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曾经的秋光

怀念曾经的秋光

黎荔

立冬过了，这几天，树上那些没掉完的叶子，已渐次松手，风一吹，哗啦啦全落下来，铺成一条金灿灿的路，一直铺到了冬天的门口。风一吹，哗啦啦地响，不是夏天的那种喧闹，而是一种安静的、从容的告别。

想想在不久之前，还是秋光明净的日子呢。季节更替，从不与人商量，有时，它只用一阵风、一缕光，就通知了你。四季的光是有情绪的。那些秋天的晨起，站在阳台上，光照在身上，光落在手臂上，不烫，不灼，只是轻轻地覆着，像一只温热的手掌，安静地搭在那里。春光是孩子的笑，明晃晃地扑过来，没心没肺；夏光就是青春期，太热烈了，热烈得让人想躲；冬光呢，像冬夜壁炉里“哔哔啵啵”的柴火声，光是看着就觉得暖和。至于秋天的光——秋天的光是女性化的。它像一个女人把妆卸了，却意外地好看。是那种没打算取悦谁的，平静的好看。它温柔，但不谄媚；它明亮，但不刺眼；它触碰你，如同肌肤的温度，柔软，舒适，却又隐隐透着一种退场的落寞。

这落寞不是秋天的缺陷，恰恰是它最深的诚意。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秋天是第一个坦白“一切都将结束”的季节，但它不说破。它只是把光调得柔一点，再柔一点，像一位即将远行的人，在出门前替你把围巾掖好。秋光是一杯独酌的酒。这个时节里的人，不知不觉就微醺了——不是醉在酒精里，是醉在一种“知道要失去、所以加倍温柔”的心境里。你被裹在一种恰到好处的暖里，在一捧不冷不热的好阳光里，清醒着沉醉，沉醉着清醒。

秋天若放晴，是一年中最适合出门的季节。比起待在房间里兀自听着风声怅然，不如出去走到太阳底下，让光从头顶、脸颊、肩膀、脊背顺势洒下来，那感觉，不像是晒，倒像是被什么活物轻轻地舔舐，一寸一寸地治愈。大自然是有平衡术的——它把秋天弄得很忧伤，又怕你忧伤过头，于是塞给你一整个季节的阳光当补偿。秋阳薄薄地铺在你手臂上，像一层温度刚好的蜂蜜，摸上去舍不得掸掉。晒着晒着，你心里那点怅然若失，竟然也像棉被一样，被晒出了香喷喷的味道。

走在街上，你会发现：夏天，所有人都缩在树荫底下溜边儿走，仿佛阳光是债主；可秋天一到，所有人都大大方方地走到路中间来了，从容不迫，脸迎着光，肩膀一闪一闪的，好像每个人都在享受着一场不约而同的日光浴。夏天的阳光是需要防备的，秋天的阳光是用来领受的。村上春树写秋光：“秋天的阳光醇厚柔润，在建筑物顶端闪闪发光。河流，树林，软绵绵的草地，云絮从上面缓缓飘移。”写得好是好，可我觉得他没说到点子上。秋光最不辜负的是人。山川树木从不缺光，缺光的是我们——在一整年的奔忙里，在空调房和地铁车厢里，在屏幕的冷光里，人早就忘了被太阳晒透是什么感觉。秋光不挑人，不挑地方，只要你愿意出门，随意在阳光下走一走，哪怕只是从巷头走到巷尾，哪怕只是站在街角等一辆公交车，光都会均匀地、公平地落在你身上。那一刻，你会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好像一切都在变好，好像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若还有余暇，就去爬爬近郊的山。初秋去是一个样子，树叶还挂着几分夏天的绿意，不肯轻易退场；再过一阵子去，就是层林浸染、山河已秋的模样了。秋阳照在山坡上，像色彩被一层一层染过——先是黄了一角，再是红了一片，最后整座山都燃烧起来，却又燃得安静，没有火焰的焦灼，只有调色盘般的从容。枫红、杏黄、苍绿，交错着铺满山坡，像是大地在秋天里穿了一件最华丽的衣裳。秋光下的自然世界有一种干净的轻盈：没有粘腻、没有凄惶，是温暖而清透的。那一层光晕，如纱，披在山坡上，随风而动，又渐渐随风而散。你知道，等它散尽，冬天就来了。所以看秋山的人，看的不只是风景，是一场正在进行的告别。而秋天的慷慨在于——它把告别也布置得这样好看。它不让你狼狈地失去，它让你看着一片叶子旋转着落下，金黄，轻盈，像一只安息的蝴蝶，你心里甚至生不出悲戚，只觉得：原来结束也可以是这个样子的。

秋天是晾晒的季节。晒被子，晒褥子，晒冬衣，晒一年的丰收果实，但最该晒的，是自己。整个夏天憋在空调房里攒下来的那点阴郁，那点不想说话不想动弹的懒劲儿，全摊开来，让金澄澄的秋阳，翻来覆去地烘晒。人的身体和大地上的万物遵循同一个法则：秋天储藏的能量越多，越冬就越不成什么难事。动物在秋天囤粮，植物在秋天结果，而人在秋天，也该囤一点阳光。

一到四五点钟，太阳西沉，把晒了一天的被子抱回家。脸稍稍凑近，就能闻到被面上扑面而来的阳光的气味——那是一整个下午的太阳，被棉被吃进去，又被你抱回家。如果你闻过夏天晒衣服的味道，就懂得秋光的可贵：夏阳晒过的织物，多少带着一点热辣的侵略性，香得张扬；而秋阳晒过的，是一种柔软的善意，香得妥帖，像一个不多话却可靠的朋友。生活里真正的奢侈，不是昂贵的物件，而是这样一床晒透了的被子，在寒冷的夜晚把你轻轻接住。

有一回，看着秋天的光影在树枝上跳舞，在爬满爬山虎的白墙上跳舞，在小猫弓起的背上跳舞，我忍不住感叹：这么好的秋天，不拿来浪费，才是真的浪费。于是搬了把轻便的椅子，搁在院子里，什么也不干，就跟着秋光一寸寸往后退。太阳挪一点，我挪一点，像个追着大人影子走的小孩。想看书，翻两页，字在光底下跳，看不进去；想听歌，耳机塞进去，听了三句就摘了——都觉得多余。最过瘾的，还是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听——就是任性地放空，让感官彻底下班，让风在耳边来来去去，让云从头顶不慌不忙地路过。

我们这代人太擅长“利用”时间了，每一分钟都要兑换成产出，连休息都带着一点负罪感。可我看小猫最会享福。它趴在晒得暖暖的台阶上，把肚皮摊开，四脚朝天地睡。秋光在它身上轻覆，从耳朵尖到尾巴梢，它连眼皮都不抬。我看了它半天，忽然觉得人不如猫。猫从来不觉得晒太阳是浪费时间。可人呢，晒了十分钟就心虚，觉得该去干点什么正事了。其实秋光教人一件事：有些时间就是用来“浪费”的——浪费在光里，浪费在风里，浪费在什么也不干的发呆里。这种浪费，叫享受。

就这样，在不久之前，我静静地，惬意地，用许多个下午的时光，享受过秋光的恩赐。所谓恩赐，是它不索取任何回报。它不问你这一年过得好不好，不问你明年有什么打算，它只是在这个季节里，把光调得刚好适合人类，然后长久地、无声地照着你。人这一生，总要有些时刻是彻底松弛的——不做计划，不赶时间，不辜负光。就是多出去走走，多晒晒太阳。把光一层一层地收进身体里，像树把养分藏进年轮。

如今，冬天真的来了，天色暗得早，风刮得紧，摸一摸记忆里那床棉被的香气，闻一闻口袋里晒过的阳光的味道——我明白，原来秋天早就把过冬的勇气，悄悄预支给了我。秋光留下的那捧温煦，可以陪我走过整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