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岁才起兵，他当了三十年顺民，快退休了才开始造反

万历四十四年，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自称“覆育列国英明汗”，建立后金。第二年，他向明朝公开宣战，发布“七大恨”告天。这一年他五十八岁。按古代标准，这已经不算年轻。更耐人寻味的是，他早年并不是一个反明的人。他接受明朝册封，八次到北京朝贡，长期以建州左卫都督佥事、龙虎将军等身份在辽东边墙内外活动。一个给明朝当了近三十年“顺民”的人，为什么到了晚年反而起兵？

从出身看，努尔哈赤并不是天生拥有强大号召力的领袖。他是建州女真中的一个部族首领之子，早年经历并不顺。他的祖父觉昌安、父亲塔克世在明军攻打古勒寨时被杀。这件事后来被写入“七大恨”，成为他对明朝公开控诉的第一条。但当时他并没有立刻举兵反明。相反，他选择继续依附明朝，利用明朝授予的名分和辽东边贸秩序发展自己。

对于明朝来说，努尔哈赤是众多游牧部落中非常忠诚的那一批了，在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的情况下，皇帝想不开才会杀他，明朝封他当龙虎将军就是因为努尔哈赤忠不可言。

明朝大臣侯先春所上奏的《安边二十四议疏》里曾提过，辽东这地方，有两伙蛮夷。东边的是努尔哈赤（建州）和‌纳林布禄（叶赫），西边的是察哈尔图门汗和兀良哈三卫，当时实际被科尔沁和内喀尔喀五部占据。东夷是忠顺的，西夷是野蛮的。

连大明自己都把一直当盟友当到死的叶赫当成野蛮人，而把掘墓人当作忠犬八公。

不知道明朝的那些大臣怎么判断的。努尔哈赤和‌纳林布禄的爹都是被明朝斩杀的，纳林布禄的妹妹是努尔哈赤的老婆孟古哲哲，皇太极他妈。只不过努尔哈赤爹和爷爷死了换来了三十道敕令，而纳林布禄的爹什么也没换来，属于白死。

就这，努尔哈赤忍了，忠顺无比。

努尔哈赤经常将其他女真部落掳掠的辽东人口送还抚顺等明军堡垒，表示自己对明朝十分忠顺。有个叫克五十的女真人率部众抢掠柴河堡，守堡明军追赶，此人又射杀了明军指挥官刘斧，逃入建州女真。努尔哈赤遵照明朝命令，杀了克五十，把他的首级送给明军，并请求封赏。

趁着进贡的时机，努尔哈赤托自己的进贡使者马三非，向明朝官员转述自己祖、父两代人为大明殉难的事迹。他还表示，自己也愿意效仿父辈，率领三十二个小头目保卫明朝边塞，请求让他正式管理建州三卫、毛怜卫等卫所，获得更多的朝贡名额，提升他的职位，作为建州女真的头领人物。

万历朝鲜战争时，努尔哈赤上书要求提兵入朝协助抗倭，以报皇恩。结果万历皇帝害怕地方势力坐大，没让他去，硬是自己从四川，贵州这种偏远地方调兵入朝，耗费人力银两无数。

努尔哈赤靠着拿着明朝给的敕令作生意来获得物资，壮大建州女真。但是明朝给的做生意时间是下午三点，确实有点侮辱人，哪里有下午做生意的？然后天黑关门。如果关门之前，女真人货物没卖完，对不起，全部扣下，人赶走。等于明军合法掠夺了女真人辛苦赶来的马匹、人参、皮毛。

而且明军有个很坏的习惯，每当辽东被蒙古人劫掠过后，明军就会去女真地盘上抢掠，将损失补回来，把建州女真当血包反复吸吮。

有一次，五十余名建州女真人被朝鲜杀死，努尔哈赤并没有立刻出兵讨回公道，而是上报万历，请求明朝裁判是非。结果明廷派人来骂了努尔哈赤一顿，如果你们这些女真鞑子敢去找朝鲜复仇，那么今后想从大明捞好处门都没有。如果你们把皇帝惹恼了，将你们当作敌对方对待，那么今后建州必然大祸临头，到时候你成为丧家之犬，后悔莫及。

面对这种极致侮辱，努尔哈赤忍了，他没有找朝鲜人报仇，而且继续恭顺地对待大明。

最后，为什么他不忍了呢？因为统一战争的需要，建州女真已经有将近十万壮丁组成的强大军队，努尔哈赤在获得一千道敕书以后，每年上明廷进贡都能获得彩缎2000匹、生绢5000匹和白银200两。这样的好买卖，在万历四十三年彻底终结了。当年，万历帝下令将努尔哈赤的进贡名额从1499个裁减为15个。之后三年，万历皇帝丝毫没有取消“限贡令”的迹象。每年十五人进贡换来的收益，怎么能养活近十万壮丁呢？所以，你不给，我只能动手抢了。

除了经济方面的影响，政治上对努尔哈赤的刺激更大。

努尔哈赤多次入京朝贡，接受明朝龙虎将军武职名号，代表他在明廷眼中仍是边疆土官体系中的一员。对努尔哈赤来说，明朝既是潜在威胁，也是可利用的权威来源。他并不急于撕破这层关系。建州女真基本整合后，努尔哈赤继续向海西女真推进。海西女真中的叶赫、哈达、乌拉、辉发四部实力较强，尤其叶赫部长期与建州对抗。叶赫背后又有明朝辽东当局的支持。明朝在辽东的策略一向是“分而治之”，不希望某一女真首领坐大。努尔哈赤越强，明朝越警惕；明朝越扶持叶赫，努尔哈赤越感到受压。

努尔哈赤在这种复杂环境中并不是一开始就公开反明，而是先在女真内部扩大控制，再逐步削弱明朝在辽东的代理人。哈达部曾被努尔哈赤征服，明朝一度要求恢复哈达，努尔哈赤表面顺从，实际上仍保持控制。这类事件说明，他对明朝既有服从的一面，也有阳奉阴违的一面。

万历四十一年，乌拉部被努尔哈赤击败，首领布占泰败走。乌拉部灭亡后，海西女真中能与建州抗衡的力量进一步减少。叶赫部更加依赖明朝。明朝辽东当局开始更直接地介入女真事务，要求努尔哈赤停止攻伐，甚至试图保护叶赫。这对努尔哈赤而言，已经不是单纯的部族冲突，而是明朝公开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与此同时，努尔哈赤建立八旗制度，把女真社会的军事、生产和人口组织起来。逐渐成为拥有稳定兵源、粮草和指挥体系的统治者。实力越强，他对明朝边镇的压力越大；反过来，明朝对他的限制也会更紧。

万历四十六年，努尔哈赤发布“七大恨”，正式与明朝决裂。这份告天文告后来被收入《满文老档》《清太祖实录》等文献。它是一份政治宣言。文中列举明朝杀害其祖父、父亲，偏袒叶赫，逼迫建州，干涉女真事务等内容。无论其中哪些属于事实，哪些属于政治修辞，它都说明努尔哈赤需要一个正当理由，把长期积累的矛盾转化为公开战争。

“七大恨”发布后，后金军首先袭击抚顺。抚顺是明朝辽东边镇的重要据点，也是汉人与女真交易、往来较多的地方。努尔哈赤没有一开始就硬攻沈阳、辽阳这样的重镇，而是选择抚顺，带有明显的试探和掠夺性质。抚顺守将李永芳投降，这在当时影响很大。明朝边将投降后金，不仅意味着军事损失，也意味着后金开始获得熟悉明朝边镇情况的汉人官员。此后，后金军又击败明将张承胤率领的援军。张承胤战死，明军在辽东的震动随之扩大。

明朝的反应并不慢，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之战爆发。明军遭到惨败。杜松、刘綎等明将战死，明军在辽东的主动权开始丧失。此后几年，后金继续向辽东腹地推进。开原、铁岭相继失守，叶赫部也被攻灭。天命六年，后金军攻占沈阳和辽阳。

努尔哈赤的“晚年造反”其实并不突兀。他早年的顺从，是实力不足时的选择；他后来的反叛，是实力增长后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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