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川不成军：三百五十万四川人的悲壮出川路

都说四川人图安逸，这话讲了上千年。茶馆里一坐半天，火锅一吃一身汗，好像天底下的事都不急。可偏偏是这个最安逸的盆地，在国家最难的八年，把三百五十万人送上了前线，六十四万人伤亡，据当时的统计，这部分伤亡约占全国抗日军队伤亡的五分之一左右。

我们不禁会好奇的追问，向来讲究安逸的四川人，哪来这股狠劲？

九月初五，少城公园的那一声誓

1937 年 9 月 5 日，成都少城公园，也就是今天的人民公园，万人空巷。四川省各界在这里欢送出川抗敌将士，刘湘、邓锡侯、孙震、唐式遵、潘文华一身戎装站在台上，台下是部队代表、学生和老百姓。有几岁的小学生流着泪上台致辞，四川大学的师生抬来十六面 “抗敌先锋” 的锦旗。会上宣誓：出川抗战，失土不复，誓不返川。

很多人以为，这是川军在成都拢齐了一起出发。不是。这场大会是送行，是代表到场，部队是分头上路的。

三条路，各自出夔门

第一路走北线。邓锡侯带着二十二集团军，从成都徒步出发，上川陕公路，翻秦岭，走到宝鸡才改乘火车，再经潼关、渡黄河，进山西。那时候是土路，草鞋走在山路上，一天几十里。

第二路走水路。刘湘亲自带着二十三集团军，从重庆朝天门码头上船，沿长江东下，去打南京保卫战。川江险，三峡水急滩多，头顶还有敌机轰炸扫射，船照样往前开。整个抗战，二百七十多万人就是走这条水路出的川。

第三路最特别。杨森的二十军当时驻在贵州，接到命令直接开赴上海，打的是淞沪会战。

泸州也在这条江上。当年驻防叙永、纳溪、江安的一万多部队，接到命令火速集结到城里，会津门、东门口、澄溪口、蓝田码头，一时间帆樯如林，等着船东下。本地人从家门口上船，赴的是国难，不是去赶热闹。

三条路，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 奔赴前线。

草鞋老套筒，是去拼命的

那时候川军是什么装备？脚上草鞋，身上旧灰布军装，手里的步枪不少是老套筒，有的枪膛线都磨平了，机柄拿麻绳拴着怕掉。一个连八九十人，拢共一挺轻机枪。别的友军看不上，说这不像正规部队。

可就是这样的队伍，几乎是最早一批投入战场的部队。

淞沪战场上，二十军守陈家行、蕴藻浜。有个团长叫林相侯，泸州南城马窝子人。马窝子就在南门木匠街尽头，早年是养马的地方，如今地名早已消失，这段记载，江阳沽酒客是从地方乡人口述和本地文史资料里整理得来。1937 年 10 月，他冲出战壕指挥，头部中弹，牺牲时三十七岁，是川军在淞沪战场上牺牲的第一位团长。

1937 年 11 月，广德，饶国华率一四五师死守，弹尽援绝，留下 “阵地在我在”，自戕殉国。 1938 年 3 月 17 日，滕县，王铭章率一二二师守孤城，援军迟迟不到，城破之时他在西关指挥巷战，身中数弹殉国。他死守滕县那几天，给台儿庄大捷争出了时间。

第一批出川部队的团级军官伤亡极重，能够返乡的寥寥无几。第一批出川的中将一共六位，其中四位殉国。这不是哪一个人的勇敢，是成建制地往里填。

不是一次走完，是八年一拨接一拨

出川这事，很多人以为 1937 年九月那一次就完了。不是。1938 年，王缵绪带着二十九集团军从四川再出，转战大洪山、鄂西、常德；王陵基带着三十集团军开赴江西，打瑞昌、武宁、上高、衡阳。

越往后，牺牲越重。蒲江人李家钰，原是四十七军军长，后来任三十六集团军总司令，1944 年 5 月在河南陕县遭日军伏击殉国，是川军牺牲的最高级别将领。成都人许国璋，一五〇师师长，1943 年 11 月常德会战守陬市，重伤昏迷，醒来知道阵地已失，不愿被俘，举枪自戕。

一茬倒下，一茬跟上，这就是当年川军的模样。

三百五十万，是一笔算得心疼的账

八年全面抗战，四川原有川军部队四十余万人先出，又前后征募壮丁约二百六十万，合计出兵约三百五十万，伤亡六十四万多人。那时候四川人口基数大约五千万，平均十五个四川人里，就有一个上了前线。

第七战区司令长官刘湘，出川时已是重病在身，1938 年 1 月病逝汉口，留下一句遗嘱：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

这句话不是写在纸上好看的。

无川不成军，说的不是人多

“无川不成军”，常被人理解成四川人能当兵、出的人多。其实它说的是另一层：据当时的统计，全国抗日队伍里，每五六个人就有一个四川人，哪个战场都缺不了川军。四川是大后方，自己也苦，八年之间，承担了全国战时财政相当大的份额，源源不断把人、粮食送往前线。

后人讲川军，爱说他们勇。可我觉得，勇是面上的，底下是一种认死理：国难来了，四川人不躲。

开头我说四川人安逸。安逸没错，太平年月，谁不想安逸？可川军出川告诉我们，四川人的安逸，是过好日子的安逸；真到了国难当头，这个盆地里的人从来不缩。

从古到今，蜀地凭险自守，有人说 “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定蜀后定”。这话听着像说四川人爱闹事，其实读反了。蜀人不是好乱，是每到国家要断气的时候，总有人站出来把命押上去。

川军出川，只是离我们最近的一笔。再往远说，钓鱼城扛蒙军三十六年，神臂城反复拉锯，清末保路运动掀起辛亥革命的第一浪 —— 四川人扛国难，不是从抗战才开始的。下一篇，我们往千年里去翻这笔旧账。

你家里老一辈，有没有讲过出川抗战的旧事？哪怕是一句半句，也欢迎在评论区摆一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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