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盖房不办展览 他们用三年“种”了一座美术馆

UI/UX设计师火华把菜地种成了流动的创作素材板。

丸仔为了守住这片草，每个月至少从香港过来照看两次。

米笑为大家介绍“田野美术馆”，她认为城市和田园从来不是二选一。

79岁彭锦辉(左）的地守着“三不”规矩：不用农药、不用化肥、不用除草剂。

在杨美娟老师的课堂上，节气从来不是日历上的单调知识。

田间地头，79岁彭锦辉的幸福作品。

米笑认为，城市里既有医疗、教育的便利，也应该有田园牧歌。

海珠湿地旁的一亩三分地：广州最“土”的美术馆，藏着鲜活的烟火气

这个秋天，广州海珠湿地附近田埂间飘着香茅的清香气。踩着石块与原木铺成的“感官之路”，到访者穿行在混种菜地、昆虫之家与原生草丛间，手里捧着刚煮好的香茅水，裤脚偶尔沾到泥点——这里不是乡村农庄，是扉美术馆“接地气”主题活动的现场，更是这家机构耗时三年打造的“田野里的美术馆”最新落地场景。

作为开馆历史较长的民营公益美术馆，扉美术馆也是国内较早一批以现当代艺术手法系统介入城市公共空间、打捞市井日常与城市记忆的跨界艺术机构。十余年来持续探索城市文化的新型表达模式，从社区、街巷、菜市场到田埂，其“无界艺术”实践成为城市文化在地探索的代表性样本。

田埂上的创作者：每块菜地都是一方小展厅

整片试验田被划分为二十四节气认领地块，在这里，美术馆的“展厅”不再是房间，而是一块块被认领的土地，“展品”也不再是挂在墙上的画，而是普通人日复一日真实的生活本身。

79岁的彭锦辉是田里公认的“劳模”。他是佛山高明人，种了半辈子地，来广州生活30年再没碰过锄头，今年跟着家人认领了地块，便一头扎回了泥土里。“每天都过来，至少种4个小时，活动一下，身体也好一点。”他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手里的活计却利落干脆。家里人总打电话叮嘱他晚上7时前“下班”回家，可他总蹲在菜畦边舍不得走。

他的地守着“三不”规矩：不用农药、不用化肥、不用除草剂。爷爷到处捡枯枝草料，把厨余、酵素一层层埋进土里养地，菜畦边还支起了简易防虫网。靠着最传统的自然农法，他种出的包心菜每棵都不下三斤，吃过的人都念着“是小时候的菜味”。

设计师火华（本名“冯烨仪”）的地块，是田里最富诗意的一方。她是一名UI/UX设计师，也是插画博主，她把菜地种成了流动的创作素材板。豆角架下套着地瓜叶、空心菜与胡萝卜，秋葵边种着的豌豆借力攀爬，彩叶芋、粉花鼠尾草“夏日宝石”、马鞭草与孔雀草散落在菜畦间，四季都有花开。

“种适应本地气候的东西比较省心，广州这里热，就种耐热的向日葵、罗勒，不用怎么打理都能长得好。”火华说，混种不只为了好看，更是为了养生态。夏天时，两米多高的向日葵连成一片，招来成群的蜜蜂与昆虫。她把开花的样子画成插画，把收来的罗勒用空气炸锅烘干做成调料，把向日葵种子分装摆在田边供人自取。“既能种出花和菜，又能攒创作素材，挺好的。”在她眼里，菜地不是农场，是观察自然、收集灵感的露天画室。

来自香港的即兴舞及速写画艺术家丸仔的地块，是整片田里看似最“不实用”的一块——他不种蔬菜，只种草。最初的想法很简单，整出一片平整的草地，能躺平，能跳舞。可雨季过后，本土野草疯长，盖过了播下的草种，他索性停了下来，认认真真观察起野草的生长。活动当天，他拿着便携式火烧枪慢慢焚烧枯草堆肥。

“为什么一定要种有用的东西呢？种草本身就有它的意义啊。”丸仔常年做即兴舞蹈创作，也和残障群体合作艺术项目。为了守住这片草，他每个月至少从香港过来照看两次。在他看来，草是最有隐喻性的植物，“草根是最渺小、最被人觉得没用的，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最平凡的东西，生命力反而最顽强”。

顺着节气种地，也顺着节气过日子

如果说一块块菜地是承载“此刻”烟火记忆的微观载体，那么二十四节气课程，则是扉美术馆打捞城市传统生活节奏、重构日常公共生活的又一公益路径。田里的二十四节气课，都由生活老师杨美娟主讲。很少有人知道，这位讲起农耕与养生头头是道的老师，早年是一名理财师。“孩子三岁前总生病，我就观察家里四个老人的生活方式，发现问题都出在作息和饮食上。”抱着调理孩子身体的念头，她一头扎进自然农耕与节气生活里，如今成了扉美术馆团队的生活顾问。

在她的课堂上，节气从来不是日历上的单调知识。“二十四节气本来是农时指南，但它同样指导生活。一年有春夏秋冬，一天24小时也是一场小四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顺着自然的节奏走，人就不容易生病。”她见过太多初来地里的都市人嫌土脏、怕蚊咬，可踩过几次泥、出过几身汗，整个人慢慢就松下来了。

对于没条件种地的都市人，她也给了最实在的建议：种几棵盆栽，或者多去徒步。“徒步是最容易接上自然频率的运动。”在她看来，“接地气”从来不是一句口号，“接地气就是落地的生活方式。坏环境也能转成好用处，脚踩在泥里，心就稳了。”

打破白盒子，让美术馆长在生活里

作为扉建筑、扉美术馆的创始合伙人，米笑坦言，种地的念头始于2019年，“那时候整个行业断崖式下滑，大家都很慌。我们一直在想，建筑除了外壳，还能给人带来什么？做了那么多房子，可房子里的生活，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在她的认知里，城市和田园从来不是二选一。“大家总说退隐田园，好像城市就是迫不得已的选择。但我们想试试，在城市里能不能也有田园牧歌，既有医疗、教育的便利，也有自然的滋养。”这片“一亩三分地”紧邻海珠湿地，脚下是传承千年的垛基果林与高畦深沟农田肌理。对扉美术馆而言，它不是有机农场，而是一场关于可持续生活的社会实验。

三年时间，团队走得格外慢，第一年先教做饭，食材从地里来；第二年做土壤修复，用厨余堆肥、酵素灌溉，慢慢改良这片曾受印染业污染的土地；第三年开放二十四节气地块认领，开设系列公共课程，把田里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米笑认为：“房子盖好了，生活才刚刚开始，因为房子不是终点，在房子里的生活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

也正因为如此，扉美术馆最特别的地方，恰在于它不断变化的“空间形态”——空间只是载体，载体背后始终只有一件事，用艺术的方式保存城市的烟火记忆，重构人与人的公共生活。“美术馆不一定非要在高大上的‘白盒子’里，创作也不是职业艺术家的专利。人人都是艺术家，这句话我们说了十几年，也做了十几年。”米笑说，很多人觉得艺术离普通人远，其实不是艺术远，是“白盒子”的墙把人挡在了外面。

让她印象最深的画面，永远是田埂边的田间饭。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青菜，开水烫一烫就鲜得发甜。“最好的味道永远在土地边上，最好的艺术也永远在生活里。我们做这个项目是来提问的：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生活？需要什么样的食物？需要什么样的城市？想清楚这些，比盖多少漂亮房子都重要。”

从菜市场到田间：一场持续十年的“看见”

这场“把美术馆搬进生活”的实验，扉美术馆已经走了近十年。2017年，艺术家宋冬打造了106米长的“无界的墙”，废弃旧窗拼成的围墙，成了打通美术馆与社区的纽带。长街宴、野餐会、广场舞，从前从不踏进美术馆的街坊成了常客，可一墙之隔的农林肉菜市场摊贩，却始终没有迈过那道坎。“打破物理的墙容易，打破人心的墙难。”时任扉美术馆馆长的建筑师何志森，带着华南理工大学的学生扎进了菜市场。

三个月相处下来，学生们发现，四十四位摊贩的人生，都刻在自己的一双手上。最终，这四十四双手成了展览的全部展品，沿着“无界的墙”一字排开。开展那天，卖海鲜的阿姨站在美术馆门口踌躇了很久，小声问：“我的水鞋太脏，能不能进去找找我的手？”后来，所有摊贩都把自己手的照片领回了档口，挂在营业执照旁边。

这场没动一砖一瓦的“改造”，悄悄改变了整个菜市场，做了三十年邻居的摊贩，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鸡肉档的郑爱萍过了三十年来第一个有蛋糕的生日；冻肉档的秋姐把自己熬的糖水做成了艺术作品，站上开幕发言台，颤抖着说出“感觉自己在做梦”。从菜市场里的四十四双手，到田野间的一亩三分地，扉美术馆的“无界”之路，始终围着“人”在走。所谓“接地气”，从来不是把艺术往下放，而是把人往上抬。

记者观察

从“看展”走向“共同生活”

“田野里的美术馆”，从来不是一家机构的单独实验。近年来，越来越多艺术实践跳出传统场馆的围墙，走进普通人的日常空间。上海有人把废弃门卫室、小区车棚改造成“门卫美术馆”“车棚美术馆”，让艺术直接嵌入居民日常场景；成都有人将艺术展搬进益民菜市，用声音装置、影像作品与烟火市集共生共融；贵州大方有人以梯田为天然舞台打造“大地指纹”音乐会，让演出从封闭剧场走进自然土地……这些“艺术下沉、大众上行”的双向奔赴，正成为城市文化里一股新鲜的潮流。

暨南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党委书记、副院长、教授曾一果认为，这类实践本质上是艺术界打破自身边界、走进日常生活的探索，也是城市文化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趋势。正如英国学者贝拉·迪克斯在《被展示的文化：当代“可参观性”的生产》中所观察的，文化展示的场所正在不断增多，她在书中还专门以“走出陈列室”为题，讨论文化展示从物品转向体验的新途径。在曾一果看来，今天越来越多的文化正走出博物馆，艺术也在走出象牙塔，进入更广阔的公共视野。

“高雅文化跟大众文化之间的距离其实在消弭，这是弗雷德里克·詹姆逊若干年前就提出来的，这种消弭在今天可能更加剧了。”曾一果指出，这种消弭正体现为一种双向互动：一方面，艺术家主动把创作延伸到社区、田野等公共空间，另一方面，民众不断参与到艺术实践与文化活动中来。

这种现象背后是城市发展逻辑的深层转向。过去城市比拼地标与场馆，看重的是空间的“可见度”，而今天的城市文化建设，越来越强调参与感与连接性。“特别是在互联网时代，我们很多人通过媒介来连接，但媒介之外，更需要人们走出去，进入真实的城市空间。”

这种扎根日常的艺术实践，其价值远不止于“新鲜好玩”。曾一果表示，它既能在潜移默化中提升城市的审美气质，也能有效重塑公共空间属性、增强社区情感连接，提升市民的文化获得感，可以视为公共文化供给方式的一种更新。“原来的公共文化供给往往相对单一，是自上而下的。而这种让更多人参与到文化实践中的方式，是一种更有活力、更有温度的供给形态，具备很高的推广价值。”

对广州这座充满烟火气的城市而言，扉美术馆这场“接地气”的实验，恰如在烟火之上生长出的文化新芽。它或许还稚嫩，但它回答着一个重要的命题：好的城市文化，从来不是建多少华丽的场馆，而是让每一个认真生活的普通人都能被看见、被尊重，让艺术真正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策划：区健妍

■采写：新快报记者 金瑜

■图片：新快报记者 郭思杰 黄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