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清代文人袁枚的《子不语》，收录了许多奇闻逸事，并不都是吓人的鬼怪故事。其中《大乐上人》一篇，没有厉鬼害人，只有一份沉甸甸的许诺，读来令人感慨。
洛阳水陆庵里，有一位僧人，号大乐上人，家境尚可。他有一位邻居，是周姓衙役，家中拮据，常常周转不开，时不时向大乐上人借钱，前后累积一共七两银子。日子久了，周衙役实在无力偿还，心中十分愧疚。大乐上人看他窘迫，便主动说这笔钱不用还了。
周衙役感念这份宽厚，常常跟上人念叨：“我如今无力报恩，倘若日后身死，便化作驴马，也要报答您的恩情。”上人只当是一句感慨，听过便放下了，并未放在心上。
没过多久，一天夜里，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上人问是谁，门外传来声音：“我是周某，来报恩了。”上人开门，门外空空荡荡，不见人影。他以为是谁在恶作剧，也没有多想。
就在当晚，庵里养的母驴产下一头小驴驹。第二天一早，上人前去打听消息，才知道周衙役昨夜已经离世。他走到驴驹旁边，那小驴见到他，立刻昂起脑袋、蹬蹄靠近，亲昵得如同旧识。上人心里明白了缘由，便好生饲养这头驴，骑乘了一年之久。
后来有山西客商前来投宿，一眼看中这头驴，想要买下。上人心中不忍，不肯应允。客商退一步，请求借驴骑去邻县，当晚就归还。上人心软答应。客商骑上驴，笑着回头说：“我骗了你，我很喜欢这头驴，怕是不会送回来了。我已经把驴钱放在案上，你回去看看。”说完便策马远去。上人回到房中，看见案上摆着七两白银，不多不少，正好是当年周衙役欠下的数目。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在袁枚笔下，这不是宣扬轮回之说，而是记录一则民间对“信义”的想象。
古人重诺，一言既出，便念念不忘。周衙役受了恩惠，无力报答，便以性命为誓；大乐上人宽厚待人，不催债、不苛责，成全了一份体面。那头驴驹，是一个浪漫又心酸的隐喻：世间有人欠人情，也有人记恩情，哪怕阴阳相隔，也不愿辜负一句承诺。
放到今天来看，故事固然荒诞，却藏着朴素的道理。很多时候，人情的珍贵，不在于钱财的多少，而在于是否懂得铭记、心怀感念。袁枚写怪，最终写的还是人心。志怪只是外壳，内里，是中国人流传千年的处世底线：受人恩惠，不忘于心。
（原文附） 洛阳水陆庵僧，号大乐上人，饶于财。邻人周役，屡贷其钱，积至七两。上人知其无力偿还，不复索。周甚感，每见上人，辄曰：“吾不能报，死当为驴马以偿。”未几，夜叩门，曰：“周某来报恩。”启户无人。是夜，庵驴产驹。明日访之，周死矣。驹见上人，踊跃若识。上人乘之岁余。有山西客爱驹，求买，上人不许。客请借骑一宿，许之。客乘驹笑曰：“吾诈汝，不复还矣。金七两置几上。”驰去。上人归，果得银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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