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的沙子降了8成，治黄专家却说：过去的本事，快不够用了

提起黄河，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一碗水半碗沙”。可这几年，黄河边上的人发现，河水确实没以前那么黄了。

这是几代治黄人盼了几十年的事，水利专家却提醒：沙少了不等于大功告成，反而是老办法快不够用了。在同一个地点，比如壶口瀑布，不同时间拍到的黄河可能完全不一样，有时浑黄，有时清澈。

此前一年春节假期，到黄河边游玩的游客拍到了非常清澈的黄河，这件事在网上小火了一把。不少博主引用古文解读这一罕见现象，说黄河清是大吉之兆，代表国泰民安；另一些人的理解却完全相反，说黄河清必有灾。

黄河变清是有数据支撑的。据黄河水利委员会发布的泥沙公报，2023年潼关水文站实测输沙量约0.95亿吨，比1956年到2016年的多年平均值少了近九成。

黄河的泥沙主要来自中游的黄土高原。这里的黄土质地细腻、颗粒细小、结构疏松，原始人只用简单的木质或石头工具就能翻开耕种。

不过黄土太疏松，一场暴雨往往就能冲走一层土。雨水裹着泥沙流进附近的河流，小河再把泥沙带进黄河，这就是水土流失。

从1919年黄河有水文记录以来，实测最高含沙量是每立方米911千克，年最大输沙量是39.1亿吨。黄河曾经是世界上输沙量最多、含沙量最大的河流，古时候有句俗语叫“黄河斗水，泥居其七”。

新中国成立后，开始大规模治理黄土高原。其中一个重要做法是在斜坡上修梯田，坡度变缓后，雨水冲刷的流速就慢了，还能把更多的水留在田里，缓解干旱。

黄土高原也开始大规模修建淤地坝，在山里的沟沟壑壑处修一道坝。下雨后，泥水被坝拦住、淤积起来，形成新的可耕种田地。另一项措施是大规模绿化，用植物根系固定黄土。1999年，黄土高原的植被覆盖率是32%。

经过持续20年的植树造林、退耕还草，据央视此前报道，黄土高原已有超过63%的区域被绿色植被覆盖，差不多翻了一倍。在黄河干流上，典型代表是小浪底水利枢纽。

依靠大坝和水库配合，小浪底可以拦截75.5亿立方米泥沙，相当于2.5亿辆重型泥头车的装载量。多管齐下之后，黄河年均输沙量从上世纪的16亿吨减少到本世纪的3亿吨左右，减少了80%。

从2002年开始，黄河水利委员会连续多年实施调水调沙：每年汛前，万家寨、三门峡、小浪底等水库联合放水，相当于人造一场“洪水”，把下游河底的淤沙冲入大海。

随着泥沙减少和水流不断冲刷，2002年到2022年，黄河下游河道主河槽平均下降了2.6米，悬河问题正在逐步缓解。除了泥沙减少，降水也是重要因素。

黄河流域的降水主要集中在夏季，多以大暴雨的形式出现，冬季降水很少，没有足够的水流冲刷黄土，含沙量自然就低。游客拍到清澈黄河的那年2月，降水比往年冬天还少，加上冬季气温低，黄土会冻结变硬，更难被冲走。

古人对“黄河清”的理解则完全不同。据学者统计，历史上有记载的黄河清只出现过43次。

清朝河南巡抚田文镜碰到黄河变清，马上上奏说是雍正皇帝勤政爱民感动了上天，雍正让他立碑纪念，还给他升官加薪。东汉方士襄楷则说，黄河变清意味着诸侯要造反。

祥瑞说在一定程度上碰巧符合科学道理。泥沙在下游地势平缓的河段沉积，河床越抬越高，古人只能不断加高堤坝，最后河床和堤坝都比地面高出十几米，形成“地上悬河”。

一旦堤坝被冲垮，洪水就会从高处一泻千里。从公元前602年到1946年，黄河决口泛滥1593次。

对古人来说，只能祈求黄河少带点泥沙下来。万一真的应验了，不仅水患风险降低，自己也不用去服劳役修堤坝。大灾说同样有依据。

古代黄河变清最常见的原因是降水减少，大约一半的黄河清历史记录都伴随着河水干涸见底之类的旱灾描述。从明崇祯十一年开始，连续几年降雨极少，学者推测年均降水量不足300毫米，接近沙漠的水平。

庄稼和牲畜都渴死了，大批灾民只能加入起义军，送了本就风雨飘摇的明朝最后一程。在无力对抗自然的年代，黄河的一举一动都能决定人乃至王朝的生死。

正是科技和国力的进步，让人们可以平静地讨论这件事。但黄河治理依然面临很多考题。过去治黄的核心思路是“水多沙少怕冲刷，水少沙多怕淤积”。现在沙少了，清水长期冲刷河床。

水里沙少，水流就更“饿”，会从河床上带走泥沙，把主槽越刷越深，河堤的根基也跟着露出来。一些险情反而出现在中小洪水期间。

水流长期贴着主槽冲刷，堤岸和控导工程的根基可能被慢慢淘空，这种隐患比大洪水冲一下更不容易察觉。黄河下游的防洪设施也需要根据新情况调整。

过去大量泥沙淤积改变了两岸地形，防洪设施大多是按照这种地形修建的。含沙量低的河水会重新塑造河道，洪峰到来时，水流可能不再按原来设想的方向走，原有设施就可能发挥不了作用。

河口也是这样。过去黄河三角洲一年年向海里延伸，现在沙少了，海浪和潮汐的侵蚀超过泥沙淤积，三角洲局部出现蚀退。

沙少还有一部分原因是降雨偏少。黄河流域以占全国约2%的水资源量，承载着全国12%左右的人口和15%左右的耕地，治黄部门最担心的是旱涝急转。

极端天气正变得越来越常见。已有案例证明，一旦暴雨超过植被的承受极限，绿地会被瞬间撕开，原先固定黄土的作用完全消失，大量泥沙会在短时间内进入河流。

淤地坝一旦遇到超出设计极限的特大暴雨，很容易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垮塌，过去十几年拦下的泥沙会重新回到黄河。面对这些新情况，过去根据几十年水文资料算出的设计参数需要重新率定。

水利部门正在推进“数字孪生黄河”，在电脑里建一条与真实黄河同步的虚拟河，调度方案先在虚拟河里推演，再到真实河道执行。2026年，黄委还在推进“天空地水工”一体化监测，探索人工智能和水利模型结合。

目前，黄河水量调度智能模型已能模拟干流全河段的流量演进，泥沙预报模型也在研发中。2024年7月，古贤水利枢纽正式开工，左岸是山西吉县，右岸是陕西宜川，按规划将于2034年全面完工。

它位于中游多沙粗沙区的出口，建成后与小浪底联合调度：粗沙先由古贤拦蓄，小浪底再按需放水，让下游河床既不淤积抬高，也不被清水过度冲刷。专家的提醒并非谦虚：水沙条件变了，治理思路也得跟着变，不能再拿多沙年代的经验当指南。

作为母亲河，黄河陪伴了一代又一代人，也一直在严格考验着每一代人，不断出新的考题，想在它这里拿满分并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