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蜀这片地界上,真正能让老百姓打心眼里佩服的人,往往不是那些出门前呼后拥的大老板。
走在成都安仁古镇或者闹市区的街头,你冷不丁就会撞见一个怪老头。
他身上那件草绿色的粗布短袖洗得边角卷翘,底下晃荡着一条宽大的黑裤子。
脚上趿拉着一双磨得快没底的旧鞋,胡子拉碴,皮肤糙得像老树皮。
出远门坐火车,他嫌候车室的长椅坐着拘束,干脆把屁股往冰凉的地砖上一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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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立着一瓶两块钱的便宜茶水,饿极了就捧着大碗吸溜十几块钱的素面。
外省的生面孔路过,大概率会把他当成刚从哪个工地上撤下来的流浪汉,或者是个走街串巷收旧货的拾荒老汉。
可只要是在四川土生土长的人,哪怕是开着豪车的富商、学堂里的教授,见了他都得停下脚步,客客气气喊一声“建川哥”,因为他活成了全四川人心里最挺拔的一根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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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当贪官丢了魂,宁可下海靠良心把骨气换成黄金
要是退回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没人会相信樊建川会走上今天这条路。
1957年他出生在一个军人家庭,父亲樊忠义是提着脑袋在抗日战场上拼过命的老兵。
可到了特殊年代,老爷子因为当年复杂的从军经历挨了整,天天被揪出去批斗受罪。
少年的樊建川心里又憋屈又困惑,死活想不通流过血的英雄怎么转眼就成了批斗对象。
为了弄清楚历史的真面貌,他开始像着了魔一样,在犄角旮旯里偷摸收集和父亲相关的旧信件、传单与批条。
这种在故纸堆里找真相的习惯,成了烙在他骨头缝里的瘾。
后来他高中毕业下了乡当知青,再后来参军入伍、考上军校、当过教员,每一步都走得极硬气。
转业回地方后,樊建川分到了宜宾地委政策研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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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军人那股不怕吃苦的莽劲,他硬是用一双脚掌把宜宾辖区内的所有村寨走了个遍。
由于调研底子扎实、工作有魄力,他很快从研究室调任市委书记秘书,紧接着一路受到重用。
1991年,刚满34岁的樊建川正式出任宜宾市常务副市长,成了当时全川最年轻的副厅级干部之一。
那会儿他分管乡镇企业和体制改革,办事风风火火,半点官架子都没有。
为了帮扶当地一家快揭不开锅的民营芽菜小作坊,这位年轻的副市长亲自跑到街沿边支摊子吆喝卖碎米芽菜,还被电视台当成新鲜事播了出来。
眼瞅着官运亨通,前程一眼望不到头,可樊建川的私生活却让周围人直皱眉头。
别的领导干部下了班不是抓紧时间学习就是结交人脉,他倒好,一有空就骑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往废品站和破烂街里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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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在公共厕所的脏纸堆里瞄见一张民国时期的抗战旧报纸,他连想都没想,伸手扒拉出来洗干净熨平,视若珍宝地收好。
那时候当干部的月薪才一百多块,可他买起这些“破烂”来不管不顾。
家里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妻子常常拿着空存折苦笑,提醒他家里就剩几百块生活费,再买全家就得喝西北风。
到了1993年,上级组织部门郑重其事找他谈话,准备破格提拔他接任市长职务。
这是无数人在体制内熬白了头发都盼不来的天大机缘,樊建川却为此连着失眠了好几个晚上。
他看着满屋子用全部身家淘来的老物件,心里算了一笔极清醒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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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妻子吐露了心声:公务员每个月拿死工资,根本养不起我这个收藏瘾。
与其将来在贪念面前翻船,不如趁早脱了这身官服,自己凭本事去挣清清白白的钱养活爱好。
就在整个宜宾官场的惋惜和惊愕声中,36岁的常务副市长樊建川,亲手砸掉了自己的铁饭碗。
辞官下海后的开头几年,现实狠狠扇了他好几记耳光。
一家三口挤在成都阴暗逼仄的出租屋里,女儿夜里只能蜷缩在破沙发上睡觉。
樊建川在街头摆过摊、卖过杂货,遭尽了白眼,但他硬是咬牙借钱和朋友凑起本钱,创办了“建川房屋开发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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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忠义勤信”四个大字刻在公司墙上,做生意的路子更是怪得让同行笑话。
那个年代的房地产市场野蛮生长,人人都在想着如何偷工减料省下成本捞快钱。
樊建川偏给自己定下了死规矩:赚一块钱太狠,我只赚八毛;不打虚头巴脑的广告;物业管理自己亲自抓。
在工地上,他更是拿着尺子瞪着眼睛警告手下:谁敢为了省钱抽掉半根钢筋,谁就立刻给我滚蛋。
因为不肯搞潜规则、不偷工减料,初期楼盘卖不动,公司差点被几百万的贷款活活拖死,债主天天堵在门口砸门。
可樊建川硬是扛过来了,直到国家推进房改、取消福利分房,商品房市场彻底爆发。
老百姓一打听,建川盖的楼房结实得像铁桶,口碑在市面上不胫而走。
大单位成栋成栋地打包买下他的现房,建川地产一举杀进了四川房企的前列。
短短几年间,曾经穷困潦倒的前副市长,一跃登上了胡润和福布斯富豪榜,手握数十亿资产,商铺、写字楼遍布成都要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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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死磕质量的执念,最终在2008年汶川大地震时得到了天地的检验。
当年震区周边多少建筑粉碎倒塌,可樊建川在周边修的所有楼盘,没有一栋坍塌,甚至连主体大裂痕都找不到。
惊魂未定的业主们拉起大横幅向他致谢,全四川这才惊觉,这个昔日弃官从商的汉子,把当兵人的良心全灌进了钢筋水泥里。
就在商界巨头们以为建川实业要大展拳脚继续攻城略地的时候,樊建川却做出了一个更加决绝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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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个月在荒滩上拼命,把千万段历史连同自己全交出去
对于樊建川来说,赚到万贯家财从来不是为了安享富贵,那只是他给自己的“捡破烂”大业攒下的弹药库。
在商海里摸爬滚打的那些年,他只要手里一有了活钱,第一反应就是往全国各地乃至国外跑。
他给自己立下的规矩是:为了和平收藏战争,为了未来收藏教训,为了安宁收藏灾难,为了传承收藏民俗。
樊建川急得火急火燎扑过去,堵在货主门前促膝长谈了一整宿,硬是用远超起拍价的价格把这批民族痛史留在了国内。
为了搜罗侵华日军的罪证,他数次远渡日本,在当地铺开眼线搜集民间散落的旧照与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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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津塘沽码头,他见到当地施工队准备把一座日军侵华时期留下的几十吨重的水泥碉堡砸碎填海。
他心疼得直跺脚,当场自掏腰包把碉堡买下,调动重型吊车和特种挂车,千里迢迢运回了蜀地。
面对专家们的震撼,樊建川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下定决心要把这些东西从仓库里搬出来给世人看。
他常常对朋友讲:中国绝不缺一个叫樊建川的房地产商人,但要是没人去护住这千万件抗战血证,历史很快就会被岁月抹杀干净。
2003年,樊建川彻底掀翻了自己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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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陆续卖掉了辛苦打拼下来的房地产公司,将名下的办公大厦、临街商铺、高档加油站全数变卖变现。
他把二十多亿的全部身家,一股脑砸进了成都市大邑县安仁镇的一片500亩河滩荒地。
身边所有挚友和家人都跑来劝他收手,大家都明白,民营博物馆在全世界都是赔本买卖,这是拿着金山往海里填。
可樊建川认准了死理:钱亏光了不过是回出租屋过苦日子,可老祖宗浴血抗争的物证要是弄丢了,我们拿什么面对后人?
为了赶在2005年8月15日——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纪念日之前顺利开门迎客,他给自己下了死命令:9个月内必须建好5座大型场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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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建筑行当里,这无异于天方夜谭。
那大半年的时间里,身价几十亿的樊建川彻底从富豪变成了蓬头垢面的民工头子。
他一天只合眼两三个小时,吃大锅饭,身上全是泥浆和水泥灰。
困得扛不住的时候,就在施工现场扯过几块废纸箱往地上一铺,躺下打个盹爬起来接着干。
那年的大年三十,他没有回成都和家人团圆,而是一声不吭地守在透风的毛坯工地里喝着凉水。
2005年8月15日清晨,中流砥柱馆、川军抗战馆、乃至全国绝无仅有的抗日战俘馆等五座场馆,准时揭幕迎客。
开馆之后,樊建川对历史细节的抢救进入了几乎癫狂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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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觉得展板上的字迹是冷的,他要让后人看到活生生的血性。
为了收集那些随时可能离世的抗战老兵的印记,他奔走在全国各地的偏僻山村,逐个寻访当年的老战士。
有的老英雄已经病危卧床,他甚至深更半夜赶去医院病房,甚至赶在遗体火化前冲进太平间,只为了把老兵带着枪茧的手模完整拓印下来。
他就这样硬生生拓下了7536枚鲜红的手印,在馆区广场上立起了一面面震撼人心的V字形玻璃碑阵。
在由两百多尊铁铸雕像构成的壮士群塑广场上,英雄们顶天立地。
抗日名将左权将军的女儿赶到现场,抱着父亲冰凉的塑像嚎啕大哭,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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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邱光华烈士的飞行日记,到空降兵十五勇士的降落伞,再到废墟里顽强活下来的“猪坚强”,他给这片土地的苦难与坚韧安了家。
二十多年的时间过去,当年的安仁荒滩已经蜕变成了中国规模宏大的建川博物馆聚落。
从成都安仁,到重庆、广安、西昌,近80座场馆拔地而起,馆藏历史实物突破了一千万件。
为了维持运营,樊建川搭进了全副身家,昔日的百亿富翁成了别人嘴里的“百亿负翁”。
他定死了死规矩:建川博物馆的藏品,一根草也不准往外卖,只进不出是唯一的铁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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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快七十岁的樊建川,在物质上几乎把自己剥削成了一个乞丐。
有人当面问过他,这么折腾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樊建川咧嘴一笑,摆摆手说:老子这辈子不过是个替国家保管记忆的大馆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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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临走前教育过我,人这一生赤条条来去,就有一条命和一个背包。
我死的时候,就把这个装满了民族脊梁骨的背包,原原本本地还给我的国家。
如今,这位老汉依然带着浑身的干劲,朝着2030年建满100座馆的目标一步一颠地往前冲。
他看似赤贫,两袖清风,可只要站在那上千万件带血带泪的物证中间,他就是全中国精神上最富足的硬汉。
他舍弃了仕途的青云直上,散尽了千金家财,却用半生心血给整个中华民族留住了一份不可磨灭的记忆。
这就是樊建川。
一个用一生犯傻的四川汉子,一个让无数四川人提起来就打心底里骄傲的时代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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