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说实话，我喜欢秋天，也很喜欢故乡的秋天。喜欢归喜欢，可每一回想起它，最先浮上来的，从来不是什么诗意，是黎明的早起，田埂的泥泞，草叶上沉甸甸的霜露，还有父亲沉下来的、带着责备的声音。
于是白日里，我总有意绕开这些不悦的片段，以为不去想，它便可以沉下去，不再来扰。可到了夜里，思绪不受管束，那些零碎的记忆总会不请自来。年岁一天天往上涨，慢慢才发觉，当年扎人的苦楚，竟一点点被时光磨软，变得温厚起来。
我从小怕热，总早早盼着秋来，盼暑气散尽。可秋天真的落下来时，北风说来就来，天一下子冷透，身上没有厚衣裳，便只有局促难堪。往往已是寒露，假期不得清闲，天不亮就要下田，掰玉米，割豆子。
清晨的田野，到处是冰凉的露珠，脚一踩进去，裤脚转瞬浸得湿透，稍不留意，泥巴便糊在鞋上、裤上。那时家里已有机动农用车，可收秋大半的活计，依旧要靠人一点点熬。
钻进密匝匝的玉米丛，硬邦邦的叶边在胳膊、脸颊上划出一道道细痕，再沾上凉露，疼得钻心。若是手脚慢了，父亲的责备便跟着落下来。年少时只觉得委屈，只盼这漫长秋忙早些结束，哪里懂得那责备背后，原是土地不等人的慌张。
只有在劳作间隙歇口气的时候，才来得及抬眼看一看，才懂这田野里的秋原是极美的。朝阳从东边缓缓喷薄，像谁蘸了浓红与橘橙，在天幕上从容落笔，霞光一层层漫开，满世界都盛着蓬勃的生机。这热烈的天光，偏偏衬着地里待收、日渐枯熟的庄稼，一边是新生般的明亮，一边是走向凋零的沉静，一明一暗，就像人世里欢喜与辛苦，从来都是并在一处的。
待到黄昏，气温骤然往下落，薄雾从地头慢慢浮起来。远处的树梢、电线杆，还有立在地里尚未收完的玉米秆，都在雾气里朦朦胧胧，似有若无。田边的农舍这时倒有一番热闹，妇人拢柴生火，炊烟缓缓升起；老汉赶着鸭鹅，鸡群四散寻食，各色啼鸣此起彼伏，空旷的田野便活了，竟有几分市井喧嚣的意味。
只是如今再回去，光景又不一样了。夕阳从不会因为谁离开故土就缺席，它依旧日日垂落，在我眼里，甚至比童年时更加动人。村子安静了，年轻人大都远走他乡。从前窄窄的土路拓宽了，少了人声鼎沸，反倒生出一种朴素到骨子里的静。
时常能看见一个人，独自在秋田里慢慢踱步，这样的人，多半是种过地的，尝过秋收刻在骨头上的劳累。他们或许读不了多少书，可心里自有深情，会站在风里回望过往，在寂静里沉淀心事，静静接住这一地秋色。
城里华灯次第亮起的时候，乡下早已归于沉寂。方才喧闹的家禽也歇了，田野只剩下风声，还有秋凉漫过来。
我有时也暗自比较，故乡的秋，到底比不上深山里的秋。山里有漫山红枫，有缤纷落叶，有嶙峋山石，有起伏错落的天际线，一眼望去，绚烂辽阔。故乡的秋不一样，它底色是凋零的，安静，带着几分凄清，没有惊艳的景致。
老话讲，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我依旧眷恋这一片秋。它不够绚烂，甚至裹着我年少时疲惫、委屈的记忆，可世间万千秋色里，唯有这一片，藏着故土本来的模样。
人这一生，大抵就是这样。我们总向往别处更盛大、更美的风景，却终究放不下那个带着苦与凉的原乡。那些曾经让我们想要躲开的艰辛，到后来都成了辨认归途的印记。秋色年年轮回，凋零也是圆满，苦难也是滋养，这片清冷的秋，是土地给我的教诲，也是我安放灵魂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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