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文化】历史迷雾中的“清晖阁”史料文献钩沉‖杨春林

欢迎关注“方志四川”！

本文载《巴蜀史志》2025年第6期

历史迷雾中的“清晖阁”

史料文献钩沉

杨春林

南充无愧于古今名邦，2200多年间积淀了丰厚的经济文化成果。遗憾的是，古代出现在这片土地上的无数名胜古迹、楼观亭榭，或消失于无形，或湮没于故纸堆里。如今，历史上的清晖阁被发掘出来，通过专业设计建造，一座沿用古代名称的现代仿古建筑，岿然屹立于千里嘉陵江“最柔美的身段处”。清晖阁涅槃重生，穿越千年回到世人面前。人们到此一瞻其风姿，登楼俯瞰大江南流，旖旎风光尽收眼底，打卡留念，乐而忘返。自此，“话说清晖阁”成了网上或口谈的热门话题。其中，围绕清晖阁的身世之谜，出现一些猜测与虚构，以讹传讹，让清晖阁的历史身影显得混沌迷离。今天的人们，有必要从更多史料文献及古代文学、地理著述中寻找线索，以此为依据，相对客观真实地还原清晖阁的历史面貌。

一

何以“清晖阁”?

从现存史料文献看，古代南充清晖阁有过风华绰约的岁月，引得当时不少官宦、士子及墨客骚人吟咏唱和，留下诗词曲赋、隽永文章。名胜古迹与文人文化结缘融合，形成独具地方特色文化的遗产，作为这份遗产的传承者，我们理应感谢前人。

清晖阁并非一时一地独有。从古至今，以此命名的景观名胜实不少见。历经迭代演变，楼阁式建筑在建筑史上独树一帜，发展出多种形制与功用，尤其适宜登高赏景、吟咏抒怀与文人雅集，嬗变为一种文化景观，大众化、平民化是它最好的归宿。若细细品咂“清晖阁”之名，江天寥廓、万里澄澈的意象油然而生。明净纤丽、富于文人气息是它的文化特质，与雄浑壮阔的汉唐气象相映生辉，却又别具一格。这也是判别清晖阁时代特征的印记之一。

清晖阁作为文化景观，不仅民间喜爱，皇家园林中也有同名建筑。清代康乾时期基本成型、举世无匹的皇家园林建筑群圆明园，其九州清晏景区便有一组名为清晖阁的园林建筑。这里除供皇帝读书、休憩，主室北墙上还有一幅巨型圆明园全景图，仿佛是皇帝游园的导游图。乾隆一生无数次出入此处，除赏玩这里的佳山秀水，令他萦怀的还有清晖阁古松和五福堂玉兰花。乾隆81岁时，已禅位成为太上皇，一日再游九州清晏五福堂，见到圆明园初建时栽下的一株玉兰（乾隆儿时常在花树下玩耍，视其为“同庚”），枝头已缀满灿烂花朵，忆往追昔，不胜感慨，于是赋诗一首《五福堂玉兰花长歌志怀》，其中有“清晖阁松及此花，当时庭际同植种。……忆昔少年花开时，乐群敬业相嬉怡”的诗句，诗成后刻于卧碑上，置于花树下。如今看来，乾隆皇帝的诗不算上乘之作，但睹物伤怀的感情与世间老人无异，就算千古一帝亦不例外。?清晖阁题匾系乾隆御笔，用的也是“晖”字，而非人们平常惯用的“辉”字。古今观之，清晖阁也算是“朕与万民”雅俗共赏的去处。

二

清晖阁出现年代考

清晖阁出现在什么年代？大致存续多久？这个问题现在各说不一。粗略估算，在笔者读过的五六十篇关于清晖阁的文、赋中，归纳起来，关于清晖阁出现的年代大致有以下说法：

一是唐宋时期；二是唐、五代时期；三是五代、北宋时期；四是北宋或宋代。

实际上，因年代久远，清晖阁建筑本体早已无存；加之古代文献浩如烟海，而纸质文献又极易灭失或散佚，所以，考证古代清晖阁并不容易。近期，笔者沿历史朝代进行梳理，找到一系列相关史料文献，希望通过初步辨析，弄清清晖阁身上的一些疑问。

在不同作品中，推测最多的是清晖阁出现于“唐宋时期”，搜寻史料文献也就从唐代开始，直到清末为止。大致分两个历史时期：

（一）唐代至北宋

笔者查阅了《括地志》《元和郡县图志》《旧唐书》《新唐书》《旧五代史》《新五代史》《宋史》《太平寰宇记》《元丰九域志》《舆地广记》等10种各朝代相关篇目、章节，都没有南充（果州）清晖阁的任何记述。

（二）南宋至清末

笔者查阅了12种史料文献，其中又分为两种情况：

第一种情况，包括《元史》《明史》、清嘉庆《四川通志》、清康熙《顺庆府志》以及《全蜀艺文志》《蜀中名胜记》《清史稿》《读史方舆纪要》8种史料文献，均无清晖阁记述。

第二种情况，有清晖阁记述，包括以下4种史料文献，全部出现在南宋及以后。

其一，《舆地纪胜》（2012年，浙江古籍出版社，南宋王象之编著，赵一生点校）。《舆地纪胜》是当时最重要的全国性地理总志，资料翔实丰富，有很强的史料价值。卷一百五十六·潼川府路·顺庆府·南充县条目下，用一千四五百字记叙了府、县沿革；在“景物”细目下记载：“清晖阁，在南充（县）。下俯大江，其景绝胜。”这是检索上述多种史料文献之后，第一次见到“清晖阁”的确切记载，文字简洁明了，十分珍贵——它源自约800年前的《舆地纪胜》（该书从初撰至成书历时约20年）。

其二，《方舆胜览》（2003年，中华书局，南宋祝穆撰，祝洙增订，施和金点校）。《方舆胜览》成书于南宋理宗时期，后经祝穆之子祝洙修订增补。卷六十三·潼川府路·顺庆府条目下，综合介绍了顺庆府所辖南充、西充、相如、流溪4县沿革、风俗、形胜、土产、山川、井泉、楼阁、名宦……在“楼阁”细目下记叙了开汉楼、仙鹤楼、览秀亭、清晖阁（都在当时南充县城附近）。“清晖阁”下有说明：“在南充县。下俯大江，其景清绝。”《方舆胜览》明显沿用了《舆地纪胜》关于清晖阁的记叙，其中改了一字，“绝胜”改为“清绝”，意境似乎略胜。两书记叙，都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

其三，《下陴纪谈》（明皇甫录撰，本文引自电子版。初版为明嘉靖刻本，汇入《四库全书》，入藏宁波天一阁）。皇甫录于明正德八年（1513）出任顺庆知府，在任两年。皇甫录在军政事务之余，勤阅深研地方史志，考辑散佚史料，寻访名胜古迹，写下《下陴纪谈》1册2卷，该书具有重要地方史料价值。《下陴纪谈》写道：“《顺（庆）志》修于（江西）进贤樊侯（樊金），盖弘治癸丑间（1493年）笔也。其载开汉、万卷、仙鹤、清晖诸楼阁，相乐、平政、坐啸、凝香、桂竹诸堂藏书，四水、清风、览秀、五友诸亭甚悉。今访其遗墟，多不可得。兵燹后民顾衣食之不得，而慨然兴复者，当何时何人也耶。”??此处说明，明正德八年至十年（1513—1515），顺庆府南充县原清晖阁等处名胜古迹早已毁圮，多数连废墟都找不到了。

其四，清嘉庆《南充县志》〔嘉庆十八年（1813）修纂，顺庆区地方志办公室点校整理〕。该书“舆地志·第一”：疆域、形势、山川、古迹部分无清晖阁记述；该书“艺文志·诗”细目下，收录清人柳汤魁一首诗《忆清晖阁》：“楼台已化碧尘飞，往气空空笼翠微。惟有落花芳草地，至今一片属清晖。” 此是怀古诗，咏物感怀，不是清晖阁实景呈现，也与清晖阁存废无关。

三

古代“清晖阁”存废时期辨析

（一）“唐风宋韵”辨

“唐风”意即大唐雄风，梁思成先生在论述中国建筑史时将唐代建筑风格归纳为：初唐的“雄宏瑰伟”（即“雄伟壮丽”），盛唐与中唐的“典雅庄严”；而晚唐社会走下坡路，建筑风格没有多大发展进步。“宋韵”即大宋建筑的韵律美感，林徽因先生将其总结为：“在城市经济繁荣的基础上所发展出来的，有高度实用价值，形象优美，立面有多样变化组合的楼阁，是宋代在中国建筑发展中的一个重大贡献”。?用“唐风宋韵”形容步入高度成熟时期的中国建筑风格，凝练而又贴切。

我们说新建仿古建筑清晖阁具有“唐风宋韵”的美学特征，绝不等于说它是唐、宋建筑风格的拼搭、组合；新建清晖阁是融合了中国古代不同朝代优秀建筑理念、法式、技能的综合体。比如：

台基：最早出现于新石器时代晚期（如良渚文化时期）的宫殿区。台基上更显“王宫”（泥墙茅寮）的高大庄严，一方面可以提升“王”（部族联盟首领）的威仪感，增强内部凝聚力，后来又成为礼制建筑的先声；另一方面，在水网密布的地方更有利于建筑排水。台基最初以夯土筑成土台，经过长期演变，成为建筑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材质多样化，用途功能化，并不断提升艺术水平。

柱础：与台基几乎同时出现，置于土台与立柱之间，增大地基受力面积，隔水防潮保护木质立柱下部不腐。东汉时期，随着佛教传入，寺庙建筑遍地开花，覆盆式莲瓣柱础（新建清晖阁即是）广泛应用，以后更发展出多种形制。

抱厦：清晖阁的主楼四面出厦，层层出厦，既增加高层建筑的庄重感，让建筑形式富于变化，又扩大了室内空间。

夹层：清晖阁“明五暗九”的内部结构形式，既增强建筑结构的稳定性，又合理分层利用空间。

斗拱：既是中国古典建筑最鲜明的特色，更是唐代建筑（发展到巅峰）的身份标志。作用是从整体上增加典雅庄重的建筑美感，分散屋顶承重，延伸屋檐深度，使起翘的翼角有“如鸟奋飞”的效果。

屋顶：林徽因先生说：“在外形上，……最庄严美丽，迥然殊异于他系建筑，为中国建筑博得最大荣誉的，自然是屋顶部分。”清晖阁的四坡盔帽式屋顶很有特色，它属于中国古建攒尖式屋顶形式的一种。我们熟知的北京天坛祈年殿是圆形攒尖式屋顶，湖南岳阳楼是四坡攒尖式（盔帽式）屋顶，它们是两个典范。

彩绘：早在周代古籍中已有木构建筑彩绘的描写，它有美化和保护木构建筑的作用。

游廊：历经多个朝代演变发展，到明清时期高度成熟、丰富多样。这时期繁荣富庶的江南地区私家园林持续兴盛，以至“家家竞豪奢”，将游廊推向化境，使园林建筑活色生香、温馨宜人。游廊将不同单体建筑连成一体，方便人们在内部活动，增加园林建筑的审美情趣。

栏杆：先秦文学（尤其汉赋）中有许多描写；宋代《营造法式》称为“栏杆、勾栏、槛”等；明代计成《园冶》一书中，搜集了多达100余种不同样式的栏杆，可见它的悠久历史和丰富的文化色彩。

北宋后期出现了一部中国建筑“天书”——李诫的《营造法式》。它由颇具艺术天赋的北宋皇帝宋徽宗在书成之后以圣谕颁布全国施行。此书上承中国漫长历史时期的建筑经验，下逾近千年，今天仍可直接用于建造实践。它的内容涵盖建筑设计、基础处理、施工流程、用材制度、质量与定额管理、建筑礼制与艺术赋能方方面面，该书的出现是中国建筑由成熟步入巅峰的标志性事件，也是“唐风宋韵”的理论源头。中国汉唐时代名人笔下的“崇楼丽阁”，北宋张择端绘就的《清明上河图》，都是“唐风宋韵”的理想摹本。

有文章记载“阁（指清晖阁）起唐宋，后值倾覆”；又有文章记载：“初肇宋朝，复毁清代，阅风雨于四朝，续文明于千载……”。这些说法明显受到了“唐风宋韵”的影响，并由此推断清晖阁的生辰命运。这一点从感情上可以理解，但从学术上说则无凭无据。唐宋为两个朝代，合计608年，中间还夹了五代十国50多年历史。如此长的时期，清晖阁究竟建于何时？因此，如果我们用现代仿古建筑清晖阁的“唐风宋韵”，指代历史上那座清晖阁所处时代，一定是不能成立的。

（二）“宋孝宗”时期辨

有观点认为古代清晖阁是“孝宗中兴，光祖重修清晖阁”，明确认定清晖阁是“光祖重修”。要知道，建筑物有重修必定有初建，那是不是孝宗初建了清晖阁呢？没有依据。南宋第二位皇帝宋孝宗赵眘，感受到“靖康之变”带给王朝、百姓的巨大耻辱与苦难，励精图治，确实有所作为。可惜，从孝宗儿子宋光宗赵惇开始就一代不如一代了。赵惇庙号光宗，文章中的“光祖”又是谁呢？有宋一朝没有“光祖”皇帝。

还有一种观点认为“光祖”可能指南宋果州知州刘光祖，是他主持修建了清晖阁。明代顺庆知府皇甫录在时隔约350年以后的《下陴纪谈》中讲到一个掌故，推测为宋孝宗淳熙年间事：朝廷显宦刘姓后溪翁来顺庆府视察，公务之余登上清晖阁，感慨系之，写下一首七言长诗《清晖阁怀古》，南充县主簿在诗尾题跋，诗的内容是凭吊谯侯（谯周）。这是所有史料文献中唯一明确记录有人登临清晖阁的文字。刘光祖《清晖阁怀古》确为一条重要文学资料，为清晖阁增色。不过《下陴纪谈》属于笔记文一类，作者将所见所闻所感记录下来，这个掌故没有任何意思表明刘光祖与修建南充清晖阁有关。

（三）初判古代清晖阁的影响及存废

综合分析多种史料文献，结合科学常识，笔者对历史上南充清晖阁有如下三点浅见：

一是清晖阁的文化地位。清晖阁未见于唐代至清代任何朝代的正史和官修地方志（清嘉庆《南充县志》除外），其余收集的多种文学、史地文献均属私人著述。当然不能因此否定清晖阁的历史存在，但也可以断定，这处地方名胜有区域性影响，受本地人喜爱，也给外来人留下很深印象，但还算不上是一处声名赫赫的胜景。

二是清晖阁存续时间。关于清晖阁的初建年份，在笔者检索的一系列史料文献中，“于史无存，于文无载”，找不到只言片语的明确记录，不知道今后是否有人幸运地有所发现。而今天人们所引用涉及清晖阁的文献，比较集中地出现于南宋和明代，之后书中出现的，都是沿用前人的。

南宋时期的四川地区一度较为安定，但仍接近抗金前线汉中。这种偏安局面也不长久，持续几十年的宋蒙战争又起，蒙古大军最后占领全川，兵锋所向，主力军由陕入川沿嘉陵江南下，顺庆府正当其冲。踞于嘉陵江边的城池和清晖阁很难得以幸免。

同时作为木构建筑的清晖阁，除了要躲避人为破坏，还要面对自然力的损毁。中国建筑史表明，除了少数例外，一般民间木构建筑难得享寿百年以上。天安门城楼作为皇家建筑，初建时选材用料就十分讲究，新中国成立后，文物保护工作做得更好，但整体落架大修的间隔时间仍不超百年。南昌滕王阁自唐代始建以来，1300多年间被毁29次（其中自然损毁5次），现在人们登临的是1989年复建的滕王阁。对于木构建筑（或木质文物）的保存现状，中国考古界有一种经验之谈，屡次被实践证明它的科学性：“干百年，湿千年，不干不湿三五年”。“干百年”，是说木质文物在自然状态下能够保存的大致时间；“湿千年”，是说木质文物在水下密封保存可千年不腐；“不干不湿三五年”，是说干湿交替的环境，可能使木质文物速朽。

由此可初步判断，历史上的清晖阁是一个阶段性存在，时间可能持续百年上下。这个存续时间段主要在南宋，而南宋历史152年。

三是清晖阁建在什么地点。史料文献记载，历史建筑清晖阁建在顺庆府治清泉坝旁边北津渡，这个位置现在用手机导航指向的是顺庆区滨江北路“红房子美术馆”下面“中航城”那片新开发的居民小区。20多年前，小龙门电航工程还未建起拦江大坝，这下面还是濒水河滩地，汛期淹水，平时长满芦苇、杂草，也有农民开垦小片荒地种菜。上溯至千年前的宋代，这片河滩地是否还在嘉陵江水下，不得而知。但城池、官衙及清晖阁，不可能建在年年被洪水侵扰的低洼位置。

南充考古证实，宋代顺庆府城在今顺庆区北城街道五里店一带。这里离北津渡不远，符合史书记载，地形属于平缓的江岸台地，适合城池布局发展；往北几里地就是清泉寺，一座始建于唐代、名称保留了历史信息的古刹；沿途还有清泉路等带有历史记忆的街名。因此，历史地名清泉坝应是现在滨江北路以北，沿江直到清泉寺这一带，而不是低于滨江北路二三十米的“清泉坝”。确定这一点，才不会新旧地名混淆，搞错宋代顺庆府的城池与治所。

当人们比较清楚地了解清晖阁的前世今生后，不但不会轻慢它的“年轻化”，反而欣喜它的身世清白、流芳千年。嘉陵江悠悠千古，清晖阁巍巍长留，期待清晖阁在新时期的市民文化生活中绽放光彩。

本文内容系原创

转载请注明：“来源：方志四川”

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原载《巴蜀史志》2025年第6期）

作者 ：杨春林（原南充市建设局职工）

方志四川部分图片、音视频来自互联网，仅为传播更多信息。文章所含图片、音视频版权归原作者或媒体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