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最佳东亚电影候选，来自李沧东

“当我们消费或记录旁人的痛苦时，就必须扪心自问：我们是否真正做到了感同身受、坦诚相待？还是说，我们只是为了成全自己的作品，在冷眼旁观地剥削这些痛苦？”

李沧东在接受《Deadline》撰稿人扎克·恩蒂姆（Zac Ntim）采访时回答的这段话，可以作为理解其新片《可能的爱》（Possible Love）的钥匙。

《可能的爱》剧照

这或许是他酝酿最久的一部电影。2009年，韩国双龙汽车制造厂宣布裁掉2600名员工。双龙对外宣称，这是企业为了活下去所作出的无奈之举。但韩国记者调查后发现，双龙裁员更多是为了提升利润，并非真的到了不裁员就会倒闭的地步。工人们在制造厂门前举行了旷日持久的静坐抗议，遭到当局无情的清退。

其后十年，工人四散，双龙被一家印度企业收购，有的失业工人在人生下坠的绝望感中自杀。十年后，大部分韩国人已经忘了双龙裁员事件，但李沧东记得。

《可能的爱》中出现的SP重工，原型之一就是双龙企业。影片中被裁工友们讲述的遭遇，取材自李沧东团队对双龙事件的资料搜集和当事人采访。

浩锡叫代驾叫到了自己在SP任职时的工友。

影片中还有一个细节：主人公浩锡叫代驾时发现，这名代驾就是他在SP做焊工时的工友，工友见到他却羞愧难当，低头道歉后就匆匆离去。原来，工友当年为了自保，疑似做了工人内部的告密者，谁知最终也无法摆脱被扫地出门的命运。工友见到浩锡时想起这段羞愧往事，他奋力逃避的，其实是自己内心的罪恶感。

阶级与权力，如何在日常细节中体现？

但如果只是拍工人苦难，这就只是一部伤痕文学色彩的纪录片。李沧东思考的是，如何才能摆脱同题材作品常见的剥削感。

艺术家记录他人痛苦，成就自我名利双收，这种故事早已司空见惯。倘若艺术家仅仅躲在镜头后面，用煽情叙事拍摄底层悲剧，他的作品不可避免会散发出自上而下的优越感，令人怀疑他不过是在将底层作为“苦难景观”的道具。

就在这时，编剧吴政美提议：何不加入一个纪录片导演的角色，讲她如何看待他人的痛苦，让创作者无法躲在摄影机后？李沧东回忆，正是这个提议让他豁然开朗，“因为它不只是关于被裁工人及其家人的痛苦，还有另一个人在注视着他们经历痛苦，而他们彼此之间也在相互注视。我意识到，加入纪录片导演的故事，可以成为关于我自己的故事。”

赵汝贞在片中饰演的纪录片导演艺智，正是创作者的指代。影片从她拍摄工人纪录片讲起，徐徐展开一个关于阶级、权力、爱欲，还有上流家庭与工人家庭互相审视的故事。

《可能的爱》的核心人物是两对夫妇。导演艺智的丈夫尚宇（赵寅成 饰）乃是财阀家庭出身的投资人。全度妍饰演的美玉与薛景求饰演的浩锡是工人阶级夫妇，他们共同养育少年铁（Cheol）。Cheol 是韩语"철"的罗马化拼写，在韩语中它兼具“铁”和“哲”的意思，指代了少年身上的工人阶级底色，和他作为“观察者”的戏剧角色。在视角上，少年铁宛如大人世界里默默注视一切的“第三只眼”。

少年铁宛如大人世界里默默注视一切的“第三只眼”。

李沧东在本片中想探讨的第一层，便是阶级如何在日常细节中体现。艺智在晚餐时和美玉聊得分外投缘，两人聊到兴奋时不惮说出脏话，仿佛彼此真的在靠近对方的心灵。转头尚宇就在车上对艺智泼冷水，提醒她这种跨越阶级的热情不过是镜花水月，“你终究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尚宇和艺智关于跨阶层友谊、拍摄者与被拍摄者关系的对话

尚宇说：“这年头，没人在乎劳工问题，你能拍摄纪录片，记录工人的故事，你做得很好。”艺智很妙地回了一句：“天啊，听起来像ChatGPT。”谈论劳工时，尚宇就像人形AI，正确，说你想听的话，但没有真的灵魂。

同样微妙的是：当艺智走进工人内部，倾听他们诉说时，美玉却在好奇艺智身上那件漂亮衣服要多少钱。艺智说是打折季买的，没有那么贵。美玉追问具体数字。艺智尴尬地说，你别问了，那个数字会吓你一跳的。

美玉问艺智衬衫的价格

比金钱更赤裸暴露出阶级差异的，是权力。尚宇别墅家有个仆人，每当尚宇吹动口哨，仆人就会现身。那个哨子，仿佛主人使唤狗的工具，而它来自于尚宇那位曾在日据时期担任警察的祖父。尚宇鼓励妻子拍工人纪录片，自己继承的却是明显具有等级制烙印的生活习惯。影片同时暗示：尚宇就是当年促成SP重工收购案的推手之一。在工人被裁一事上，他站在资本一边。

尚宇家的哨子与仆人

以自由之举，破除向往自由之人的伪装

在塑造上流家庭和工人家庭时，李沧东并没有只拍富人的坏、穷人的好，来制造一出阶级样板戏。工人部分，他拍摄了工人内部的权力分化、矛盾、算计、对上流社会的嫉妒与渴望。

在塑造艺智时，你能看到李沧东和纯粹的刻薄、讽刺不一样的层面。他在理解艺智的善良。他没有很嘲讽、阴冷地拍摄艺智，而是认真、耐心地用摄影机提醒观众——看啊，这些都是她。她的优越感和中产趣味是真的，她的善良也是真的。她害怕美玉介意而把时髦衣服换掉是真的，她在记录时把悲剧作为“审美素材”也是真的。

剧照

艺智拥有善良与残酷同时存在的复杂性

艺智的扮演者赵汝贞，恰恰是《寄生虫》里朴社长太太的扮演者。以这个人物为例，多少能看到李沧东和奉俊昊在阶级议题上着力点的不同。李绕开了一种漫画、浮夸、刻薄的视角，延续的是他从《诗》《绿洲》贯彻而来的人文主义和对复杂性的珍视。正是由于这份对人物复杂性的捍卫，让李镜头下的人物，不会沦为阶级符号的样板戏。

影片中值得琢磨的一个关键词，是“自由”。第一次餐桌戏时，美玉说尚宇让她想起了乔布斯，那个好像很自由，能做很多事的天才。尚宇很享受这种对比，因为他向往的自由，恰恰是依靠天赋、权力与财富成为人上人享受特权的自由。

美玉对自由的向往

美玉起初真的欣赏尚宇，因为他看起来和“他们”如此不一样，他温柔、亲切、绅士，做事儒雅又明智。但深入相处后美玉就意识到，尚宇想要的自由，是一种建立在自我为中心的特权式自由。是他可以自由地玩弄资本游戏，而工人被裁于他而言只不过是必要的代价。也是他维持上流生活，但园丁在他眼里，本质上和一只用口哨使唤的狗没有区别。

劳动阶层之血，造就特权阶层的自由，这种自由的虚伪在于，它必然建立在对多数人的剥削之上。电影后半部分，美玉在海滩上的赤裸，其实是以自由之举，破除向往自由之人的伪装。在尚宇眼里，裸体是情欲，是美玉向他释放邀约的证明。但在美玉看来，她在那一刻的赤裸，是她想这么做，她要满足自己，要让身体在那一刻大口呼吸，以最天然的姿态面向自然万物，但这并不等于她在取悦一个男人。

美玉的自由之举

美玉践行她的自由，反而让尚宇的自尊心和优越感受挫，李沧东用这样一个四两拨千斤的处理，就完成了对特权自由观的有力讽刺。

《可能的爱》内在的主题之一，就是这般关于自由的辩证法。当你说自己渴望自由，你到底在渴望什么样的自由？这部电影在拍给屏幕前的美玉、浩锡，何尝不是也在拍给一个个艺智、尚宇。

李沧东的洞察，恰恰在于他明知创作者、观众也是局中人。人们看一部电影被深深触动，是因为人们在戏中看见自己，那个他无法回避、极度逼真的自己。

创伤，如何塑造一个人？

如果说本片的第一层，在讲阶级如何塑造本能、内化行动；第二层，是在讲真正的自由与自由之名掩护下的虚伪；第三层，则是创伤如何作为潮湿人生里漫长的阵雨，漫长地影响着我们的行动。

精神科医生巴塞尔·范德考克 （Bessel van der Kolk）在《身体记得》（The Body Keeps the Score）一书中如是说：“创伤的核心不在于事件本身，而在于身体对事件的持续反应——身体记住了大脑试图遗忘的一切。”

换言之，创伤会被储存在身体里，一个人若想要真正走出创伤，也必须在身体行动中找到办法。如果从创伤神经科学的角度去审视《可能的爱》，它同样是一部深入反映创伤的电影。

譬如，浩锡亲身经历劳动者维权与失败，目睹勤恳、善良之人成为社会高速发展中被牺牲的代价，他的核心创伤，是抗争无果与正直者被辜负后的信仰崩塌。他在漫长岁月里的沉默、回避、自我消除，都肇始于信仰崩塌的余震。

浩锡在漫长岁月里的沉默、回避、自我消除，都肇始于信仰崩塌的余震。

美玉在“信仰崩塌型创伤”之外，还潜在承受着“欲望匮乏型创伤”的折磨。她长期生活在一个失败者情绪笼罩的家庭，丈夫激情的缺失、零工生活的艰难、周遭环境的单调，都会成为压抑美玉欲望的砝码。美玉一开始对尚宇的世界产生好奇，也能从她的“欲望匮乏型创伤”中找到根源。

如果说前作《燃烧》里，李沧东反复在围绕“大饥饿”与“小饥饿”做文章，揭示当代资本主义社会里人的存在主义危机。《可能的爱》可谓《燃烧》更完整的探讨版本，是李沧东对创伤更加系统地挖掘，和对一个人如何能走出创伤的耐心呈现。

在这个关于阶级与创伤的故事里，李沧东不写底层逆袭复仇的爽剧，也拒绝轻而易举地和解，他给出了至少两个层面的开放式探讨：

其一，人如何在正视自我的创伤后，通过耐心地追溯与向前的努力，去走出创伤；

其二，在认清阶级如何塑造彼此的底色后，来自不同阶级的人能否真正走出藩篱，去建立和对方真正的联结？

到底什么是“可能的爱”？

同样一部电影，笔者的朋友们在看完《可能的爱》后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感受。一种认为李沧东这次很温柔，寄希望于爱的可能。一种觉得他很残酷，视角甚至比《燃烧》还绝望，他在讲跨越阶级之爱的不可能。

所以，到底我们可以追问：“可能的爱”到底意味着什么？

也许，回答的关键仍取决于这个看起来俗套但确实如此的回答——爱能否可能，取决于你还有多相信爱和拥有爱的能力。可能的爱，必须仰赖行动者的韧劲、勇气与反复自省。

李沧东并没有明确说跨越阶级的爱、联结能否可能，他在做的是刨除滤镜般交出他看到的真实，至于看到真实后你怎么做，那取决于你自己的心力。

也就是在这时，电影里的人折射出你的灵魂。一个现实里的艺智、尚宇会因为看完李沧东电影后发生改变吗？我觉得这个问题更有趣。

《可能的爱》拍摄工作照 李沧东与全度妍

从《绿鱼》《薄荷糖》到《燃烧》《可能的爱》，李沧东的电影将公共创伤与个体记忆结合，反反复复在讲一件事：一场公共悲剧或时代剧变如何将个体碾压，个体又如何带着创伤碎片潮湿地走下去。在《薄荷糖》里，公共创伤是光州事件和军政府统治。在《可能的爱》里，它是资本与政治游戏中被集体抛弃的劳动者，是技术革命下的新一代弃民。

而我偏爱李沧东的作品，是因为在今天，站在技术变革的又一个十字路口，李沧东仍坚定地站在普通劳动者这一边。他的电影，总是为残缺者、旁落者留出最主要的舞台。

譬如在他2021年拍摄的短片《心跳声》里，一个八岁男孩因极度担心患有严重抑郁症的母亲（全度妍 饰）自杀，决心离开教室，奔跑回家，而最终支撑母亲活下去的，恰恰就是她在孩子的眼中看到爱，看到在乎。当一个人的心跳声抵达另一个人，她重新鼓起活着的勇气。

《心跳声》剧照

《可能的爱》与《心跳声》都凝结着温柔的细节，那是残酷世界里的一抹亮色。在《心跳声》里，男孩在跑回家时目睹一只死去的鸟，他用落叶轻轻覆盖在鸟儿身上，作为一场寄托朴实情感的精神葬礼。在呈现这出死亡时，李沧东没有做任何的诗化处理，他回避了将“死亡神圣化、审美化”的做法。死亡在此不是被他人观赏的对象，死亡让这个男孩想到的，是一定要让他珍视的生者活下去。

《可能的爱》有一处明亮细节同样来自小孩。少年铁将象征奴役的哨子夺走，他微笑看向园丁，让哨声指代的不再是命令，而是一种随性童真的游戏。李沧东或许在用这个细节暗示：重要的是，我们要相信自己可以是打破奴役世代延续的一代，要相信改变从自己身上发生，而不是寄望于其他人挺身而出。

尚宇的关怀之所以虚伪，是因为他再怎样表面上对工人礼貌，都无法掩饰骨子里对劳工的轻蔑和对权贵等级制的认同。而美玉和少年铁的行动之所以明亮，是因为他们内心有善，他们真正践行着平等、互助的信念。

小铁拿走了哨子

我喜欢李沧东一次接受记者提问时的回答，恰可作为结尾。

记者问：“在今天，电影处理‘真实的人类故事’为什么依然重要？”

李沧东这样回答：“随着世界愈发复杂，许多电影变成简单追逐欲望的载体。然而我认为，即便是在这样一个复杂的生存结构中，在劳动逐渐丧失应有价值的时代，电影仍然应该……讲述那些为了守护自我与尊严而活着的无数人们的故事。尤其是在这样的时代。”

《可能的爱》，就是这样一部电影。

念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