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入松，13首宋词里的弦上旧事，松风过处，谁还在等归人

松风入弦，大抵是古人最温柔的聆听方式。"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王维在辋川月色里，听松涛如诉如慕。

宋人偏爱以《风入松》为调，将相思、离愁、闲趣、旷达，一并揉进这古老的曲调。

十三个人，十三段光阴，落在同一阙词牌里，温度迥异，气息各殊。

有人醉卧西湖花影，有人独对逆旅残灯，有人隔千里寄一纸杏花春雨……读来如饮陈年佳酿，初入口清冽，回味时，满喉都是旧年气息。

崇峦雨过碧瑶光。花木递幽香。

青冥杳霭无尘到，分外清凉。

霁景一楼苍翠。薰风满壑笙簧。

不妨终日此徜徉。宇宙总俳场。

石边试剑人何在，蔓草迷茫。

好酹杯中芳酒，少留树杪斜阳。

——宋·秦观《风入松·西山》

雨后的山峦青碧如洗，瑶光在峰顶缓缓流转。花木的幽香一层一层递过来，不急不缓，像是怕惊扰了谁。抬头望去，青冥深处杳霭迷蒙，尘世的喧嚣到不了这里，空气里透着一股清冽的凉。

雨霁之后，满楼苍翠欲滴。暖风灌满山谷，呜呜咽咽的，好似谁在拨弄笙簧。这样的光景，值得把一整天都耗在此处。天地是个大戏台，众生粉墨登场，演完了，也就散了。

石上试剑的人，早不知去了哪里。蔓草疯长，将旧时痕迹吞得干干净净。也罢，斟满一杯芳酒，敬这山间无主的岁月。树梢上还剩一抹斜阳，别急着走……让它多留一会儿。

秦观一生辗转贬谪，流离半世。难得在这首词里透出几分旷达，不说悲，只说"不妨终日此徜徉"，把满腔倦意都化进了松风。人活一世，总要有这样一个地方，能安放那些说不出口的疲惫。

—【02】—

画船帘密不藏香。飞作楚云狂。

傍怀半卷金炉烬，怕暖销、春日朝阳。

清馥晴熏残醉，断烟无限思量。

凭阑心事隔垂杨。楼燕销幽妆。

梅花偏恼多情月，慰溪桥、流水昏黄。

哀曲霜鸿凄断，梦魂寒蝶幽扬。

——宋·吴文英《风入松·邻舟妙香》

画船的帘子垂得密密实实，香气还是藏不住，丝丝缕缕地漫出来，飘作楚天的云，肆意而张扬。炉中的金烬燃了一半，余温尚在，怕那春日的朝阳一照，连这点暖意也留不住了。

晴光里，残余的醉意被花香熏得愈发清晰。断了又续的烟，牵出无尽的思量。凭栏远眺，心事隔着几重垂杨，说不透，也望不尽。楼上的燕子衔泥筑巢，早已褪去了春日的盛妆。

梅花有意恼那多情的月色，溪桥上流水映着昏黄的光。远处传来哀婉的曲子，霜天里的鸿雁叫得凄断。梦魂化作寒蝶，在幽暗中独自翻飞……

吴文英的词向来密丽深曲，这一首写邻舟飘来的香气，由香及情，由情入梦，层层叠叠。那香气是引子，真正让人辗转的，是隔帘望不见、闻得到的人间况味。有些思念不必说破，一缕暗香足矣。

—【03】—

禁烟过后落花天。无奈轻寒。

东风不管春归去，共残红、飞上秋千。

看尽天涯芳草，春愁堆在阑干。

楚江横断夕阳边。无限青烟。

旧时云去今何处，山无数、柳涨平川。

与问风前回雁，甚时吹过江南。

——宋·周紫芝《风入松·禁烟过后落花天》

寒食禁烟之后，正是落花满天的时节。轻寒未退，裹着几分无奈。东风全然不顾春已归去，卷着残红飞上秋千，一瓣一瓣落在空荡荡的绳索上。

天涯芳草望不尽，春愁堆在阑干上，层层叠叠。楚江横在夕阳边上，水面上青烟弥漫，无边无际。旧时的云飘走了，如今不知落在哪座山头。柳色涨满平川，绿得让人心慌。

想问那风前折返的大雁，什么时候才能吹过江南？这一问，问的不是雁，是自己回不去的归途。

周紫芝身处南北宋之交，一生颠沛。词中的"春愁"并非闲愁，是故土难归、旧梦难续的深沉喟叹。落花年年有，而看花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年。

—【04】—

心心念念忆相逢。别恨谁浓。

就中懊恼难拼处，是擘钗、分钿匆匆。

却是桃源路失，落花空记前踪。

彩笺书尽浣溪红。深意难通。

强欢殢酒图消遣，到醒来、愁闷还重。

若是初心未改，多应此意须同。

——宋・晏几道《风入松・心心念念忆相逢》

心心念念的，是那一次相逢。别后的恨意，浓得化不开。最叫人懊恼的，是擘钗分钿那一刻，太匆匆，来不及多看一眼，来不及多说一句话。桃源的路一失，落花便只余前踪可追忆。

彩笺写满了字，浣溪的水都映红了。可那些深意，寄不出去，也读不懂。强撑着欢笑，借酒消遣，以为醉了就能逃过去。等到酒醒，愁闷反倒更重了，压在胸口，比醉前还沉。

……要是当初的心意没有变，想必此刻，两人的感触该是一样的吧。

晏几道一生痴情，词中多是追忆。他不写相遇的欢愉，专写别后的辗转。"擘钗分钿"四个字，轻描淡写，里头藏的是半生的不甘。有些人一旦错过，就只剩彩笺上的墨迹，和浣溪水里化不开的胭脂色。

—【05】—

柳阴庭院杏梢墙。依旧巫阳。

凤箫已远青楼在，水沈难、复暖前香。

临镜舞鸾离照，倚筝飞雁辞行。

坠鞭人意自凄凉。泪眼回肠。

断云残雨当年事，到如今、几处难忘。

两袖晓风花陌，一帘夜月兰堂。

——宋·晏几道《风入松·柳阴庭院杏梢墙》

柳荫覆着庭院，杏花探出墙头。景致还是旧时模样，巫阳的云也还在。凤箫的吹奏者早已远去，青楼空留着旧日轮廓。水沉香燃尽了，再也暖不回从前的气息。

对镜时，鸾鸟的倒影离了光照。倚着筝弦，飞雁的纹饰像是在辞行。马鞭坠落在地，人立在风里，满目凄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回肠九曲，说不出口。

断云残雨，都是当年的事。到如今，有几处还忘得掉呢。两袖沾着晓风，走过花间小路。一帘夜月挂在兰堂之上，照着空空的坐席。

晏几道写旧地，从不写"物是人非"四个字，只把物一件件摆出来。凤箫、水沈、舞鸾、飞雁……每一件旧物都在，人不在。这种写法比直说更叫人难受，好像那些东西也在等人回来。

—【06】—

东风方到旧桃枝。仙梦已云迷。

画阑红子摴蒲处，依然是、春昼帘垂。

恨杀河东狮子，惊回海底鸥儿。

寻芳小步莫嫌迟。此去却慵移。

断肠不在分襟后，元来在、襟未分时。

柳岸犹携素手，兰房早掩朱扉。

——宋·蒋捷《风入松·戏人去妾》

东风刚到旧桃枝上，仙梦已经散了，云里雾里辨不清方向。画栏旁摴蒲的红色骰子还在，春日的帘子依旧低垂着，一切如常。可那河东的"狮子"一吼，海底的鸥儿便惊得四散。

寻芳的小步子，别嫌慢。这一走，倒真有些懒怠挪步了。断肠的滋味不在分别之后，回头想想，原来在还没分开的时候，就已经在断肠了。柳岸边还牵着她的手呢，兰房的朱门已经早早掩上了。

蒋捷这首词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写的是惧内之人被迫送别侍妾的窘态。"河东狮子"的典故用得俏皮，读来令人莞尔。可细想那最后一句，"柳岸犹携素手，兰房早掩朱扉"，手还暖着，门已经关了。嬉笑底下，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07】—

归鞍尚欲小徘徊。逆境难排。

人言酒是消忧物，奈病余孤负金罍。

萧瑟捣衣时候，凄凉鼓缶情怀。

远林摇落晚风哀，野店犹开。

多情惟是灯前影，伴此翁同去同来。

逆旅主人相问，今回老似前回。

——宋·刘克庄《风入松·归鞍尚欲小徘徊》

归途上，马鞍还想再停一停。逆境这东西，排遣不掉。人家都说酒能消忧，可病后的人，连金杯都端不起来，辜负了这消愁的良方。

捣衣声起，萧瑟得很。鼓缶的调子，凄凉得叫人坐不住。远处的林子摇落殆尽，晚风里全是哀声。好在野店还亮着灯，门没关。

这世上多情的，也就灯前那道影子了。跟着这老头子同去同来，不离不弃。逆旅的主人迎上来，打量了半天，说了句，这回看着比上回老多了。

刘克庄写这首词时已入暮年，一生主张抗金而不得施展，满腔壮志磨成了这副老态。最动人的是末句，"今回老似前回"，轻描淡写的六个字，比任何慷慨悲歌都沉。一个"老"字，道尽了多少不甘与无奈。逆旅灯下，影子是唯一忠实的同伴，这孤独，写得极静，也极深。

—【08】—

小窗晴碧飐帘波。昼影舞飞梭。

惜春休问花多少，柳成阴、春已无多。

金字初寻小扇，铢衣早试轻罗。

园林未肯受清和。人醉牡丹坡。

啸歌且尽平生事，问东风、毕竟如何。

燕子寻常巷陌，酒边莫唱西河。

——宋·张炎《风入松·陈文卿酒边偶赋》

小窗透进一片晴碧，帘子被风吹得起了波纹。日光在墙上晃来晃去，像飞梭一样织着昼影。别问还剩几朵花了，柳荫都浓成这样，春天所剩无几。

小扇上题了金字，轻罗的铢衣也早早换上。园林里还赖着不肯入夏，人已经醉倒在牡丹坡上。放声啸歌吧，把平生的事都唱尽了。问东风，你走了以后，到底怎样呢？燕子在寻常巷陌间穿来穿去，酒桌上，别唱那首西河曲了……太伤人。

张炎是宋末元初人，写这首词时南宋已亡。"酒边偶赋"四个字看着轻松，底下压着的是故国之思。他不直说亡国的痛，只写醉、写啸歌、写"莫唱"。越是轻描淡写，越叫人心里发堵。那牡丹坡上的醉，不是欢醉，是不忍醒来的那种。

—【09】—

画堂红袖倚清酣，华发不胜簪。

几回晚直金銮殿，花里停骖。

书诏许传宫烛，轻罗初试朝衫。

御沟冰泮水挼蓝。飞燕语呢喃。

重重帘幕寒犹在，凭谁寄、银字泥缄。

报道先生归也，杏花春雨江南。

——元·虞集《风入松·寄柯敬仲》

画堂里红袖佳人倚着清酣的酒意，华发稀疏得快要簪不住了。想起从前几回在金銮殿值夜班，花丛里停过马。书诏传下来时，宫烛还亮着，轻罗的朝衫刚上身，一切都是新的。

御沟的冰化了，水蓝得像揉碎了的靛青。飞燕在檐下呢喃。帘幕重重，寒气还赖着不走。这封信，托谁去寄呢，银字写在泥封上，沉甸甸的。

听说先生要回去了。杏花，春雨，江南。

虞集与柯敬仲是同朝故交，这首词写于柯敬仲被贬南归之后。前头写尽宫廷的繁华旧事，后头忽然收束在三个词上，杏花，春雨，江南。没有动词，没有修饰，六个字搁在那里，就是整个江南的温柔与辽阔。

据说此句一出，当时文人争相题画，成了元人心目中江南最凝练的模样。思念到了极处，反而不需要多说，几个意象往那一摆，千言万语都够了。

—【10】—

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

楼前绿暗分携路，一寸柔情。

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

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

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

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宋·吴文英《风入松·听风听雨过清明》

清明前后，风声雨声搅在一处。提笔想写篇瘗花铭，愁得写不下去。楼前那条路，绿荫浓得发暗，当初就是在这里分的……手。一寸柔情，搁在心里，不增不减。

春寒料峭，酒喝多了。天亮时做了个梦，梦里梦外都是莺啼，搅得不清不楚。西园里的林亭，日日都去扫，扫完了坐在那儿，看新晴的天。

黄蜂老往秋千索上扑，大约是还认得当时那双手留下的香气。最叫人难受的是这个，一双鸳鸯鞋再也不会踩上这台阶了。一夜之间，幽阶上长满了青苔。

吴文英这首词是悼亡之作，写给他亡去的姬人。不写嚎啕，不写呼天抢地，只写黄蜂扑秋千索，只写台阶上多出来的苔。

越是细小的东西，越藏不住思念。"幽阶一夜苔生"，哪里是一夜生的苔，是人等了一夜又一夜，等不来那个穿鸳鸯鞋的人了。

—【11】—

小楼春映远山横。绿遍高城。

望中一片斜阳静，更萋萋、芳草还生。

疏雨冷烟寒食，落花飞絮清明。

数声弦管忍重听。犹带微酲。

问春何事春将老，春不语、春恨难平。

莫把风流时节，都归闲淡心情。

——宋·韩淲《风入松·远山横》

小楼上，春色映着远山，山横在天地之间。高城绿遍了，一眼望过去，斜阳静静地铺着，不声不响。芳草萋萋，生了又生，不管不顾。

寒食时节的疏雨和冷烟还没散尽，清明又来了，落花和飞絮搅在一块。远处传来几声弦管，听不太真切，酒意还残着几分，忍了又忍，还是想再听一遍。

问春天，你为何要老？春天不答话。那春恨，平不了。

韩淲这首词妙在最后的态度。他没有一味伤春，末句忽然转了语气，"莫把风流时节，都归闲淡心情"。

春天要走了，这是没办法的事。但别因为花谢了，就把整个春天都过成一杯白开水。该醉的时候醉，该听弦管的时候听，别辜负了。这道理简单，做起来难。

—【12】—

老来学圃乐年华。茅屋短篱遮。

儿孙戏逐田翁去，小桥横、路转三叉。

细雨一犁春意，西风万宝生涯。

携筇犹记度晴沙。流水带寒鸦。

门前少得宽闲地，绕平畴、尽是桑麻。

却笑牧童遥指，杏花深处人家。

——宋·张炎《风入松·赋稼村》

老了，学人家种菜，倒也乐得自在。茅屋矮矮的，短篱笆围着，遮住了半院子的鸡鸣狗吠。儿孙们追在田翁后头跑，嘻嘻哈哈的，过了小桥，路分了三岔，也不管走哪条。

细雨蒙蒙，一犁下去，春意就翻出来了。等西风起时，万宝归仓，一年的生涯也就圆满了。拄着竹杖走在晴沙上，还记得那滋味。流水带着几只寒鸦，慢慢悠悠地走。

门前难得有一块宽闲的空地，绕着平坦的田畴，满眼桑麻。远处有个牧童，拿鞭子指了指杏花深处，说，那边有人家。

张炎晚年隐居不仕，这首词写的是他理想中的归处。通篇没有一个"苦"字，也没有一个"恨"字。茅屋、短篱、儿孙、田翁、细雨、桑麻……全是些不值钱的意象，搁在一块，就是最奢侈的安宁。

那牧童遥指杏花深处的画面，让人想起杜牧的"借问酒家何处有"，一样的天真，一样的不慌不忙。人到了某个年纪，就会明白，繁华看尽之后，最想回去的，就是这样一座小桥三岔路的地方。

—【13】—

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花边。

玉骢惯识西湖路，沽酒垆前。

红杏香中箫鼓，绿杨影里秋千。

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厌髻云偏。

画船载取春归去，湖水湖烟。

明日重扶残醉，来寻陌上花钿。

——宋·俞国宝《风入松·一春长费买花钱》

一整个春天，银子都花在买花上了。天天醉在花旁边，也不觉得可惜。那匹玉骢马认得去西湖的路，不用牵，自己就往酒垆跟前凑。红杏的香气里裹着箫鼓声，绿杨影底下，秋千晃得老高。

暖风十里，满城都是丽人。花插在鬓边，云髻偏了也不管，爱谁谁。画船把春天载走了，湖面上只剩水汽和烟。

明天酒醒了，还得来。扶着头，沿路找找，看谁家的花钿掉在了田埂上。

这首词据说是俞国宝题在西湖断桥边酒肆墙上的。宋高宗赵构路过瞧见了，嫌末句"明日重携残酒"太寒酸，提笔改成了"明日重扶残醉"。

一字之易，格局全变。"携残酒"是穷酸文人舍不得倒掉那点剩酒，"扶残醉"是世家子弟昨夜尽兴今朝微醺，从容得很。

这首词好就好在通篇的"不在乎"，花钱不在乎，醉酒不在乎，花钿掉了也不在乎。一整个春天就是一场盛大的挥霍，而挥霍本身，就是对春天最好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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