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新农机

记者 潘俊田

在新疆库尔勒的棉田与玉米地之间，一台采用“银河之光灰”主色、辅以“粒子绿”涂装的农机正在深翻土地。车身线条凌厉，带着机甲风格，驾驶室里的抖音视频取代了传统农机震耳欲聋的柴油轰鸣。

驾驶农机的是31岁的王延。今年是他做农机手的第十个年头。在库尔勒的农机圈里，他属于不折不扣的“年轻人”——这个行业的主力，是45岁以上的人。

很少有人知道，就在刚做农机手的时候，身材高大的王延曾经被模特公司看中，有机会走上T台。但几番权衡后，他最终还是握住了拖拉机的方向盘，选择回到土地上。

“一方面想赚钱，一方面也能让父母从种地中解脱出来，养养牛，放放羊。”王延说。

十年前，王延回乡开农机的时候，还是圈子里的异类，同龄人几乎都在往城市里走。这几年，城市打工越来越“卷”，不断有年轻人回流。临工农机营销负责人王志聪对经济观察报表示，目前农机手30岁以下群体占比已经提升至30%。

一个个个体选择的背后，是中国农业一场静悄悄的新老交替——中国第一批农机手基本在1990年前后开始入行。经过30年的发展，第一批农机手已经接近退休年龄。根据2025年全国农业机械化发展统计公报，2025年全国共有乡村农机从业人员4986.77万人，其中持证人员1155.22万人，2024年这一数据分别为5009.67万人和1172.69万人。一年间农机手流失约20万人。

城镇化持续推进，老一辈农民陆续退出田间，土地走向集约化，能够熟练驾驭大型农机的年轻人，正在成为农村最紧俏的生产要素。

市场的变化倒逼着农机企业转变思路。过去，农机研发一切围绕着实干的老一代农机手，机器要耐用、干活要高效、购置成本低廉就是硬道理；这些老农机手大多是45岁以上的男性，农闲时节外出打零工，农忙时节才回乡作业，选购设备只看重能不能出力，购机渠道也集中在合作社、经销商与种粮大户。

但现在，为了迎合新一代年轻机手的偏好，混动/增程架构、悬浮减震、语音控制等看上去属于新能源汽车的配置，正在加速进入农机赛道。

中国农业机械流通协会会长范建华对经济观察报表示，农机手是一份能赚钱的职业，但现在年轻人不仅需要赚钱，还要追求体面的工作和工作环境。如何满足年轻人农机手的需求，已经成为农机企业的差异化竞争优势。

当个农机手

在新疆库尔勒，王延是这股回流浪潮中的一员。

十年前，回到家乡的王延最直接的目的就是赚钱。农机作业按亩数计价，一亩收费60元，一天如果能干100亩地，营收就能达到6000元，除去各类损耗，净利润大约3000元。

王延说，一台中型拖拉机一天就能完成百亩作业，换成大马力设备，收益还能再往上抬升。

新疆一年只有一季耕种，农机作业窗口期短暂，最多不超过两个月，大多按天结算。王延手上承接了一千多亩土地的机械化作业，仅依靠农机，一年就能拿到七八万元净利润。在这座县城，已经算是一份令人羡慕的收入。

但账面数字背后，是旷野农忙时节无休止的连轴作战。为了赶在上冻前完成土地深翻，熬夜、轮班是家常便饭。

农忙时节，农机手一般早上6点就要起床，一直干到晚上10点左右。中间基本不休息，饭也只能在农机上吃。干到晚上10点左右只是常规的生理极限，赶工期时，数十小时不休息的农机手也并不鲜见。

为了追求更高的作业收益，王延的拖拉机马力在不断升级。“现在小马力的车，活儿都接不到，种粮大户都嫌弃作业效率低，旋得不够深。”王延表示。

“年轻的时候总想着自己能闯出来一片天地，现在只想好好种田。”王延说。

十年间，在库尔勒已经有越来越多像王延一样的年轻人，从乌鲁木齐、喀什这些大城市回到田野，做起了农机手。

王延身边进入农机赛道的，既十几岁就辍学的年轻人，也有三十岁左右在大城市闯荡之后回乡务农的中年人。农忙时节大家都在干活，农闲时节互相介绍新业务。王延就在跟身边的年轻农机手一起卖辣皮子。

王志聪把这些入行的年轻农机手归为三类：一是农机家庭的二代、三代，二是返乡或跨界进入农业服务业的年轻人；三是合作社和农事服务组织里的职业机手。

意想不到的农机手

传统种地很难吸引年轻人，但农机手，打开了一道不一样的入口。

驰瑞农服的李清华九年前从外资企业离职，创办驰瑞农服，搭建起对接农机手和农户的服务平台；一些农机手会自带农机加入他的团队，平台也会提供设备供农机手使用。

因为工作需要，他此前会在农机手下田耕作前进行培训。今年开始，他准备招募一些网约车司机来开农机。

他的需求不大，只需要几个人。起初，他把年龄标准定在40岁以上，且要有农业相关经验。那时，他还认为太年轻的司机难以接受下地干活。

但报名结果出乎意料，不少附近的年轻网约车司机前来咨询。在这些司机的盘算里，这是一份不错的“双轨工作”：农忙时节开农机，收入高于跑网约车；农闲时再回归城市跑车，学会开农机就等于每年多赚几万元。

开农机，门槛并不高。王延就有一位朋友是从货拉拉转行的。一次闲聊，王延告诉他，在库尔勒开农机一天能赚三五千元。对比开网约车一天三五百元的收入，他当即入手了一台大马力农机。

王延说，现在农机操作难度不断降低。机型普遍装配自动挡，比手动挡省事很多；自动寻路功能也很成熟，直接在屏幕上设定起止点位，农机就能自主行驶；自动驾驶覆盖不到的边角地块，才需要农机手手动操控。

但门槛低不等于没有要求。正式入田作业之前，李清华都会组织年轻的农机手进行培训。针对特定的农作物、不同农户的需求讲解作业的标准。机器可以完成大部分行进工作，但作业节奏、耕地深浅，依旧需要人把控。

为年轻人造农机

为吸引年轻人，农机企业正在重新思考产品定位。

王志聪之前在其他农机公司负责销售，2024年进入临工农机。他在为产品设计做市场调研时发现，现在的年轻农机手不再单纯追求性能参数，更看重舒适度。调研结果也让临工农机确定了“高端、新能源和为年轻人造车”的定位。

比如在新疆调研时，他了解到当地农机是24小时作业，人歇机不歇。传统农机大多是个体经营，一般都白天作业，夜间停工，原车设计只装几盏灯，照明强度不足，夜间作业风险高。现在临工农机销往新疆的机型，普遍加装十几个车灯，夜间作业时宛如一座灯塔。

再比如传统农机基本不做隔音设计，农机功率大，田间作业环境嘈杂。年轻人很难忍受这种噪音，不愿意上手。临工农机的产品目前在隔音上能够做到运行时驾驶室噪音约70分贝，和在马路上开轿车相当。

农机手现在是“卖方市场”，农忙时节尤其明显。一拖股份总经理魏涛对经济观察报表示，眼下市场难寻农机手，特别是年轻农机手，一拖股份正针对性研发易上手的机型，目的是让新手也能做出接近熟手的作业效果。

不少农机公司人士向记者表示，现在农机研发的重点，就是打造“傻瓜机型”，让人上手就能用。为此，农机要做成自动挡，甚至不用踩离合器，要配备可交互智能终端......

“傻瓜机型”、舒适度，对应的是人的生理极限。能在农机上连续作业时间越长，赚得钱越多，对身体素质尚可的年轻人更是如此。

以前开传统农机的时候，王延连续作业五六个小时就扛不住了，需要换班；现在每天能连续作业13至14个小时，“就连中老年农机手也愿意买这些‘为年轻人造车’的农机”。

即便如此，农机手这份职业依旧并不轻松。十年来，王延所在的库尔勒地区农机作业费一降再降。此前王延能接到80元/亩的活，如今50元/亩已属不错的价格。到今年底，王延还有约10万元银行贷款待偿还。当前新疆正值土地深翻作业期。为赶在农田上冻前完成更多耕地作业，接受采访前，王延已经在农机上连续作业30小时没有休息。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王延系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