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CIA特工走进复活节岛酒吧：新片《野马九号》幕后

“凭什么约翰有桌子？”萨姆·洛克威尔瞪着眼睛发问，“我的桌子呢？！”

“我有桌子，萨姆，因为我他妈比你强。”约翰·马尔科维奇不紧不慢地回敬，用的正是那种一听就知道是马尔科维奇的腔调。洛克威尔委屈地抱怨：“你他妈比我强，不代表你就该有张桌子啊。”眼看两位拿过奖的演员就要动手，洛克威尔突然转向对面坐着的人，装作刚发现采访者在场，飞快伸手：“哦嘿你好我是萨姆，欢迎来到桌子大战。”马尔科维奇在旁边笑出了声。

这是马丁·麦克唐纳新片《野马九号》（Wild Horse Nine）的一次采访现场。酒店房间被布置成异域风格，工作人员绕开麦克风和摄影器材进进出出，公关们低声商量着谁先吃饭。角落里，这位英国编剧兼导演看着两位主演像老夫老妻一样斗嘴，笑而不语——那段关于“桌子不公”的粗口来回，听起来就像从他自己的剧本里直接抠出来的。

《野马九号》目前正在影院上映。片中洛克威尔和马尔科维奇饰演两名CIA特工，两人会一本正经地讨论为什么某些国家的奶酪更胜一筹、把超现实图案印在自制炸弹上有什么好处，还会畅想一部从马的视角拍的西部片。这种喋喋不休的争吵与贫嘴，从麦克唐纳早年的剧作时期就已是他的招牌。用他的话说，配方可以追溯到1997年的剧作《孤独的西部》，也像是2008年长片处女作《在布鲁日》的非官方姊妹篇：两个男人，介于哈罗德·品特与大卫·马梅之间的爆笑对白，再加上几笔令人错愕的暴力，最后一切沸腾。

“你提到品特很有意思，他一直对我影响很大，”麦克唐纳说，“《在布鲁日》其实就是我在做《哑巴侍者》。”那部品特剧作讲的正是两个杀手在动手前消磨时间。“我把这话告诉品特，他笑了。偷师就要偷最好的，对吧？”洛克威尔插话问早期草稿里是不是也有品特的影子，麦克唐纳承认确有此事。他大约15年前去过拉帕努伊，觉得那里可以当个好背景，就像布鲁日之于前作。他爱上了复活节岛和那些巨大的摩艾石像，开始琢磨两个男人造访此地的故事。有一阵子两人是父子，后来又变成演员，其中一个版本的开场就是他们讨论品特。马尔科维奇接话：“我送过我父亲一套品特《归家》的唱片当圣诞礼物，他觉得特别好笑。每次我从大学回家，他都在听，笑得像只吼猴。你得把那个早期剧本发我，我们可以把它做成话剧！”洛克威尔笑着问：“看出来我们是戏剧宅了吧？”

这个点子被麦克唐纳搁置多年，反复拿出来打磨又放回去。他始终卡在几个问题上：他们为什么来拉帕努伊？来了之后做什么？大约四年前，冲撞乐队给了他突破。具体是四张唱片套装《桑地尼斯塔！》里的那首《华盛顿子弹》，让年轻时热爱朋克的麦克唐纳第一次了解到1973年智利军事政变、皮诺切特独裁以及随之而来的近二十年苦难。他长期对这场由CIA支持的、颠覆民主选举的行动既着迷又恐惧。因为智利距拉帕努伊相对较近，他开始设想这两人是1973年前后为CIA工作、参与策动政权更迭的特工，在局势爆发前来到复活节岛。故事和利害关系一下子都有了。

李这个较年轻的特工角色，麦克唐纳是照着洛克威尔写的。两人此前合作过《七个神经病》和《三块广告牌》，洛克威尔还主演过麦克唐纳剧作《在斯波坎的贝汉丁》的百老汇版本。按洛克威尔的说法，多年交情来自“互相调侃、互喷，以及我们对老电影的 common 热爱”。至于克里斯——那位年长、身患绝症、长期在美国海外政治冒险中策划肮脏勾当的CIA老手，他写回忆录的计划让上级高度紧张——麦克唐纳找到了想合作多年的马尔科维奇。后者喜欢这个剧本，他本人长期痴迷肯尼迪遇刺案，还曾把唐·德里罗涉及肯尼迪之死阴谋论的小说《天秤座》改编成舞台剧。克里斯可能出现在1963年11月达拉斯那个下午，这一点让马尔科维奇很感兴趣，他立刻答应出演。

“这两个家伙，是典型的美国混蛋，”马尔科维奇说，并提到片中开场不久的一场戏，“克里斯脱口而出‘我们是CIA’，还对那些年轻学生说‘你们的国家完蛋了’。这很好，因为给了你很多可演的东西。”他引用德里罗的话，称肯尼迪之死是“打断美国世纪脊梁的七秒钟”，并认为正是这类人会卷入那种事，“就像智利一样，这类事件滋生的主要是愤怒和虚无，那种持续半个多世纪的创伤渗透进了这个国家的一切角落”。麦克唐纳补充：“现在有很多疯狂荒谬的阴谋论，但你不该把肯尼迪遇刺的阴谋论跟它们混为一谈，因为有太多证据让一切显得很可疑……”马尔科维奇提高声音：“众议院可是认定有理由相信不止一个人参与！”麦克唐纳接了一句：“那就是阴谋论。”

被问到《野马九号》是不是他自《枕头人》以来最具政治性的作品，麦克唐纳给出肯定答案：“我觉得这肯定是我最具政治性的电影。有些剧作触及过这些方面，但《枕头人》比较阴郁，设定在一个模糊的极权国家，讲的是身为作家的骄傲之类。而这部关于真实事件，政治语境下愤怒感强得多。反对颠覆一个民主国家——我觉得这是个很容易站的立场，除非你在CIA。”

这部黑色喜剧里确实有一股愤怒在流动，说明这位奥斯卡获奖导演内心那个热爱冲撞乐队的叛逆青年还在。“老人也可以愤怒，”麦克唐纳开玩笑，“只是我们愤怒得慢一点。”但正如洛克威尔所说：“男性友谊是马丁很多作品的核心，他一直强调这两个男人之间的爱。如果你感受不到我角色和约翰角色之间真正的纽带，这一切都不成立。”马尔科维奇把手搭在洛克威尔肩上捏了捏，洛克威尔回以同样的动作。关于桌子的争论早已被忘在脑后。

“我所有作品其实都是关于爱的，”麦克唐纳说，“这不能是一部让酷酷的CIA家伙干着龌龊事的哥们电影。它必须存在于他们之间每一个安静的时刻，存在于每一场有趣疯狂的对话戏里——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在复活节岛的快乐，以及所有政治内容底下的爱。我和很多不同的观众一起看过这部电影，听到他们对1973年发生的事发出笑声和倒吸凉气，感觉非常奇妙，但那些感受又非常2026。说到底，这是一个关于两个彼此相爱的男人的故事。”

“如果人们碰巧从中看到政治讯息……”洛克威尔话没说完，麦克唐纳接了过去：“尼克松因为干的事不得不辞职。过去一年里有比那恶劣一百倍的事，他们连藏都懒得藏，我们也不追究。不过别担心，”他转向两位演员，“我们的电影会把这一切都修好！”三个人一起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