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学生不抬头、不听课、不交流，他们得罪了谁？

上海交通大学校长丁奎岭曾说：现在的大学课堂上能够保持五成以上的人头率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句话出自一所985高校的校长之口之后，就说明问题已经不再是一个别的现象了，而是整个系统的崩溃。

2026年年初我去某所211大学办事的时候，在教学楼3层到5层之间发现了一些小桌子和折叠椅，并且上面贴着字条写着考公必胜谁搬我椅子、谁挂科。

当时已经是下午2点半了，但是仍然在上课的时间段内，当被问到这些100个学生是否还在上课的时候，老师只是苦笑了一下，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他说：上啊，在教室里面坐着呢，一节课不听、一节课不逃，这就是现在的大学生们所持有的生存哲学。

有一个在某双一流大学读大二的学生给我看了她这学期的课表：14门课程。她说：你搞错了，这是整个学期的内容吧？我说：不对啊！应该是这样的吧？她说：是的，学院把实习期从大四调到了大三下学期，所有的课程都被压缩了，所以大二一学期有14到18门课是很正常的。

8到10门课，在高考中是没有这样的密集程度的。其实大学并不是为了培养人才而存在的，而是要完成一项任务——赶工期，更糟糕的是综合素质测评。

综测全称是综合素质测评，分为德智体美劳5个方面进行加分评比。虽然听起来很全面，但是实际上却是一场争夺战。志愿活动、大创项目、挑战杯比赛资格等等都要去争取，热门项目的发布之后问到这个学生的答案时是：1分钟可以抢到什么呢？她回答说：可以抢到的就是绩点，不能抢到的就是焦虑。

现在的大学中有一个很神奇的现象：专业的第一名，并不意味着专业成绩能够进入前五名。真正获得一等奖学金的人，主要是通过各种加分会拿到的。比赛加分、活动加分、论文加分、科研加分等等，学校还特意规定学生要在大二的时候就开始着手开展科学研究工作，大学生参与科研已经列入了考核的内容。

大二的时候还没有学到专业的基础知识就马上开始了科学研究，这并不是在培养科学家而是造就了一个又一个的数据录入员。为了解决学生的旷课问题，学校采用了新的签到方式——签到系统已经发展到了自动化程度很高的地步。

二维码签到每隔五秒钟就会被刷新一次，而位置签到则是依靠GPS来判断学生是否在教室里，手势签到则是由教师随意发出一种动作之后让学生立刻做出反应。四种签到方法交替使用，目的是防止被人代为打卡以及打完电话后再不来上课的情况发生。

有的大学一年级新生的生活还是高中的样子，早晨6时45分左右起床，周一、三做操，周二、四上早自习，晚上有晚休，9点钟才能回到寝室里去。一个学生的回答是这样的：他认为大学和高中之间有什么不同吗？他想了好久才说：宿舍大一些。

我认为这不是大学而是培训机构，在宿舍里也发生了改变。

一个学生向我描述她的宿舍情况：4个人，并没有人在群里分配扫地、倒垃圾的任务，在平时也没有人说过一句话。每个床位上的床帘从顶部一直垂到地面只有半米高，仿佛是四个独立的小房间。她说她不知道自己的室友什么时候睡觉、周末去哪里玩、专业课又会在哪里上课。

班级的意义也变小了，同学们之间的交流基本上都是用企业微信来进行的，并且很少有人会去主动地添加别人的私人微信号。有一个学生就说：加个微信干什么呢？还不是为了联系而已。老师和学生的距离也就更加遥远了。

教学管理工作已经把准时下班写入了考核标准，并且期末考试的答案可以被匿名地扫描上传到学校的管理系统中去进行评分，学生们还会给自己的老师打分数。师生之间的关系也正在变成一种服务与被服务的关系。

一位老师告诉我：自己带了一个本科生，在大二的时候就开始指导她写论文，并且修改了十几遍、写了三封推荐信、帮着联系读研的导师。但是学生毕业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老师的微信删掉。她说：我不怪他，现在的状况就是这样，毕业就成了终点。

课堂上三个比率：50%抬头率、互动率、坐在前面的比例，就成了老师头顶上的一个量规。

尽管没有列入正式考试内容，但是督导听课时会统计人数，并且用摄像头拍摄学生的状态，在检查手机是否放在口袋里之后还会对它的使用情况进行抽查。老师们明白这些数据早晚都会变成绩效考核的一部分。

传统的45分钟全盘讲授方式已经不适合现在的学生了，因为学生的注意时间有限，并且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会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所以绩点需要保持、综合测评要拿到好成绩、考公要做好准备、实习要去参加、科研也要做。课堂只是一小部分生活中的内容。

一位教师为了保持一些人的气息，在课堂中播放了一部电影《撒旦探戈》，这是匈牙利导演贝拉·塔尔执导的一部长达7个半小时的影片。他认为这样可以让学生感受到什么是沉浸式的观影体验、什么是没有分割开来的那一段时间。

学生们离开电影院后都会感到很兴奋，有人表示这是很久以来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那么这样的感觉又是什么呢？就是完整的参与到一件事情当中去，并不是把人分成 pieces。

有一个学生在网上引用了40年前的一封信，《中国青年》杂志于1980年出版了由潘晓所写的《人生的路啊，为什么越走越窄》，题目为《人生之路为什么会越来越狭窄》。当时年轻人所思考的问题是：我应该如何生活？

现在的年轻人也都在思考着类似的问题，只是他们不再写信了，在深夜的学生宿舍里玩手机，在考试公务员的路上背诵课文，在综合测评表上填写数据而已，并非不愿抬头望天，而是仰望之后就再也看不见前方的道路了，仿佛是隔世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