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故事：偷命

古时候，陇西青石镇有个货郎叫周顺，二十来岁，娶了媳妇翠屏，生了个闺女叫芽儿，刚满两岁。

周顺每日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些针头线脑，翠屏在家看孩子、喂鸡、侍弄家里的菜地。

他娘周老太太六十出头，身子骨还算硬朗，一家四口，日子清贫，倒也幸福。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福祸旦夕。

那年夏天连下三天暴雨，翠屏带着芽儿去河边洗衣裳，脚下一滑栽进河里，黄泥汤似的河水卷着人往下冲，等捞上来，娘俩早没了气。

翠屏死死抱着芽儿，掰都掰不开。

周顺在河滩上跪了一夜，回来直挺挺躺了三天，周老太太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得背过气去，硬撑着把后事办了，反过来劝儿子：“顺儿，你得活着，你再有个好歹，娘就真活不成了。”

娘儿俩相依为命没过俩月，周老太太忽然咳血，郎中说积年的痨病被伤心勾起来了，得好药养着。

周顺把货担子卖了，又借了一圈，凑了五两银子抓药。

老太太撑了半个月，那晚拉着周顺的手说：“顺儿，娘这病娘心里有数，别再花那冤枉钱了……”话没说完，头一歪，手就凉了。

周顺办完丧事，往坟前一坐，从晌午坐到天黑，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打那以后他彻底颓了，地也不种，家也不收拾，天天揣着铜板去打酒，喝了睡，醒了再喝。隔壁刘大娘隔三差五端碗热汤热饭过来，他也不肯吃。

刘大娘抹着泪跟村里人说：“顺子这娃，心死了，往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好...”

这天傍晚，周顺又灌了半斤烧酒，醉醺醺往家走。

日头落了，村道上没几个人，他晃着膀子走到村口破土地庙跟前，庙门后头忽然闪出个人来拦住去路。

周顺眯着醉眼一瞅，是个穿灰布道袍的瘦老头，尖嘴猴腮，腮帮子没二两肉，一双眼珠子又小又圆，滴溜溜转着，若是再配上两撇老鼠须，活脱脱像是一只成了精的大耗子。

那拂尘攥在手里，毛掉得只剩七八根，袖口油亮亮的。

“这位小哥，”瘦老头压着嗓子，“贫道观你印堂发黑，乌云罩顶，七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

周顺打着酒嗝摆手：“让开，我要回家睡觉。”

瘦老头跟上来：“你身边有人想要你的命，这几日千万小心……”

周顺猛地甩开他搭过来的手，红着眼珠子问：“谁？谁想要我的命？让他来！现在就来！我周顺要是皱一下眉头，我不是娘养的！”

瘦老头被他吼得一哆嗦，随即挤出笑脸：“小哥言重了，贫道行走江湖几十年，最见不得旁人遭灾，今日遇上了就是缘分。”

说着从袖笼里掏出个小木头人，巴掌长短，原木色，雕得粗粗拉拉，胳膊腿儿齐全，脸上没刻五官，光溜溜一个木疙瘩。

“这个你收好，贴身带着，能替你挡一劫。”

周顺醉得站不稳，被老头硬塞进怀里。

他嫌烦，胡乱揣好，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瘦老头还喊：“一定要贴身带着！莫离身！”

回到家，周顺往炕上一倒，连衣裳都没脱就睡死过去。

一夜无梦，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觉得手里攥着个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是那个光溜溜的小木头人。

他愣了半天才想起来昨晚的事，不禁苦笑，世上就剩我一个了，谁还稀罕害我？

他把木头人往枕边一扔，揣上最后几十文钱又要出门打酒。

走到村中街拐角，蹲着个乞儿，十岁出头，瘦得皮包骨头，脸上一层灰，面前摆着个豁口碗。周顺路过时，乞儿抬起头，哑着嗓子喊：“叔，给口吃的吧，两天没吃饭了。”

周顺脚步一顿。

他低头瞅着那乞儿，瘦得下巴尖尖，眼窝深陷，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

他忽然想起芽儿，芽儿要是活着，再过几年也这么大了。

他鼻子一酸，把怀里最后的铜板全摸出来搁在碗里：“拿着，买点饭吃。”

乞儿盯着碗里的铜板，抬头看周顺。

周顺苦笑：“别嫌少，叔就剩这么多了，本来想拿去打酒，想想还是给你吧，你好赖还有条命，叔啥都没了。”

他起身要走，乞儿忽然开口：“叔，你站住。”

凑近上下打量了几眼，眉头越皱越紧，“你身边有人要害你，你命不久矣啊”

周顺一愣，随即笑了：“昨儿晚上也有个老头这么跟我说，得，你俩商量好的吧？”

乞儿急了：“叔，我没跟你闹着玩，你印堂发暗，魂火摇摇欲灭，是被人下了咒的兆头。”

“没事，我不在乎”周顺摆摆手，“怎么说我也是将死之人了，有人要害我就害我吧”

乞儿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叔，我知道你心里苦，媳妇闺女老娘都没了，你觉得活着没意思，可你想过没有，你要是也死了，这世上就再没人记得你媳妇做的饭啥味儿，没人记得你闺女的模样，没人记得你娘最爱坐在门口择豆角，只有你活着，他们才没白来这世上一遭。”

周顺沉浸在悲伤之中，没多想这乞儿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事情。

只是闻言，当下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乞儿从怀里摸出个三角形的黄纸符，塞给他：“这是平安符，随身带着，我虽然是个要饭的，可也跟个老道学过几天本事，你遇上真难了，我能感应到，到时候来救你。”

周顺其实也没当回事儿，只是见这乞儿一片好心，当下没有反驳，任由他将东西塞进自己衣襟里。

身上没钱，自然没去打酒。

他回家对着媳妇的针线筐、闺女的小拨浪鼓、娘的旧棉袄发了一会儿呆，不知什么时候歪在炕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与此同时，身体里好似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头越来越昏，身子越来越沉，挣扎着想醒却睁不开眼。

再醒来天已经黑透了。

周顺撑着坐起来，浑身发软，枕边那个小木头人不知怎么跑到他身下去了，拿起来一瞅。

原先的原木色，如今泛了一层黄，跟泡了水似的。

他以为是自个儿出汗洇的，没多想，随便啃了块冷馍又倒头睡下。

这一宿又是同样光景，胸口压得慌，浑身发沉。

第二天早上起来对着水缸一照，里头那张脸白惨惨的，眼下一片乌黑，走路打晃，从屋里到茅房这几步路扶着墙歇了两歇。

隔壁刘大娘过来送早饭，一见他这样吓一跳：“顺子！你这脸色咋成这样了？”

伸手摸他额头，“不行，得请郎中！”

周顺摆手：“大娘，不用，我歇歇就好，往后您也别给我送饭了，您日子也不宽裕……”

刘大娘把眼一瞪：“你娘活着的时候跟我好了一辈子，你管我叫了二十多年大娘，如今你遭了难我不管谁管？”

说罢，她也没再听周顺絮叨，扭身就把镇上的郎中方先生拽来了。

方郎中把了半天脉，眉头拧成疙瘩：“你这亏得厉害，气血两空，阴阳两虚，再这么耗下去命都没了，我给你开几副药，老实躺着，吃好睡好，啥也别想。”

从这天起刘大娘一天三顿送饭，盯着他煎药喝。

可奇怪的是，吃了四五天好饭好药，周顺的身子不见起色，反倒一天比一天虚，成天昏昏沉沉，一闭眼就睡过去。

这天下午喝完药，周顺往炕上一歪又睡沉了。

迷迷糊糊间走到一片雾气蒙蒙的地方，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看不见边界。

正发愣，前头有人说话，声音熟得很。

“顺儿？”

周顺浑身一震。

他娘拄着根棍子站在前头，旁边是翠屏抱着芽儿，三个人穿得干干净净，只是脸色白得像纸。

“娘！翠屏！芽儿！”周顺扑过去伸手要抱，他娘往后退了一步，急得直跺脚：“顺儿！你咋来了？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

翠屏也哭：“当家的，你糊涂！你还没到寿数，咋跑这儿来了？”

芽儿怯生生喊了声“爹”。

周顺心都碎了：“走？我走哪儿去？好不容易见着你们，我再也不撒手了！”

他娘把手一拦：“顺儿你听娘说，我们娘仨在这儿好好的，可你要是留在这儿，你就真死了！你回去，给我们烧张纸、上炷香，逢年过节念叨念叨，我们在这边才安心。你要是也来了，我们仨天天难受，你忍心？”

翠屏抹着泪说：“当家的，你要是也死了，谁还记得我们？你好好活着，等我们百年之后一家子再团圆，你现在来，我们在这儿过得也不安心。”

芽儿伸出小手摸摸他的脸：“爹，回去，给芽儿买糖吃。”

周顺哭得蹲在地上。他娘拿棍子拄着地：“起来！回去！替娘好好活着！你要是再糟践自个儿身子，娘在那边也不认你这个儿！”

话音刚落，一阵大风卷着雾气刮过来，三个人影越来越淡。

周顺伸手去够，够不着，急得大喊一声。

“娘！”

猛地睁开眼，天又黑了。

周顺满脸是泪，枕头湿了一片。

他撑着要起来，手往身下一摸，摸到那个木头人。

这一摸可了不得了，木头人直挺挺立在他胸口上，原本光溜溜没刻东西的木头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对圆溜溜的眼珠子，正对着他看，浑身通红通红的，像刚从血里捞出来。

周顺吓得“嗷”一嗓子伸手去拨拉，那木头人像长在他身上似的纹丝不动。

更骇人的是，木头人忽然把两条细胳膊往上一抬，迈着木头腿，一步、一步朝他脖子走过来。

就在这时，怀里那张三角形平安符“嗖”地蹿出来，腾空而起，直朝木头人撞去。

“啪”的一声，木头人仰面栽倒，黄纸符同时碎成粉末，簌簌落了一炕。

周顺惊魂未定，就听屋里凭空传来两个声音。

他扭头一瞅，屋里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多了两个人。

炕梢站着白天施舍过的那个乞儿，炕头站着给他木头人的瘦老头，两个人面对面横眉立目。

“好你个邪修！”乞儿指着瘦老头鼻子，“拿木头人偷人寿命，干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

瘦老头阴恻恻一笑：“小叫花子，我看你是用那破符偷人寿命吧？让本道抓了个正着，本道饶不了你！”

“你是邪道！”

“你是邪修！”

周顺夹在中间缩着脖子问：“两、两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乞儿喊：“叔，你快出门去，这儿危险！”

瘦老头喊：“别出去！出了这门他好下手！”

周顺刚要往门口挪，瘦老头一拂尘扫过来，他赶紧往后一退。

乞儿趁这空当从怀里摸出张黄纸符往空中一扔，那符“噗”地冒出一团火球直奔瘦老头面门。瘦老头一偏头，火球擦着耳朵飞过去烧焦了一缕头发。

他恼了，把拂尘往空中一抛，七八根拂尘毛“铮铮铮”全立起来变成八根铁钉子朝乞儿扎过去。

乞儿就地一滚从炕上滚到地下，顺手抄起墙角的笤帚疙瘩在掌心一吐唾沫，笤帚疙瘩竟也冒出一层黄光。

他抡起来“啪”地打飞三根铁钉，剩下五根擦着胳膊腿扎过去，在棉裤上戳了好几个窟窿，棉花往外翻着。

乞儿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一把黄豆往地上一撒，嘴里念念有词，那黄豆“噼里啪啦”蹦起来变成几十个小火球满屋子追着瘦老头烧。

瘦老头被烧得道袍着了火满地打滚，顺手抄起周顺的枕头挡，火球烧着枕头一股子霉味呛得周顺直咳嗽。

两人斗了十几个回合，乞儿到底年轻气盛，一把黄豆火球把瘦老头逼到墙角。

瘦老头眼见落下风，眼珠子一转，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个黑丸子朝周顺扔过来，“着！”

那黑丸子飞到半空，乞儿脸色大变，飞身一扑把周顺撞到一边，同时一掌拍出去，“啪”的一声正拍在瘦老头胸脯上。

瘦老头“哇”地吐了口黑血，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从窗户飞出去，摔在院子里爬起来踉踉跄跄往村外跑，边跑边撂狠话：“小叫花子！你等着！老夫记下你了！”

乞儿追到门口见他跑远了，才喘着粗气回来把周顺从地上扶起来：“叔，没事了。”

周顺哆嗦着指着地上那个红通通的木头人：“那、那到底是啥玩意儿？”

乞儿把木头人捡起来，拿牙咬破中指往木头人头上滴了一滴血，那木头人“嗤”地冒了股白烟又变回原木色。

他把木头人往周顺手里一塞：“叔，那瘦老头是个活了三四百年的老妖怪，靠偷别人的阳寿续命，这木头人是他下的套，你揣在身上，它夜里就压着你吸你寿元，等吸满了老头就来取，你这几天脸色发白、成天犯困，就是这玩意儿闹的。”

周顺想起昨晚梦里老娘说的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那我这命...”

“放心，我把他偷去的寿元给你放回去了，老头吃了我一掌，元气大伤，没个三年五载养不回来，你踏踏实实过日子。”

周顺扑通跪下了：“小兄弟，你救了我的命！我周顺往后做牛做马……”

乞儿一把把他薅起来：“叔，别这样。你那天把最后的铜板给我，你自己饿着肚子，这份善心就值我救你一回，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好好活着，替你的亲人活着。”

说完把笤帚疙瘩往墙角一扔，冲周顺摆摆手出了门，三两步消失在夜色里。

周顺追出去，巷子里空空荡荡。

他站在门口愣了半天，回屋把炕收拾了，第二天一早起来洗了把脸，把院子扫了，把鸡圈的篱笆补了。

刘大娘再来送饭，见他站在院里劈柴，愣了半天：“顺子，你好了？”

周顺咧嘴一笑：“大娘，好了，往后您别给我送饭了，我赚钱养你，以后我就是您半个儿。”

打那以后周顺把荒了的几亩地重新拾掇起来，又挑起了货郎担子。

他把刘大娘当亲娘待，逢年过节给老太太扯布做衣裳，刘大娘有个头疼脑热他跑前跑后请郎中。

过了两年，邻村一个寡妇带着个闺女，经人说合跟周顺成了家。

那闺女头回见他怯生生的，周顺蹲下身从兜里摸出块糖：“叫爹。”

小丫头接过糖，脆生生喊了声“爹”。

后来周顺又有了自己的孩子，逢年过节上坟总带着一家子去，给媳妇和芽儿坟前摆上糖，给娘坟前摆上她爱吃的柿饼。

有一年清明他抱着小儿子站在坟前说：“娘，翠屏，芽儿，我过得挺好，你们放心吧。”

各位看官，这故事说到底就一句话，人在做，天在看。

周顺要不是把最后几个铜板给了乞儿，人家凭啥拿命救他？

善心不分大小，一碗饭、几个铜板，说不定哪天就救了自己的命。

还有一条，亲人走了，活人得替他们好好活。

你活着，他们才没白来一遭；你糟践自己，他们在那边也不安心。

天大的难处，咬着牙扛过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民间故事教书育人，劝人向善，切莫与封建迷信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