缑城风骨 | 云在青天月在松：北宋循吏罗适记

云在青天月在松：北宋循吏罗适记

翻开《宁海先贤文献辑存》，读到罗适的诗句“夜深讲罢何人见，云在青天月在松”，不由心生感慨。这一句写景，恰可作他一生的写照：云在青天，是宦海浮沉、世事流转；月在青松，是本心笃定、守志不移。

罗适（1029—1101），字正之，号赤城，台州宁海（今三门县海游）人，北宋治平二年（1065）登进士第。他既是勤政爱民的循吏，又是融通儒释、勤于著述的学者。岁月流转，他的诗文多有散佚，但治绩功德，长久留存在浙东的土地与方志之中。

罗适少时家境清寒，却笃志向学。他后来回忆少年时光说：“余成童时，好读书，而乡中无文籍，惟乡先生朱叟绛，世传《论语》《毛诗》，皆无注解，余手写读之，茫然不知义旨之罅隙，唯永叹而已。”一个穷孩子，把借来的书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读得似懂不懂，也只能对着书本长叹。后来他与僧人智贤、禹昭交游，听受五经大义，借僧寺藏书辨析义理，学问日渐开阔。又从胡瑗问学于湖州，得安定学派熏陶，学问兼顾义理与世务，不是闭门读书的腐儒。治平二年（1065），罗适登进士第，自此踏上仕途。

他为官数十年，辗转桐城、泗水、济阴、陈留、江都、开封等地，所到之处，皆以实心为政。初任桐城尉，毁除淫祀巫像，开设药局，刊刻医方告示百姓，关心民间疾苦；任职泗水，敢于抵制使者圈地牟利，不肯屈从权贵。知济阴时，受小人谗言弹劾，万千百姓奔赴官署请愿挽留，足见民心所向。

主政江都，是罗适政绩最为辉煌的一段岁月。他清理积年案牍，平衡赋税，推广农耕器具，亲自下乡督导农事。朝廷推行盐法，各路州县纷纷迎合上级，唯独罗适以此法不合江都为由不予实施，表示为国爱民即使得罪也在所不惜。日常处理讼案，当堂决断，不把案件积压交给属吏拖延；体恤鳏寡孤独，黎明即起理事，常常入夜方才歇息。旁人劝他爱惜精力，他回答：“与其委成于吏，民有不尽之情，孰若劳己之耳目哉！”在江都，他大力兴修水利，修复古石湖，筑堤挡潮，疏浚河道，据部分方志记载，兴办水利五十五处，灌溉农田六千余顷，栽种桑树八十五万余株。水利惠泽一方，当地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为他建立生祠，秦观撰《罗君生祠记》，称其“风节凛然，国士也”。

之后罗适升任提点刑狱，兼管京西、两浙水利。元祐年间，苏、秀一带水患频仍，朝廷委任他参与救灾治水；在京西北路提点刑狱任上，他推行方田之法，安置流民开垦荒地。无论刑狱、赈灾、水利，他始终以民生为本。史志评价他：质性淳厚，质直不华，临事嶷嶷，情理直前，不为利害俯仰。俸禄所得，随手周济亲友，周恤穷困，自己不留多余积蓄。

罗适不只是能办事的官员，学识格局亦十分广博。他深耕儒学，著有《易解》；留心医药，编校《伤寒救俗方》；据载有《赤城集》百卷等，诗文、章疏、碑碣杂文数量可观。同时出入儒释，与寺院高僧交游，撰写碑记、序文，《永乐院记》《桐山石桥记》《六祖口诀后序》等文章留存至今。他的诗作流传下来不算很多，《题万年妙莲阁》诗句：“夜深讲罢何人见，云在青天月在松”出自《天台续集》。深夜讲论既毕，四下悄然，唯有流云浮于长天，明月映照着松林。这既是山寺夜景，也是他内心境界：历经宦海风波，外物如云聚散，内心却如月下苍松，澄明坚定。

罗适晚年官至朝散大夫，勋至上护军，服五品，建中靖国元年（1101）无疾而终，享年七十三岁，归葬海游马家山。身后，台州地方将罗适与陈辅之、陈良翰立祠，号“三老堂”，后世又入祀乡贤祠。令人惋惜的是，他据载百卷的著作，大多散佚。今天我们所能读到的，只是零星碑记、几篇序文与数十余首残诗。大量安民政论、治水方略、经世文字，已经湮没在历史长河。

回望罗适一生：处庙堂，不趋奉权势；临百姓，肯竭尽心力。宦海沉浮恰似青天流云，聚散无常；而爱民守正的本心，一如松间明月，清辉不改。

很多历史人物，他们宏大的著作消散不见，可实实在在的功业留在大地。罗适便是如此。纸上文章或许零落，但兴修的塘堰、守护的生民、正直仁爱的为官风骨，代代相传。那句“云在青天月在松”，既是他笔下的山水，也正是他留给后世读书为政之人的一面镜子。

史料依据：宋代林师蒧编《天台续集》、北宋秦观《罗君生祠记》、舒亶《朝散大夫罗公墓志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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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方言，宁海地方文化爱好者，宁海县史志研究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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