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原捷豹路虎借抄袭名义阻挠比亚迪进入英国市场闹剧始末

今年8月，海牙地区法院签发一份许可，几名执达员先后走进比亚迪在欧洲的两处办公室。一处位于鹿特丹以西的港口小城斯希丹，另一处在史基浦机场旁的霍夫多普。他们事先没有打招呼，离开时带走了服务器和终端里的电子记录。出面申请的是印度塔塔汽车旗下的捷豹路虎，它给出的理由很直接，方程豹Ti7（钛7）抄了路虎卫士，还怀疑比亚迪买来一台卫士整车拆开做逆向研究，必须赶在资料被删之前锁住证据。

11月11日，这场跨境取证风波等来第一份裁决。海牙地区法院认定，捷豹路虎这次大范围突击取证缺乏充分必要性，未支持它调取比亚迪内部研发文件的诉求。这份裁决只解决程序争议，并未判定Ti7是否构成侵权。对比亚迪来说，这算阶段性扳回一局，自研技术和商业秘密的边界暂时被守住；但能把这款车挡在欧洲门外的实体判决，仍要等后面的完整庭审。

事件经英国媒体披露后，舆论迅速分成两种看法。一部分声音直接把这次诉前证据扣押当成侵权已经坐实；另一部分看到中国车企产品力抬升、接连碰上同类程序，把它读成针对中企的商业打压。

除此次个案之外，更能看到行业的真问题。越来越多中国车企进入欧洲，产品、渠道、供应链之外，还得应付当地复杂的知识产权规则。诉前证据扣押这类制度有它存在的理由，也确实具备被当成市场竞争工具的现实空间，客观上把中国车企出海要面对的制度门槛摆到了台面上。

捷豹路虎凭什么带走比亚迪办公室记录？

2026年8月，鹿特丹以西的斯希丹，几名执达员持海牙地区法院签发的许可进入比亚迪欧洲公司的办公楼；同月，史基浦机场旁的霍夫多普另一处办公室也被同样处理。他们事先没有通知比亚迪，带走服务器与终端里的电子数据。申请人是塔塔汽车旗下的捷豹路虎，申请理由称，Ti7复制了卫士受保护的设计特征，怀疑有整车被拆解并做了逆向工程，文档存在被删除的风险，公开报道并未列明具体涉及哪些零部件、需要调取哪些文档。

有行业观察人士指出，即将登陆英国市场的Ti7具备极强价格竞争力，其英国市场高配版本定价47995英镑，而路虎卫士110七座版起售价达到68465英镑，两者存在超2万英镑的价差，直接冲击卫士所在的高端硬派越野细分赛道。捷豹路虎母公司塔塔汽车的营收七成以上来自捷豹路虎，欧洲也是该板块的核心利润区。与此同时，印度本土新能源三电技术基础相对薄弱，2025-2026财年印度汽车零部件进口总额达254亿美元，其中从中国进口占比达到36%，关键供应链对外依存度较高。而如果单纯购买竞品实车拆解，只能拿到硬件实物，很难获取电池控制策略、电池管理软件这类底层核心代码，外界由此产生一种担忧，本次证据扣押，存在借外观侵权争议作为由头，借机摸排、获取比亚迪三电相关技术家底的可能性。

《荷兰民事诉讼法》第1019b条规定的门槛有三项，侵权嫌疑达到“充分可信”（voldoende aannemelijk）、证据面临灭失或毁损的具体风险、措施符合比例原则。条文没有规定“多少天、多少份”这类量化标准；荷兰判例也没有划出这样一条线，范围是否越界，由法官结合具体案件判断。8月执行扣押、10月双方律师在海牙出庭、11月11日出具程序裁决，三个月走完“先扣押、再保管、然后决定谁能查看”这一流程。扣押和查阅分成两道程序：材料交由法院指定的保管人持有，捷豹路虎在没有另行获得许可前看不到内容。阿姆斯特丹上诉法院2008年的判决（ECLI:NL:RBMAA:2008:BD9036）写明，第1019b条的许可只用于保全证据，本身不当然产生查阅权。

资料显示，比亚迪欧洲公司（BYD Europe B.V.）1998年12月在鹿特丹成立，是集团第一家海外子公司，2015年9月迁到斯希丹。2025年5月15日，比亚迪宣布将欧洲总部落户布达佩斯，并新设欧洲研发中心；乘用车生产基地设在匈牙利赛格德。比亚迪欧洲官网现在仍把荷兰标为“BYD Headquarters (NL)”，但这个实体承担的是销售、市场、售后、渠道、合规与物流协调，整车开发的原始底稿留在国内，以及在建的欧洲研发中心。

如果按同样的逻辑去申请扣押捷豹路虎在华销售公司，能拿到的也只是销售、渠道、售后文档，拿不到英国的设计底稿。这个类比在“文档有没有价值”这一点上能够成立，但在法律层面并不具备可参照性。第1019b条并不要求证据存放在研发地，只要求文件与涉嫌侵权有关、并且由被申请人控制。企业在哪个国家设立实体、把文档放在哪台服务器，会决定取证成本，也会决定诉讼地点。捷豹路虎选择荷兰发起本次司法行动，法理支点就在于比亚迪欧洲法人的注册地址，而并不取决于斯希丹办公楼内部实际存放了多少研发原始资料。

所谓的“抄袭”存在法律、认证与指控缺口

捷豹路虎对外公开的表述，集中指向方程豹Ti7存在复制卫士设计特征、实施逆向工程两类事实怀疑，完整起诉状、具体被侵害权利清单、Ti7涉嫌侵权的零部件或造型点位，公开渠道暂无信息披露。市面上传播的“抄袭”属于舆论通俗表述。

欧盟知识产权体系拆分不同权利类型处理同类争议。共同体外观设计保护产品线条、轮廓、外形等视觉外观，判断尺度参考“知情用户整体印象”，完全由技术功能决定的外观特征不在保护范围之内；专利制度覆盖内部技术方案与结构发明；著作权可对具备创造性选择的实用艺术品提供保护；荷兰还存在“奴性模仿”不正当竞争规则，可在无注册权利前提下规制市场混淆行为。整套规则之下，不存在名为“抄袭罪”的刑事罪名，外观设计类纠纷走民事救济路径，仅商标假冒、特定著作权侵害才会触发荷兰刑法相关条款，本案没有出现刑事控告记录。2020年英国高等法院在捷豹路虎对抗英力士Grenadier案件中作出裁判，初代卫士车身外形因显著性不足，无法获得立体商标注册，这一定程度上成为参考硬派越野车方盒子造型的权利边界案例。

针对逆向工程的相关怀疑，欧盟2016年《商业秘密保护指令》、荷兰2018年商业秘密法划定明确边界。市场公开流通车辆，第三方实施购买、拆解、技术观察属于合法信息获取行为。只有出现窃取未公开图纸、前员工泄露保密资料、产品落入专利权利保护范围等附加情形，相关行为才会触碰法律红线。单纯完成竞品整车拆解，本身不构成违法事实，捷豹路虎需要提交对应证据证明比亚迪存在不正当信息获取行为，不能仅凭拆解怀疑推导侵权结论。

Ti7计划2027年1月在英国启动用户交付，另据欧盟（EU）2018/858机动车法规搭建的整车型式认证体系，核验对象集中于车辆安全、排放、生产一致性，认证机构没有职权对车型外观、技术方案开展知识产权侵权筛查。产品拿到市场准入资质，只代表车辆满足技术法规，不能自动豁免后续民事知识产权诉讼，权利人依旧可以通过司法途径向已经取得认证的产品发起侵权主张，该逻辑在菲亚特诉长城精灵、捷豹路虎诉江铃陆风X7过往涉外汽车外观案件当中均有体现。

从举证链条看，捷豹路虎需要分层完成证明工作。先要证明自身持有一项处于保护有效期内的有效知识产权；其次举证Ti7产品落入该项权利保护边界；逆向工程相关主张，还需要证明信息获取途径具备不正当属性；同时应对被告方提出的权利无效、特征属于行业通用功能性设计、产品独立开发等抗辩。海牙法院本次仅处理证据扣押相关程序事项，实体侵权是否成立要等待后续完整庭审，但这目前仍处于悬而未决状态。

荷兰营商光环或将失去人们信任

比亚迪欧洲公司遭遇证据扣押事件发生之后，市场开始重新审视荷兰长期对外输出的商业区位标签。荷兰长期被视作欧洲门户，依托区位、法治、多语言人才与成熟商事司法，吸引大量跨国企业设立分公司、区域总部。瑞士洛桑国际管理发展学院2026年世界竞争力排名将荷兰排全球第8位，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同年全球创新指数位列全球第7位。荷兰外商投资局公开统计，截至2022年，超过720家中国企业在当地开展直接投资，创造2.4万余个本地就业岗位，众多世界五百强把区域职能实体落地于此。

这套招商吸引力由多重现实条件叠加而成。鹿特丹港、史基浦机场构筑起贯通欧洲内外的物流枢纽；商事法庭支持英文诉讼，大量双边投资协定为外资提供制度保障；除军工等少数领域之外，市场对外资执行国民待遇规则。海牙地区法院知识产权庭集中管辖全荷兰欧盟外观、商标一审案件，这套专业化知识产权司法体系，过去也是外资选择荷兰布局的考量因素之一。第1019b条证据扣押制度本身面向所有在荷注册商事主体，欧美企业之间知识产权纠纷也频繁启用该工具，并非专门针对外来投资者。

但同一套司法工具，会给注册在荷兰的外资实体带来不可忽视的经营风险。企业即便只把销售、市场、合规部门安置在荷兰，核心研发底稿全部存放于母国，只要本地法人主体受控于集团，就会落入这套取证程序的适用范围。比亚迪欧洲实体承担销售运营职能，整车原始开发材料留存中国，依旧触发本次证据扣押申请，正是该规则带来的现实样本。企业会产生顾虑，自身在荷兰设立的贸易、协调类分支机构，可能因为集团全球其他地点的研发行为，遭遇本地司法执达员上门调取电子记录。

企业界对于营商环境的判断，会结合制度条文与真实个案感受形成。荷兰官方持续推进2025-2030“投资荷兰”战略，继续面向全球招揽高价值外资项目。目前暂无公开量化调研数据，能够证实本次个案已经造成跨国企业对荷兰投资意愿下滑。不过商业实践层面已经出现值得观察的信号，出海企业会重新评估文档存放策略，对在荷子公司服务器存储的资料做分级管控，避免非本地产生的核心研发资料留存荷兰本地系统。

外资对一个国家商业环境的信任，建立在程序边界清晰、比例原则严格落地之上。第1019b条允许单方启动证据保全，同时法条内置比例原则约束。如果司法实践中频繁出现取证范围宽泛，超出案件实际需要的情形，会逐步侵蚀外资对当地营商环境的观感。后续海牙法院对扣押材料查阅范围作出怎样的界定，是否对超范围取证作出矫正，会成为外资观察荷兰知识产权司法尺度的一个现实样本。倘若最终认定本次扣押缺乏合理基础，捷豹路虎需要依法赔付比亚迪由此产生的商业损失，该结果也将向外释放这套法律工具的风险边界。

比亚迪在英国市场到底能让捷豹路虎有多怕？

自今年8月，捷豹路虎在荷兰启动诉前证据扣押程序，申请调取比亚迪欧洲公司办公系统内大量电子资料，直到11月11日出裁决，捷豹路虎始终没能拿出实质性证据，证明自身已经遭受到实际损害。海牙地区法院主审法官作出关键程序性裁定，要求捷豹路虎举证被扣押材料和抄袭指控之间具备关联性，捷豹路虎未能完成举证义务。

法院最终认定，8月从比亚迪办公场所获取的资料和本案指控不存在关联；同时明确指出，Ti7当时尚未在欧盟上市，捷豹路虎无法证明自身已经遭受实际损害。法院判令捷豹路虎必须在24小时之内归还或者销毁全部扣押资料，如果超时不履行，将按每小时5万欧元的标准处以罚款；捷豹路虎此前申请对比亚迪处以50万欧元罚款的诉求也被一并驳回，还需要向比亚迪承担25376.57欧元的诉讼费用。这份裁决只解决证据扣押的程序争议，并没有判定Ti7是否构成侵权。捷豹路虎在海牙提起的外观设计侵权诉讼、鹿特丹法院受理的版权及不正当竞争相关诉讼仍然继续推进，实体侵权认定还需要等待后续完整庭审。

在拿不出实质损害证据的前提下依旧坚持发起这场跨境司法行动，背后是非常现实的商业考量，捷豹路虎忌惮方程豹Ti7登陆英国市场之后，对卫士这一核心利润支柱形成强有力冲击。

卫士是捷豹路虎最重要的利润池，根据企业财报数据，2026年7-9月卫士零售销量2.95万辆，占到集团当期零售总量的37.3%，属于集团少有的高毛利主力车型，对整个公司经营底盘起到关键支撑作用。而计划2027年1月正式向英国用户交付的Ti7，精准切入卫士所在的七座家用硬派SUV赛道。英国市场Ti7高配Excellence-AWD版本定价47995英镑；同市场七座版本卫士110起售价达到68465英镑，二者存在超过2万英镑的巨大价差。

配置层面Ti7同样具备很强竞争力，该车搭载1.5T插混系统，综合输出功率408马力，35.6千瓦时电池带来74英里纯电续航，标配15.6英寸中控大屏、前后排座椅加热通风、车载冷暖箱等丰富家用配置；反观卫士110七座版本插混车型起售价高达71840英镑，还仅提供五座布局。同样偏向方正硬派的外观之下，Ti7以更低的购车门槛、更完善的家用新能源配置，形成实打实的市场竞争力，会直接分流英国中产家庭购车用户。

此外比亚迪在英国市场已经建立起强大的市场基础与渠道势能。自2023年正式入局英国乘用车市场，比亚迪已经建成147家销售网点；2026年9月单月新车注册量达到20140辆，同比上涨80%，市场份额攀升至5.76%，渠道、销量增长势头迅猛。一旦Ti7如期投放英国市场，依托比亚迪已经铺好的销售网络，这款高性价比七座插混SUV将直接杀入卫士赖以生存的细分市场。

卫士作为捷豹路虎的核心利润来源，如果面临大量潜在客户被分流，不仅会冲击卫士的销量，还会持续压低该细分赛道消费者的心理价格预期，对卫士赖以生存的高溢价体系形成扰动，这对于盈利高度依赖卫士等高利润车型的捷豹路虎而言，会构成不容忽视的经营风险。也正是出于这样的市场预判，在新车正式投放英国之前，捷豹路虎选择在荷兰发起司法层面的攻势，客观上存在借知识产权名义，对这款竞品新车入市制造程序阻碍的可能性。

全国乘用车市场信息联席会秘书长崔东树在接受汽车十三行采访时表示，中国车企深度参与全球市场竞争，知识产权合规是绕不开的现实课题。面对海外知识产权类的保全、扣押、诉讼，不能简单将事件全部解读为恶意打压，也不能轻视程序带来的现实风险。出海企业遇到此类程序，最务实的选择就是积极应诉，充分利用当地法律框架提供的抗辩渠道，从证据范围、权利有效性、产品独立开发等角度完整表达自身主张，用法律途径去厘清事实，而不是选择回避或者被动等待结果。

舆论传播过程，很容易被案件的程序动作牵着走。大众应当区分“法院准许诉前证据扣押”和“认定侵权成立”两个完全不同的法律状态。跳出个案来看，跨国办公室取证这一类程序争端都指向同一个核心：中国车企出海，比拼的不只是产品与价格，更是全球化合规能力与知识产权话语权。只有把技术创新、专利布局、涉外法治建设融为一体，在规则框架内攻防有度，才能跳出被动应对的局面，真正在全球汽车产业竞争中行稳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