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治疗阿尔兹海默病的手术被叫停，nature发文深度报道，未来会搬上临床还是就昙花一现？

一段视频中，一位八旬阿尔茨海默病老人瘫卧在病床上，揉着眼睛，面容凹陷。视频跳到3天后，他认出了儿子；8个月后，他步伐轻快地穿过医院长廊，背出一首近百年前的革命老歌，

这是一起真实的事件。视频中的老人是全球首个接受“颈深淋巴管/结-静脉吻合术”（dcLVA）治疗阿尔茨海默病的患者，2020年9月，他奇迹般地康复了。

然而，在2025年7月，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发布，禁止将这一手术应用于阿尔茨海默病治疗。

图1 2026年8月nature对dcLVA进行了深度报道

一种可能治疗千千万万阿尔兹海默病患者、为无数家庭带来希望的手术，国家卫生健康委却为什么会将其禁止？

dcLVA是怎么火起来的又是怎么被叫停的？

2019年，dcLVA的首创者谢庆平，在一台手术中偶然发现耳鸣患者深颈部淋巴结构异常。他将淋巴管吻合到邻近血管后，术后，这名女士不仅耳鸣改善，思维也更活跃了。谢庆平感到很有意思，查阅文献后发现原来在2015年，神经免疫学家Jonathan Kipnis领导的团队在包覆大脑的保护膜中发现了一个淋巴管网，推翻了认为大脑缺少典型淋巴系统的长期认知2。三年后，Kipnis和同事证明，破坏小鼠的这些淋巴管，会影响毒性β-淀粉样蛋白的清除，加速认知衰退3。

图2 dcLVA手术示意（图源：DOI: 10.1038/d41586-026-02448-x1）

dcLVA是一种外科术式，用于将颈部的淋巴管与静脉接通，希望借助引流通路的改善，清除脑内堆积的毒性物质。该手术有多种实施方式，淋巴结‑静脉吻合术（LNVA）就是其中之一，可将淋巴结直接吻合到静脉上；但目前对于哪一种方案效果最佳，尚无统一共识。

2020年9月，全球首例dcLVA治疗阿尔茨海默病的患者术后视频被记录下来。2022年，谢庆平在一本中文期刊上首次报道了这一疗法，当时的反应是“几乎无人问津”。如果故事停在这里，dcLVA或许会像许多早期临床观察一样，在文献里安静地等待验证。

但2023年，克利夫兰诊所的淋巴显微外科医生陈伟在征得谢庆平及患者家属同意后，开始在国际学术会议上播放那段视频。陈伟后来回忆，台下“很多人惊掉了下巴”。感染力在那一刻压过了审慎，手术热潮随之启动。

图3 谢庆平（右）在克利夫兰诊所与陈伟（左）交谈

扩散的速度是惊人的。据BMJ报道，我国已有超过300家医院开展了dcLVA，年手术量超过2000例，单次费用约4万美元，谢庆平本人实施超过700台4。抖音和微信上的术后视频进一步推高了需求，许多家庭愿意支付20多万元换取一次“逆转”的可能。

但在这条链条上，被加速放大的始终是影像和个案，而不是对照数据。一项处于临床研究早期探索阶段的技术，在几乎没有高质量证据支撑的情况下，以常规收费治疗的形式进入了数百家医院的手术室。

2025年7月8日，国家卫生健康委发布通知，禁止将dcLVA应用于阿尔茨海默病治疗，并表示，该技术“适应证及禁忌证尚不明确，安全性、有效性缺乏高质量循证医学证据支撑”。

禁令并没有封死研究通道，但它切断的是收费治疗这条路径——临床研究可以继续，但不能再以治疗的名义向患者收费。约两个月后，据BMJ报道，谢庆平因涉嫌保险欺诈被拘留。但是，该信息至今未获其他渠道证实，也未见公开刑事指控。

图4 国家卫生健康委禁止dcLVA（图源：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

一项假说从手术台进入公共视野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它进入严格试验的速度。当扩散的燃料是视频和期待，而不是对照和随访，监管的介入就不再是意外。

dcLVA究竟是否有效？有改善，但可能并非想象的那种“有效”

dcLVA是否有效，需要更多研究的反复确认。

规模最大的一项研究来自Alzheimer's & Dementia，纳入139例重度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在术后几个月的随访期里，平均而言，受试者脑脊液中β-淀粉样蛋白和tau蛋白水平下降，认知与功能评分适度改善。但研究本身单臂、无对照、非随机、开放标签，31.7%的患者失访，6个月时只剩68.3%完成评估，使得研究结果存在一定局限5。

另一篇是发表在Research Square上的论文预印本，提供了首个神经影像证据。17例患者接受7T静息态fMRI，全脑网络拓扑没有显著变化，但默认模式网络（DMN）内双侧颞叶的连接增强，且与简易精神状态评价量表（MMSE）改善相关。同样的，本研究的局限在于“无假手术对照”，样本量小，随访间隔短6。DMN连接增强是一个真实的神经信号，但它究竟是手术带来的，还是期待、护理、自然波动在特定网络上的投射，这篇论文回答不了。

图5 各脑区与其他脑区之间治疗前后功能连接的变化

研究观察到，双侧颞叶投向边缘叶、枕叶、顶叶以及前额叶皮层的功能连接显著增强；此外，左侧海马旁回至额叶、枕叶，以及内侧前额叶皮层至双侧颞叶的连接亦出现增强。

还有一篇来自Journal of Alzheimer's Disease，视角转向血流动力学。83例患者术后颈动脉和颈静脉血流量显著增加，MMSE等评分均有改善。但作者表示，血流改善很可能主要来自机械性减压，而不是淋巴引流本身7。

三篇文章支持的结论是：dcLVA在部分重度AD患者中，与短期的多域功能改善相关。但并不支持这种改善（包括神经心理改善持续达6-9个月）已被证明是由淋巴引流增强带来的获益。

关于dcLVA的探究，仍在继续

2025年7月国家卫生健康委的那道禁令，并非切断了科学探索的通道。

首先是沈阳北部战区总医院的CLIVA-AD试验（NCT07294885），一项单中心、随机、双盲、假手术对照研究，目标入组50例轻中度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主要终点是MoCA评分的变化。它的设计中明确表示，需要假手术组来回答dcLVA是否有效的问题。换句话说，这项试验不是在问“有没有改善”，而是在问“改善是不是手术本身带来的”。

另一项中国研究是一项多中心、开放标签、盲法终点的随机对照试验，由北京天坛医院牵头，比较dcLVA联合常规治疗与单纯常规治疗，目标入组376例中重度患者，主要终点是12个月时CDR-SB评分的变化。与它配套的CLEAN-AD注册研究（NCT07058129）则走真实世界路线，计划纳入40个中心的814例患者，随访至24个月，目标之一就是找出哪些亚组更可能从手术中获益。

图6 进行中的CLEAN-AD研究（图源：ClinicalTrials.gov）

美国、韩国和新加坡的小规模试验则在安全性和可行性层面平行推进，初步数据显示术后六个月内安全性尚可，也出现了一些认知改善的信号。

把这些试验放在一起看，dcLVA最可能的未来不是“消失”，而是“降级”。但它仍可能被限定于具有可测量颈部淋巴或静脉解剖、功能异常的患者亚群，作为一种实验性干预接受持续评估。

总结

dcLVA之所以能在中国迅速点燃希望，正是因为它撞上了一个巨大的、至今无人填满的临床真空。但医学的职业伦理有一条底线：最动人的个案，不能替代最冷静的对照。

谢庆平的命运、卫健委的禁令、正在推进的假手术对照试验，共同指向同一个教训——一项技术从“看起来有效”到“被证明有效”，中间隔着的不是热情，是数据。

dcLVA最好的结局未必是成为标准疗法，它可能被严格限定于特定亚群，也可能最终被证伪。但在任何一种结局到来之前，唯一值得守住的立场很简单：让证据说话，而不是让尝试蔓延。

参考文献

1. DOLGIN E. A controversial Alzheimer's surgery is said to reverse symptoms - here's what scientists know. Nature. 2026 Aug;656(8127):286-289. DOI: 10.1038/d41586-026-02448-x.

2. LOUVEAU A, SMIRNOV I, KEYES T J, et al. Structural and functional features of central nervous system lymphatic vessels[J]. Nature, 2015, 523(7560): 337-341. DOI：10.1038/nature14432.

3. DA MESQUITA S, LOUVEAU A, VACCARI A, et al. Functional aspects of meningeal lymphatics in ageing and Alzheimer’s disease[J]. Nature, 2018, 560(7717): 185-191. DOI：10.1038/s41586-018-0368-8.

4. NELSON F. China has banned an unproven Alzheimer's operation and detained its inventor, but international clinical trials of dcLVA are still going ahead-why? BMJ. 2026 Jul 24;394:e100302. DOI: 10.1136/bmj-2026-100302.

5. FU X, ZHANG J, XIAO Q, et al. Deep cervical lymphatic-venous anastomosis attenuates cognitive dysfunction and biomarker abnormalities in severe Alzheimer's disease: A prospective single-arm study. Alzheimers Dement. 2026 Feb;22(2):e71150. DOI: 10.1002/alz.71150.

6. Xia, H. et al. Bypass the Brain: Deep Cervical Lymphatic-Venous Anastomosis Restores the Default Mode Network in Late-stage Alzheimer's Disease. Research Square. DOI：https://doi.org/10.21203/rs.3.rs-7584273/v2.

7. Zheng X, Tang C, Li H,et al. Postoperative changes in cervical hemodynamics and cognitive function following cervical lymphatic-venous surgery in Alzheimer's disease. J Alzheimers Dis. 2026 Aug;112(3):1536-1551. DOI: 10.1177/13872877261459037.

来源：医学论坛网

编辑：常山

审核：梨九

排版：蓝桉

封面图源：DOI: 10.1038/d41586-026-02448-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