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的“中国”这个词出自哪里?是什么意思?是我们现在的这个意思吗?
这个答案在陕西宝鸡青铜器博物院的镇馆之宝——何尊这里。
我最近去看了,或者说是去瞻仰了。
你看,这就是何尊。一级文物,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的文物。
不过,这模样很常见,在很多博物馆都可以看到类似这样的东西。
因为这是一种盛酒器,在中国出土的古代盛酒器实在太多了。请注意,是盛酒器——类似酒壶、酒罐子——但不是酒杯。
你看尊这个字的上半部是个酋字(酋长的酋),像不像一个酒坛子?上面像盖子,接下来是细颈,然后是大肚子,大肚子上还有花纹。
尊这个字的下半部,现在是一个寸,在甲骨文里的形状大体是一横一撇一竖,表示两只手。
尊这个字的上下两部分,合在一起的意思就是,两只手把这个酒坛子捧着。
那么一个人捧着一个酒坛子是要干嘛呢?你想啊,那是在给别人倒酒啊。
我们接着往下想,给别人倒酒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呢?
一定是很尊敬的。
所以尊这个字本来是指酒坛子的意思,后来引申为尊敬,而且成为这个字的主导意思。
这是何尊的尊,这个字的意思。
何尊,何尊,何是什么意思呢?何的意思很简单,就是一个人的名,谁的名呢?是这个尊的主人的名。
他是西周王室的一个子弟。西周王室姓姬,所以用现在的习惯,我们可以把这个人称为姬何。但那个时候对男子不称姓,只是称氏,所以那个时候是不可能这样称这个人的。我们只是用现在的理念来解读它。
这个名叫何的人铸了这个尊,特意在这个尊的内底,——就是这个酒坛子的里面的底部——写了12行、122个字的铭文。
在这122个字的铭文里面就有“中国”二字,连在一起,组成“中国”这个词。
这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最早的“中国”这个词。
时间距离现在有多远呢?这个铭文记述的是周成王五年四月,所以一般认为是公元前1038年。也就是周武王、姜子牙讨伐商纣王成功之后没几年的事儿,那时候的王是周武王的儿子周成王。
总之,距离现在大约3000年。
那么这段铭文说了个啥呢?
把它翻译过来就是这么个事儿:
周成王五年四月,在成周的宗庙里,王把同宗的子弟都叫了来。这有点像过去大家族开祠堂会,长辈把晚辈叫到跟前,要交代几句。
王先讲家史。他说,从前你们的父亲跟着文王干,文王才受了天命。这话的潜台词是,你们家的功劳,是从父辈那里接过来的。
接着他讲国史。武王灭了商以后,在朝廷上告祭上天,说了一句话,“余其宅兹中国,自之乂民”。
“中国”一词就在这里。
我们要记下来:“余其宅兹中国,自之乂民”
如果您觉得这句话太长了,那么记住核心的4个字:“宅兹中国。”这就是中国这个词最早的出处。
啥意思呢?
整个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要住在这位于天下中央的城里,治理百姓。
具体到“宅兹中国”这4个字的意思是:住在这个居于天下中央的城。
再具体到“中国”这个词的意思就是:居于天下中央的城。
中央之城,这就是中国的意思。
讲完这些,王开始训人。他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不懂事啊。
这可不是我瞎编的哈,铭文的原文是“尔有唯小子亡识”。“尔”就是“你们”的意思,“有唯”是语气词,“小子”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嘛,“亡识”就是“没有见识”嘛,就是不懂事的意思嘛。
然后他接着说,要看看你们的父辈,他们对天有功,完成了使命,恭恭敬敬地祭祀。所以你们要帮着我来秉承明德,希望上天监护我们这些不聪明的人啊。
王在这里还是很谦虚的,把他本人和这一帮人都称之为“不敏”,就是不太聪明的人。
训完了,王赏了“何”三十朋的贝。
我在我的书《你的钱是你的钱吗?》里面讲货币历史的时候说过,夏商时期流行的货币是贝壳,所以现在的财、赚、赔、货、贷、贫、资、费、贵这些字都带了一个贝字。
而这里,王赏给了何这个人,30朋的贝。
这笔赏赐,何没敢花,铸了这口尊,用来祭祀先人。这有点就像今天有人得了奖,奖金不花,做了一件有纪念意义的说事,比方说做一块匾挂在家里等等。
一百二十二个字,讲的就是一场家族会,加一笔赏赐。
回到我们最关注的那句话上来:“余其宅兹中国,自之乂民”。
“余”是“我”的意思,“其”是“将要”的意思,“宅”是“居住”的意思,“兹”是“这个”的意思。合在一起,就是“我将要居住在这个中国”,干吗呢?“自之”是“自此”以后的意思,“乂”是“治理”的意思,“民”是“百姓”的意思,合在一起就是“自此以后治理百姓”。
前面我们说了,这里的“中国”是指中央之城的意思,为什么这么说呢?
你看,
“中”这个字,甲骨文里是一根立在正中的旗杆,上下飘着旗旒。部落集会,旗插在哪儿,人就在哪儿。所以“中”是中央的意思。
那么国呢?国字最早是没有外面的方框的,只有里面的“或”(繁体字的国字的里面不是玉,而是或者的或)。或又是什么意思呢?或,由一个戈一个口组成,口就是指城的外形。戈就是指武器,合在一起就是有士兵把守的城。顺便说一句,后来在这个字外面又加了一个方框,强调边界感,成了后来的国字。
这样说来,这里的国是城的意思,这里的中国的意思是在天下中央的那座城,我愿意把它称为中央之城。
这和《史记》就对上了,《史记·周本纪》在说这个中央之城时,说周公这么说:“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
什么意思呢?就是王要待在天下之中,原因是四面八方给王进贡的时候,距离大致相当。这就是“道里均”的意思。
说到底讲究的是一个:公平。
现在我们知道“中国”这个词的本源含义是什么了吧?在地理上,在天下之中。在价值观上,讲究公平。
我一下子明白了,中国这个词为什么能够不断地成长,从地理的中心,到中原王朝的自称,到文化正统的代名词,再到近代成为一个主权国家的名称,一直走到了我们的身份证上。
因为三千年前的这件青铜器上,就带着这样的一个含义,居于中间位的人,居于C位的人,你不能只想着自己方便,你要想着对四面八方的人来说,要公平。
关键是公平。
反过来说,如果你让天下公平,你的统治和管理就会长久。所以这也是一种统治的策略和管理的艺术。
这二者是相辅相成的。
中华民族在很长的时间内都是世界上最繁荣、最强大的文明体,这不是无缘无故的。
这是我在宝鸡青铜器博物院——这个目前唯一一座青铜器专题的国家一级博物馆里最大的感悟。
宝鸡的城市口号是“看中国,来宝鸡”。说实话,猛一听,觉得口气有点大,进了博物院,看了何尊,你能够找到最早的“中国”一词在哪里,你还能读懂“中国”的字面意思和内在的价值观,于是你更能明白,中国为什么在几千年里这么厉害。
你还能推理,只要我们坚持这种正确的价值观,而不是跟随西方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的错误价值观,我们就一定会继续厉害下去。
所以,我觉得,宝鸡也不算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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