手机里有个男人压着嗓子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合租的小姐妹等着我回去给她烤饼干,我弟在微信上问我姐你复查结果咋样了。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条语音:“都挺好啊,晚上吃火锅,方哥请客,你们来不来?”

我弟秒回:“来!我带酒!”

方哥闺女回:“婶儿我要吃毛肚!”

方哥他妈回:“小敏啊,别让方子点太多肉,他血脂高。”

方哥最后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是他从会议室跑出来在走廊里的脚步声:“老婆你定地方,我这就下班。”

我站在马路边上等红绿灯,太阳晒得后脖颈子暖烘烘的。去年那个躺在手术推车上掉眼泪的周敏,跟现在站在太阳地里等绿灯的周敏,中间隔的不仅是一个陈建,还隔着一个终于学会心疼自己的我自己。

绿灯亮了。我抬脚往前走,风从领口灌进来,带着旁边早点摊的油条味和梧桐树发芽的青气味。

我忽然想起陈建那天在民政局门口问我的那句话,你弟那钱你要是好好跟我商量,我能不掏吗?

可能能掏,可能不能掏。可日子已经过到这儿了,谁还回去翻那本旧账啊。

我掏出手机给方哥发了条语音:“老公,晚上多点一盘虾滑。”

他秒回:“收到,两盘。”

“三盘!”

“行行行,五盘都行,你高兴就行。”

我把手机揣兜里,迎着太阳往家走。前面的路还长着呢,但至少现在,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

有时候我晚上睡不着,还会想起那四年的事。想得最多的不是陈建不碰我,也不是他在医院不签字,而是我自己为什么能忍四年。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怕。我怕离婚了别人笑话我,怕我爸妈脸上挂不住,怕我弟觉得是他拖累了我。我把自己缩在一个壳里,以为只要不闹腾,日子就能这么过下去。可日子不是这么过的,你越缩,别人越往你身上踩。

方哥有回问我,说要是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偷偷拿那二十万吗?我说会,我弟的命我得救。但我不会瞒着陈建了,我会把话说清楚,他同意就同意,不同意我就打借条去外面借钱,再不济我把结婚戒指卖了先凑上。瞒着他是我这辈子干过最蠢的事,不是因为我拿钱错了,是因为我给了他一个把柄,让他站在道德高地上了四年。方哥听完拍了拍我脑袋,说你能这么想就说明你这四年没白熬。

小鹿上个月搬走了,她攒够了钱租了个一居室,搬走那天抱着我哭了一场,说敏姐我舍不得你。我说你又不是搬去外地,隔两条街你随时回来蹭饭。她走了之后方哥说让我搬他那去住,我说再等等吧,我挺喜欢现在这样,自己挣钱自己花,想几点回家几点回家。方哥说行,那我天天来给你做饭,反正我有你家钥匙。我说你啥时候偷配的钥匙?他嘿嘿一笑说上回你让我帮你喂猫,我顺手配的。

你看,人跟人之间就是这么回事。有的人你把心掏给他他都嫌腥,有的人你给他把钥匙他天天来给你做饭。陈建那四年,我天天琢磨怎么讨好他,怎么让他高兴,怎么让他回心转意。现在想想,我那时候跟个陀螺似的,他不抽我我还不转了。现在我不当陀螺了,谁爱转谁转去,我在旁边嗑瓜子看热闹。

前几天我在菜市场碰见张姐,张姐拉着我说陈建他妈住院了,脑梗,幸亏送得及时没落下大毛病。陈建天天在医院伺候着,瘦得皮包骨头。张姐说小敏你说要不要去看看?我想了想说不去了,我跟他们家没关系了,去了反而尴尬。张姐说也是,然后她又跟我说陈建那个先进个人的奖金也被单位追回去了,因为他评先进的时候隐瞒了婚内出轨的事实,有同事举报了他。现在他在单位成了笑话,听说正准备辞职。

我听完哦了一声,低头挑我的西红柿。张姐瞅我一眼说小敏你现在可真沉得住气。我说张姐,我跟他离婚那天就把他从我心里摘出去了,他过得好过得赖跟我没关系,我操那心干什么。

张姐拍拍我肩膀说你想开了就好,然后拎着她的菜走了。我挑了几个西红柿又买了两根黄瓜,回家拌了个凉菜,方哥和他闺女吃得盘子都舔干净了。

第八章

前几天我收拾屋子,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装着我跟陈建的结婚证复印件、几张老照片、还有一份当年的婚礼流程单。照片上我俩站在酒店门口迎宾,他穿一身藏蓝西装,我穿红裙子,两个人笑得跟傻子似的。我看了半天,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我的笔迹:2014年5月1日,我们结婚了。

我把那张照片扔进了垃圾桶。铁盒里还有一张存折,是当年我结婚前自己攒的嫁妆钱,三万块,后来一直没动过。我拿着存折去银行把钱取出来了,连本带利三万四千多,转头给方哥闺女买了台笔记本电脑,小姑娘今年考上研究生了,正缺个电脑。她收到电脑那天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婶儿你比我亲妈还舍得给我花钱。我回她:那你以后挣钱了记得给我买好吃的。

方哥在旁边看着我发微信,忽然说了句:“周敏,你现在这样真好。”

我说我以前不好吗?

他想了想说:“以前你老皱着眉头,说话之前先看人脸色,好像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得罪谁。现在你爱说什么说什么,想笑就笑,想骂就骂,整个人松快多了。”

我听完愣了一下。方哥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厨房给我削苹果,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厚一块薄一块,但他削得特别认真,削完了还切成小块放盘子里端我跟前。陈建以前也给我削苹果,但他削完了得念叨一句你看我给你削苹果了,然后等着我夸他。方哥不念叨,他削完了就放那儿,自个儿拿牙签扎着吃,我吃不吃他都不管。

我后来把这段经历讲给方哥听,他听完了说:“你前夫那人,城府深不深我不知道,但他肯定不懂什么叫过日子。过日子就是我今天给你削个苹果,你明天给我煮碗面,谁也不惦记着谁欠谁的。他那种人,你给他削一辈子苹果他都觉得应该的,哪天你不削了他还记你一笔。”

我听完哈哈笑了半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方哥吓一跳,说老婆你咋了。我说没事,我就是觉得你说得太对了。

真的,婚姻里最怕的就是记仇。你记我一笔我记你一笔,记到最后两个人都变成账房先生了,哪还有心思好好过日子。陈建记了我四年,我也难受了四年。他拿那二十万当引子,把我整个人都否了,连我给他做四年饭、洗四年衣服、陪他四年睡次卧隔壁,他一样都没往心里去。他就盯着那二十万,跟我较了四年劲,最后把日子较没了。

我现在有时候跟方哥拌嘴,也吵,吵得还挺凶。有一回为了他闺女暑假去谁那儿住的事,我俩在客厅里争了半个钟头,他嗓门大我也嗓门大,隔壁邻居差点报警。吵完了我气得回屋把门关上了,过了十分钟他敲门进来,端着杯热水,往我旁边一坐:“还生气呢?”

我说生气。他说那怎么办,我给你学个狗叫?然后他真的学了两声狗叫,学得特别不像,像驴。我噗嗤就笑了,拿枕头砸他,他接过枕头躺我旁边说别气了,咱再商量商量。

你看,吵架不可怕,可怕的是吵完了不说话,憋着,攒着,攒到哪天算总账。陈建就是憋着攒着那种人,他不跟你吵,他就记着。你以为他翻篇了,其实他翻到下一页接着记呢。

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想想那四年里我有没有对不住陈建的地方。想了一圈,除了那二十万没跟他商量,别的我真想不出来了。我做饭洗衣伺候他爸妈,逢年过节给他家亲戚送礼,他加班我等他到半夜,他生病我请假陪床。我能做的都做了,他一样没往心里去。他那颗心就跟个保险柜似的,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我掏心掏肺掏了十年,他连门都没给我开过。

上个月我复查完顺便去做了个心理咨询。大夫问我你现在还有什么心结没有。我想了想说,我就想知道陈建当年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大夫问我说你觉得呢。我说现在想想,他可能爱过,但他更爱他自己。他那叫过日子,叫搭伙,叫找个免费保姆,不叫爱。大夫说你能这么想就说明你已经走出来了。

从咨询室出来我给方哥打电话,说晚上想吃烤鱼。他说行,我订位子。挂了电话我又补了一条:叫上你闺女。他回:她跟同学出去玩了,就咱俩,二人世界。我回了个白眼表情,他回了个亲亲表情。

我站在大街上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挺有意思。同样是过日子,我跟陈建那十年过得跟谍战片似的,我跟方哥这半年过得跟情景喜剧似的。差别在哪儿?差别在人。人对了,日子怎么过都对。人不对,你把心掏出来给他看,他都嫌血腥。

第九章

前几天周强给我打电话,说他跑货拉拉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开小超市的老板,老板想找个合伙人一起干,他手里攒了五万块钱,想投进去试试。他问我这钱投不投。

我说你自己拿主意,你觉得靠谱就投。他说姐你不怕我赔了?我说赔了你就再跑车呗,你才三十出头,有的是机会试错。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你以前可不这样,以前你老怕我出事,什么事都替我操心。我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我想明白了,你是个大人了,该你摔的跟头你得自己摔,我替你摔了算怎么回事。

挂了电话我想了想,我以前确实太爱操心周强的事了。他一有个风吹草动我就紧张,恨不得替他把路铺平了。我为什么那样?因为我怕。我怕他过得不好我爸妈跟着揪心,我爸妈一揪心我就觉得是我这个当姐的没尽到责任。我把全家的担子都扛自己身上了,扛不动了就动陈建的钱,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

方哥说我这是典型的边界感不清。我说你少跟我拽词儿。他嘿嘿一笑说就是管得太宽了,你弟有手有脚有老婆孩子,你老替他做主他什么时候能长大。我想想也对,周强都当爹的人了,我还当他是个小孩,确实不合适。

我跟周强说以后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拿不定主意再来问我,我帮你参谋参谋,但我不替你拍板了。周强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姐你早该这样,我媳妇老说我什么事都找我姐,我姐又不是我妈。我说你媳妇说得对,以后你有事多跟你媳妇商量。

挂了电话我把这事跟方哥说了,方哥竖起大拇指说老婆进步了。我说你少来这套,你闺女的事你怎么老替她做主?方哥挠挠头说那不一样,我闺女才二十出头。我说你闺女都读研了你还替她做主,你边界感也不清。方哥愣了半天说老婆你说得对,我改。他闺女在旁边听见了,从屋里探出头来说爸你可得说话算话,下个月生活费涨五百。方哥说行,涨就涨。

你看,一家人过日子就是这样,你退一步我进一步,互相磨合着来。我跟陈建那会儿可没这个,他一步不让,我也不肯退,两个人僵了四年,最后僵成了两本离婚证。

前几天我婆婆,就是方哥他妈,过生日,我给她买了件羊绒衫,老太太穿上美得不行,在镜子前头照了半天。吃饭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小敏啊,方子以前那个媳妇哪都好,就是太要强,两个人谁也不服谁,最后离了。我说妈您跟我说这个干啥。老太太说我就是想跟你说,方子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他心实诚,你跟他好好过,错不了。我说妈您放心,我跟他好好过。

晚上回家方哥问我他妈跟我说什么了。我说你妈夸你心实诚。方哥嘿嘿一笑说那是,我妈最了解我。我说你妈还说你嘴笨。方哥说嘴笨怎么了,嘴笨的人实在。我说你实在个屁,你偷配我家钥匙的时候怎么不实在了?他笑得跟个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说真的,我现在这日子过得挺踏实。早上起来方哥已经把粥熬好了,鸡蛋煮好了,咸菜切好了。我吃完上班,他收拾碗筷。晚上谁先到家谁做饭,另一个负责洗碗。周末要么回两边老人家吃饭,要么跟朋友聚聚,要么就窝在家里看电视。日子平淡得跟白开水似的,但白开水解渴啊。陈建那四年倒是轰轰烈烈的,天天跟我玩心理战,我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的,那种日子过久了折寿。

我现在有时候还想,要是当年我没动那二十万,我跟陈建会不会还在一起。想完了我自己摇摇头,不会。他那个人,就算没这二十万,别的事上他一样能记我一笔。他骨子里就是那种人,过日子跟做买卖似的,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我跟他不是一路人,早散早好。

方律师前阵子给我打电话,说陈建去法院起诉孙婷了,法院判他胜诉了,但孙婷名下没财产,执行不了,他等于白忙活一场。方律师说陈建还托人问她能不能让我出个谅解书什么的,说他现在困难,看能不能把之前转我那两万块钱要回去。方律师说她直接给拒了,说周敏跟你已经两清了,你别再缠着她。

我听完笑了一声,跟方律师说谢谢您。方律师说谢什么,我就看不惯这种男人,算计来算计去把自己算计进去了,现在又想回头找补,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挂了电话我把这事跟方哥说了,方哥说我给你出个主意,你给陈建转两块钱,备注写这四个字:你自找的。我笑得差点岔气,说你可拉倒吧,我才不搭理他呢,搭理他他就觉得还有戏。

第十章

上个周末我跟方哥去逛公园,湖边有个老头在钓鱼,半天没钓上来一条。方哥蹲旁边看了十分钟,老头扭头瞅他一眼说小伙子你来试试。方哥接过鱼竿,刚甩下去就钓上来一条小鲫鱼。老头瞪了他一眼说你来砸场子的吧。方哥嘿嘿一笑把鱼放回湖里说大爷您这饵不对,我帮您调调。然后他蹲那儿跟老头研究了半个钟头鱼饵配方,我在旁边长椅上坐着刷手机。

刷到一条朋友圈,是我以前一个同事发的,说她老公出轨了,她正在打离婚官司。底下评论一堆出主意的,有说让他净身出户的,有说别便宜他的,有说孩子一定要争取到的。我看了半天没评论,默默点了个赞。

方哥钓完鱼过来坐我旁边,看我盯着手机发呆,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同事老公出轨了,她在打官司。方哥说那够她忙一阵的。我说是啊,这种事最磨人,我经历过我知道。方哥拍拍我肩膀说那你给她传授传授经验呗。我说我可不传授,每个人情况不一样,我当年要不是有方律师帮忙,也打不赢那场仗。

说到方律师,我前两天在超市碰见她了,她推着购物车买了一大堆速冻食品,说最近接了好几个离婚案子,忙得没空做饭。我问她都是什么案子,她说一个比一个离谱,有老公把老婆名下的车偷偷过户给自己妈的,有老婆把老公公司股份转给自己弟弟的,还有两口子为了争一条狗打了两场官司的。我说现在人都这么能算计吗?方律师说可不是嘛,日子过不下去就好好离,非要把对方往死里整,最后两败俱伤。

我想起陈建当年在抽屉里攒的那些借条和收条,觉得方律师说得太对了。他攒了四年证据,最后用上了吗?也没完全用上,法院没支持他让我全额还那二十万。他白忙活一场,还把自己名声搭进去了。图什么呢?

方律师说她最近调解结了一个案子,两口子闹离婚,男方偷偷转移了三十万存款,女方发现了要起诉。她给两边做工作,最后男方同意把三十万拿出来平分,女方也不追究他转移财产的事了,两人好聚好散。方律师说调解完了男方跟她说了一句话,我后悔了,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动那个心眼。方律师说我回他一句,你早该知道。

我听完心里挺感慨的。婚姻里最怕的就是动心眼。你动一次心眼,对方察觉了也跟你动心眼,两个人你来我往互相防着,日子就没法过了。我跟陈建那四年就是这么过来的,他防着我,我猜着他,两个人睡在两个屋,中间隔着一道门,谁也没睡踏实过。

从公园回来路上方哥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那咱吃炸酱面吧,我昨天炸的酱还剩半碗。我说行。到家他煮面我切黄瓜丝,两个人挤在厨房里,他胳膊肘碰了我一下,我拿黄瓜头扔他,他接住咔嚓咬了一口。

吃完饭他刷碗我擦桌子,擦完了我坐沙发上看电视,他凑过来跟我挤一个单人沙发,我说你起开你挤着我了。他说我不,我就挤。然后他把我往旁边拱了拱,硬挤着坐下了。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一群小年轻又唱又跳的,我俩谁也没认真看,他搂着我肩膀,我靠在他身上,年糕蹲在茶几上舔爪子。

就这个普普通通的晚上,我忽然觉得特别满足。不是那种中了彩票的狂喜,就是心里踏实,像冬天穿着一件厚棉袄,浑身都暖和。陈建那四年,我从来没踏实过,天天猜他心思,天天琢磨怎么让他高兴,天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现在我不猜了,方哥想什么他脸上写着呢,我不用猜。

前几天我收拾屋子,从柜子底下翻出那个旧铁盒,里面那几张老照片我上次扔了,结婚证复印件还在。我拿起来看了看,上面陈建的照片年轻得很,头发还挺多。我看了两秒钟,把复印件也扔垃圾桶了。小鹿搬走了没人住次卧,我把那个屋收拾出来当了书房,买了张书桌一把舒服的椅子,周末在那儿看看书学学烘焙视频。

方哥说你这书房布置得挺好,我说那是,我自己的钱买的桌子椅子,坐着舒服。他嘿嘿一笑说老婆你现在说话硬气得很。我说那是,我自己挣钱自己花,不硬气等什么。

昨天我下班回家,在楼下碰见新搬来的邻居,一个三十来岁的女的,带着个四五岁的小闺女。她问我这附近哪有菜市场,我给她指了路,她谢了半天。我看她一个人拖着孩子拎着大包小包,想起当年我搬出陈建那套房子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拎着箱子在路边等出租,心里一软,帮她提了一兜东西上楼。

她问我大姐你一个人住啊。我说我跟老公住。她说你老公对你挺好吧?我说挺好的,天天给我做饭。她笑了一下说真羡慕你,我离婚了,一个人带孩子。我说一个人带孩子也挺好,清静。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大姐你说得对,比天天吵架强。

我回家跟方哥说了这事,方哥说那娘俩不容易,以后你多帮衬帮衬。我说用你说,我刚帮她提东西上楼了。方哥嘿嘿一笑说老婆你现在觉悟高了。我说我一直觉悟高,就是以前被陈建那四年给耽误了。

方哥说老婆你以后别老提陈建了,他都成历史了。我想了想说你说得对,以后不提了。

真的,过去了。那一页翻篇了。我有时候走在路上看见六楼的老房子会想起他,但也只是想起,心里没波动了,就跟想起一个老同事似的,哦,那个人啊,以前认识。

第十一章

昨天我在家烤了个戚风蛋糕,按烘焙班老师教的方子,蛋白打发到硬性发泡,烤箱一百五十度烤五十分钟。烤到一半方哥下班回来了,一进门就喊什么味儿这么香。我说蛋糕在烤,你别开烤箱门。他就在厨房门口转来转去跟个等食的猫似的。

蛋糕出炉倒扣放凉了,我切了一块给他,他三口两口吃完说再来一块。我说你等会儿,先给咱妈送一块过去。他端着蛋糕去他妈那边了,过了二十分钟空着手回来了,说他妈说好吃,问下回能不能烤个巧克力的。我说行,下回烤巧克力的。

这要搁以前跟陈建过的时候,我烤个蛋糕得先问他吃不吃,他要说不吃我就甭费那劲了。他那人嘴刁,外面买的面包嫌太甜,我自己做的他又嫌不够松软,反正你怎么做他都能挑出毛病来。方哥不挑,我做啥他吃啥,做糊了他也吃,吃完还竖大拇指说老婆手艺有进步。

你说人跟人差别怎么这么大呢。

我有时候想,陈建那四年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天天跟我住一个屋,吃一锅饭,愣是能四年不碰我一下,连手都没拉过。我现在跟方哥出门,他要不拉着我的手他浑身难受,过马路拉手,逛超市拉手,坐沙发上看电视也得把我的手搁他手心里攥着。我说你老拉着我干什么。他说不拉着不踏实。

我后来想明白了,陈建那四年不是憋着惩罚我,他是真的不在乎了。他在乎钱,在乎面子,在乎他那份先进个人奖状,他唯独不在乎我这个人。我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搭伙过日子的,能干家务能挣钱还能给他爸妈包饺子,仅此而已。那二十万的事不过是他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他早就没那份心了。他等四年,等的不是原谅,是等他自己把后路铺好。

这么一想我反而不恨他了。恨他还得搭感情进去,他值当吗?不值当。

前几天我弟周强给我发微信,说他超市合伙的事谈成了,投了五万,老板给他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他以后除了跑车还负责进货。我回他三个字:好好干。他回我一个大大的笑脸。

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最近血压有点高,我让他去医院查查他不肯去。我跟方哥说了,方哥说明天我开车过去接爸,就说单位发了两张体检卡用不完。我说你这个借口编得挺好。他嘿嘿一笑说那是,我哄老人有一套。

你看,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了。有烦心的事,有高兴的事,有鸡毛蒜皮的事。但至少现在这些事都是我自己选的,我要是不乐意了我可以说不。跟陈建那四年我连个不字都不敢说,生怕哪句话惹他不高兴了又给我摆脸色。

我现在特别理解那些在婚姻里忍气吞声的人。不是他们傻,是他们怕。怕离了婚不知道去哪,怕孩子没爸没妈,怕别人指指点点。我当年也怕,怕了四年。可我现在知道了,怕解决不了问题,你越怕,别人越拿捏你。

方哥前两天问我,说要是陈建现在回来找你,你怎么办。我说他找我干什么,他钱被骗了人也跑了,他找我图什么。方哥说万一呢。我说没有万一,他那种人我太了解了,他但凡有一条别的路走他都不会回头找我。他回头找我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想从我这儿再捞点什么。方哥说老婆你现在分析问题头头是道的。我说那可不,我拿四年学费换来的。

方哥听完哈哈大笑,笑完了搂着我说老婆你受委屈了。我说我不委屈,我要是没那四年,现在也不会知道什么样的男人值得嫁。

方哥问我什么样的男人值得嫁。我说你这样的,嘴笨点没关系,心实诚就行。他嘿嘿一笑说那我以后更得实诚了。

今天早上我出门上班,方哥在门口喊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那我炖排骨。我说行。出了楼道门,太阳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家庭群里方哥闺女发了张照片,她在学校食堂吃的麻辣香锅,配文说想家里的饭了。我回她一句周末回来婶儿给你做。她秒回一个亲亲表情。

我把手机揣兜里,踩着高跟鞋往单位走。路过那家改成了麻辣烫的饭馆,老板娘在门口浇花,看见我打了个招呼说大姐早啊。我说早。她问我吃不吃早点,今天新炸的油条。我说来一根,扫码付了两块钱,咬着油条往单位走。

日子真挺好的。以前觉得天大的事,现在回头看看也就那么回事。陈建也好,那二十万也好,四年冷战也好,都过去了。我现在就想好好上班,好好跟方哥过日子,好好把我弟和我爸妈照应着,别的不想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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