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乾隆年间，萧山人汪辉祖的幕馆里来过不少年轻人，多半是亲友家的孩子，书读得不算顺，想跟着他学做师爷。按常理这是条体面路，替州县官看卷宗、写文书，一年束脩比坐馆教书厚。可汪辉祖先不教律例。他把人留下看几个月，看不上的，四五月里打发回家另学营生。后来他写进《佐治药言》，单立一条叫勿轻令人习幕，末了撂下一句重话：作幕二字，不知误尽几许才人。翻成白话，做师爷这两个字，不知道耽误了多少有本事的人。
戏文里的绍兴师爷多是尖嘴滑舌、替东家出坏主意的角色，那是编的。《清史稿》卷四七七给他的传只有几笔：少孤，习法家言，佐州县幕，持正不阿。他小时候没了父亲，靠继母和生母拉扯大，学律例，在州县帮人办案，不肯顺着东家改口。我读这段的感觉是，从小知道家里没底的人，把账算得那么细，一点不奇怪。他劝人改行不是嫌这行脏，是数过两头的路：这行只进不出。
幕友是个什么差事？清朝州县官由朝廷派来，几年一任，案子钱粮文书都得有人办，朝廷却不给名额，也不出钱。主官自己掏腰包请人，叫幕友，也叫师爷，没有品级，不在编制，行宾主礼，称东家。他数得很细：州县幕友其名有五，曰刑名，曰钱谷，曰书记，曰挂号，曰征比。翻成白话，师爷分五摊，管命案盗案、钱粮赋税、信件、挂号催征；忙县十几个，闲县两三人兼着。他又写：宅门以内，职分两项，而宅门以外，官止一人。外头担责任的只有主官，里头办事靠刑名、钱谷两席，主官考成和百姓身家都压在这两张桌上。
这两张桌子值多少钱，他也算。幕中数席，惟刑名、钱谷岁修较厚，余则不过百金内外，或止四五十金者。翻成白话，好的一年百两，另几席四五十两。他接着写：岁修百金，到家亦不过六七十金，八口之家，仅足敷衍。一百两寄到家剩六七十两，八口人勉强糊口。更要命的是不合则去，失馆亦常有之事。东家换人、宾主说不到一处，馆没了，薪水断了。还有一句更冷：一经入幕，便无他途可谋。进了这行别的营生就断了，除束脩，一文外快也不该拿。我读到这里才明白，他劝的不是品行，是活路。教书能边教边考，做买卖能攒本钱，做师爷是把自己锁进屋子里。
这一行后来叫绍兴师爷，老话说无绍不成衙。夸大与否另说，幕友不是官，不吃朝廷俸，主官换一任，馆跟着换。安昌那座师爷博物馆用的是娄心田故居，门匾还挂着，里头陈列幕学书籍、师爷手稿和办案旧物，汪辉祖那本《佐治药言》也在。这些没品级的人，纸上落一笔，落到别人家就是生死。
他在这间屋子里待得久。《佐治药言》末尾他数过，入幕到收手将近三十四年，跟过的东家十四位，还留了句带庆幸的话，卅年到处主人贤，他觉着是运气。他最上心的是别把运气用歪。有一条叫勿过受主人情：合则留，不合则去，是处馆要义；此外多取主人分毫，便是情分受非分之情，或不得不办非分之事。翻成白话，东家多给一分不该给的钱，你就欠一分情，往后他让你办不该办的事不好推。说白了，他怕的不是穷，是笔不听使唤。一个没品级的人，能守住的只剩一点：说不，然后走。
另一条叫戒已甚，我原先以为他上了年纪和稀泥，后来觉得不是。他记下朋友骆炳文的话：衙门中事，可结便结，情节之无大关系者，不必深求。没大关系的枝节能了就了，别仗眼明追到底，枝节横生，牵累的人没完。他写，余心识之，不敢忘，数十年来，觉受此语之益甚多。一个以精明断案出名的人，回头劝后辈别太能干：案子办得漂亮是本事，漂亮过了头，代价别人替他担。
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在于，他一边教人把差事办周全，一边教人随时准备卷铺盖。两句摆在一本书里看着别扭，其实是一件事：幕友没有官身，能把持的只有去留，不合则去不是脾气，是唯一一道护栏。绍兴师爷馆里立着一尊师爷塑像，长衫迈步，像正要出门。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想的是他真跟东家说不到一处，能带走的也就这身衣裳。他后来中了进士，去湖南宁远做知县，不再坐幕馆，话倒留了下来。
把你放进那间幕馆，三样事躲不掉。东家待你厚道，年下多塞一笔钱说不入账，你收不收。卷宗里有个无关紧要的情节，你看出破绽，追下去牵连好几户，你追不追。还有一样，你跟东家在案子上说不到一处，馆里食宿安稳，走不走。这三样他都给过答案，换个人未必照选。
史料来源
1. 清·汪辉祖《佐治药言》，清光绪十二年山东书局刊《汪龙庄先生遗书》本。
2. 《清史稿》卷四七七《循吏传二》，中华书局点校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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