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险人代位求偿纠纷案中，明晰在风暴潮极端天气情况下，不可抗力构成要件

在某保险公司诉某散货码头公司保险人代位求偿纠纷案中，明晰在风暴潮极端天气情况下，不可抗力构成要件的审查标准和短期内大范围集装箱货物受损报告采信标准，通过法律要件对应事实的明确化、规范化，确保免责制度的正当性，引导相关港口、航运企业合理预见和管控风险。

【基本案情】

因发生风暴潮灾害，某德公司承运的暂堆存于某散货码头堆场的出口集装箱货物遭受损失，某保险公司（原告）依照货物运输保险合同约定，向某德公司赔偿损失后，取得代位求偿权，向某散货码头（被告）主张权利，诉请判令被告支付货损赔偿款。

2022年10月1日，某预报台发布风暴潮消息，预计2日至4日，渤海湾、莱州湾和山东半岛北部沿岸，将出现一次温带风暴潮过程。10月2日预报风暴潮蓝色预警。10月3日08时，预报海浪警报（黄色），风暴潮由蓝色预警变更为橙色警报。事后经查，10月3日发生风暴潮灾害，最高潮位506厘米（此高度已超过案涉码头设计高程），最大潮位发生在1706时刻，系建站以来唯一一次超过红色警戒潮位值（红色警戒潮位478厘米，本次风暴潮高出28厘米，高出橙色预警潮位56厘米）。海水漫过码头岸堤并将货场淹没，由此造成码头设备、货场货物被海水侵蚀，约有 2500 个分散于场所各处的集装箱受损。

风暴潮前被告开会部署，采取了港区停止作业、及时断电、堆场空箱区防风降高、出口箱区箱子向后方倒运、加固苫盖、将部分货物垫高等操作。潮位高时，组织铲车，用沙土封堵仓库大门。另查明，案涉码头设计、施工和质量符合国家标准并验收通过。被告抗辩已履行了港口企业对港区货物的安全保管注意义务，货损系由发生风暴潮造成，构成不可抗力，应予免责。

损失发生后，原被告均组织开展货损评估。原告委托的公估机构同时派出七位公估师参与，在事故现场由被告工作人员陪同开箱，分头查勘货损情况，分别负责汇总信息数据，最终对案涉18个装有不同货物的集装箱货损情况，逐一测算每类水湿货物的货损比例，分类确定货损价值。被告主张，原告报告中只有一位评估人签字存在明显瑕疵；公估人没有现场全部查验受损的集装箱，而是依据货主的照片来判断货损的程度，未通过公开拍卖的方式确定货物残值，也没有跟踪货物的处置情况，确定损失比例的方法不科学不客观，以此抗辩原告报告效力。其提交的报告中，仅记载案涉其中两个集装箱水湿高度，未描述货物类别，未评估损失，未提及勘验时间。

青岛海事法院于2024年7月14日作出（2023）鲁72民初1777号判决，确认原告提交的货损评估报告效力，确认案涉集装箱货损价值，同时认定本次货损是在某散货码头履行合同义务的条件下，由于不可抗力导致的，其不应当承担责任，据此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一审宣判后双方均未上诉，本案判决已生效。

【裁判理由】

（一）评估报告的效力和货损价值的认定。1.本次风暴潮造成 2500个集装箱受损，数量巨大。货主希望尽快处理定损，以控制损失，及时履约；针对如此数量的集装箱开箱查勘需求，无论是港口方，还是保险人、公估机构，均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精力，否则无法在较短时间内完成。原告委托的公估机构由七人同时开展查勘工作分工配合较合情理，并非不满足《保险公估人监管规定》第四十五条保险公估人应当指定至少2名保险公估从业人员承办的要求，且除了一名公估师在报告中签名，还有一名审核人签名，报告不因上述瑕疵而无效。2.因风暴潮受损的集装箱较多，案涉堆场内可供开箱检验的空间较小，公估人无法在较短时间内，满足所涉众多货主要求，在堆场内对所有箱子逐一开箱查勘，采取依据货主提供的照片来判断货损的方式也符合情理。3.关于定损方法。如测量箱内水湿最高为40厘米，集装箱运载货物高约2米，对钢卷等没有其他附带损耗的货物而言，其货损数量比例不应超过该箱货物数量的20%（40厘米/2米），案涉每单货物定损数量均确保在该比例之下。关于货损价值比例确定，不同种类货物因自身属性，认定原则不同，但具有同属性或同种类的货物损失比例基本一致。如氢氧化铝、猫砂，因其吸湿性强等特点，货损值较高；食品原材料和纸尿裤等浸水后已不可恢复，货损比例为全损；钢卷、钢筋基本不受水湿影响，只需要擦拭等处理；砖、床及其他家具可进行针对性修复。关于残值的处理，因货物货值总体较低（单箱货物损失均在10万元以下），水湿货物残值更低，若通过公开拍卖等方式处理，不符合商业实际，可能将进一步扩大损失。综上，上述方法在当时具有其客观性和实际操作性，计算方式较合理，报告虽有瑕疵，但总体来说能够证明案涉货物损失的基本情况以及货损金额。另外，被告虽开展评估工作，但没有提交证据对货损情况和价值进行认定，亦未提交证据对原告报告进行反驳。故对于原告报告效力和货损价值，青岛海事法院予以确认。

（二）风暴潮是否构成不可抗力。1.关于“不可预见”。从预报的时间看，10月1日14时仅预报在2日至4日将有一次温带风暴潮过程；10月2日预报风暴潮蓝色预警；10月3日08时预报才发布橙色预警；实际最高潮位506厘米比红色警戒潮位（478厘米）高出28厘米，超过预警56厘米。此次预报在当天上午8时才提到橙色预警，下午16时红色警戒大潮即到，准备时间较短。从预报的准确程度看，实际警报级别为最高级别的红色，比预报的橙色高出一级，级别越高，相差一级增加的危害亦是几何级增长。从发生概率看，该港区因受地理位置和水文气象条件影响，风暴潮灾害相对频发，但本次风暴潮仍是港区验潮站自2008年建站以来唯一一次超出红色警报级别。此次风暴潮的预报时间紧迫、预报等级不准确、严重程度史无前例，故此次风暴潮的发生构成“不可预见”之要件。

最高潮位高出港口设计顶高程，码头设计、施工和质量均符合国家标准并验收通过，不存在设计的高水位低于最高潮位的缺陷。受风暴潮降雨和风浪的气象影响，港区被海水淹没在所难免。港区面积巨大，无法采用堆放沙包、防浪板等防水工程措施。事后查勘集装箱水湿高度达到20厘米至60厘米，即使耗费大量人工、物料采取措施，防护作用亦有限。受损集装箱达2500个，意味着整个堆场均不安全，即使通知货主或承运人，亦很难在几个小时内实现大规模有序转移。风暴潮除海水倒灌灾害外，大风大雨也是其主要特征，为确保安全，通常会暂停一般性港口作业，无法大面积转移集装箱，还应降低集装箱堆垛高度而非提高，应使堆垛重心下移避免发生倒塌事故。综上，被告已经尽到了合理的注意义务并采取最大努力，仍不能避免水湿的发生，水湿事故构成“不可避免并不能克服”之要件，属于不可抗力所导致。

【典型意义】

该案是一起基于风暴潮事件引起的货损索赔纠纷，对司法实务中如何审查认定以下问题有积极探索：1.对于不可抗力构成要件的审查。以本案为例，即使对于风暴潮的来临有一定程度的预见，但并不能准确的预见风暴潮的程度、时间、灾害范围，不能仅因为预见事件发生的可能性，而忽略对于事件发生程度的判断，构成“不可预见”。尽管被告提前部署，但客观事实的发生造成对于履约能力的根本性的破坏，当事人无法通过自身努力阻止或者消除影响，构成“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通过法律要件对应事实的明确化、规范化，引导法律关系主体合理预见风险，确保免责制度的正当性。2.在发生短期内大范围集装箱货物受损时，受客观因素影响，公估程序和货物损失评估方法可能存在瑕疵，但如果符合当时客观情形，不违背通常商业认知和逻辑，亦应认定报告有效。

承办人：牛萌

编写人：牛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