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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爷确诊阿尔茨海默病的第三年,我开始提前告别 | 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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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他的肩膀上看世界,但当我低下头去,却发现之前那个高大巍峨的身影早已不在原地。

配图 | 《我们的日子》


我每天晚上都会和家里人视频通话,妈妈会把手机拿给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的姥爷,他总是那固定的三句话:

“是我孙女的电话吗?”

“你们那边的天气可热了吧?”

“一定要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啊。”

说完,他的嘴角会微微抬起,牵动本来就干瘦的脸庞越发干瘪,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要再说些什么,再聊点什么,再问些什么。但是我知道,他已经问不出更多了。他甚至记不得我在哪里工作,只知道我在国外。我害怕有一天,他会连我是谁也一并忘记。

姥爷已患上阿尔茨海默病近3年,规律服药后,他从一开始的躁狂变得平静。我了解到,这是一种会逐渐损害记忆和认知能力的疾病,在不同人身上的进展快慢不一,有些人可能进展得很快,短短一两年就生活无法自理。姥爷如今还认识家里人,日常生活也能照顾自己,只是动作慢些,我已经非常满意。家人每半年会带姥爷去医院复查,医生会根据姥爷的情况为他调整药量。

在我看来,姥爷似乎丧失了除食物外所有的热情,只对吃饭保持着几近生物本能的热爱,他又好像创造出一个新的世界,有时会在沙发上喃喃自语,谈论神鬼精怪和历史变革。


姥爷生于1946年,年轻时是个语文老师。那时家里条件不好,我的外曾祖母一共生育九次,活下来七个孩子。在这个庞大又贫瘠的家庭里,我的姥爷排行老二。为了早些赚钱养家,摆在他面前的选项非常有限。最后他选择了师范中专,学校包吃住,每月还额外给八毛钱的补贴。

生命的安排自有深意,无奈的选择未必不能通往明亮的前程。姥爷年轻时思维敏捷又勤劳刻苦,每门功课都是班级第一。他还是学校的学生会长,热心学生活动,关心同学生活。毕业之后,他顺理成章地被分配到初中教语文,刚参加工作时没比学生大多少。

后来因为教学表现突出,他开始负责高中教学,带高三毕业班,后来成了学科组长、主管教学的副校长,再成为正校长,最后进入区教育局。

姥爷年轻时学校有分房政策,明明已经选上了姥爷,他却执意上报把分房机会贡献给更需要的人。可是当时我们自己家里的条件也捉襟见肘,我妈才五岁,舅舅不到三岁,一家四口蜗居在不到二十平方米的一居室内。姥姥因此大发雷霆,怒斥姥爷心里永远只想着别人,丝毫不管不顾骨肉至亲,吵了大半年才停歇。

姥爷后来在一个深夜和我妈诉说其中缘由:他那次去同事家串门,一家子人挤在一个漏雨的低矮平房内,他们家四个孩子最小的还没断奶,家里唯一的床上,还躺着同事瘫痪的老娘。他回到家心里酸楚,实在是过意不去,转天就提交报告将住房资格分给了这位同事。


姥爷年轻时把自己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工作和学生身上。姥姥总是抱怨姥爷将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学生身上:到每个学生家里家访,细心观察每个学生的性格,选择不一样的教育方法,给家境一般的同学带午饭……他不太像是老师,而更像是尽职尽责的“母亲”:他关心他的学生,尽力雕琢培养他们,尽力陪伴鼓励他们,最重要的是,他爱着他们。

姥爷总和我说,他的学生们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这句话我已经不知道听过几百遍,却总是想起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透出的骄傲的光芒。

从我记事起,家里过年来来往往的都是姥爷曾经的学生,门铃敲门声交错不断,经常会有三四拨人撞在一起拼桌聊天。

他们会提起姥爷讲课的风姿。在他们的叙述中,姥爷很少拿着课本讲课,更多是以教材文章为引,和同学们谈古论今,兴之所至还会吟诗几首,偶尔穿插些历史、地理知识,充分体现出中国文史哲一体的基本特点。

姥爷对他们每一个人的大学专业、工作单位、家庭情况都烂熟于心,其间还会不时慰问他们父母和兄弟姐妹的生活情况。小小的我穿梭在热闹的人群和桌椅间,我心中的姥爷简直就是一位巫师:他的脑内记忆永远清晰,能随意调取与这个人有关的信息,魔法棒轻轻一挥,过往数十年流水般的记忆就开始涓涓流淌。

我那时不懂他们在聊什么,只知道他们是在夸姥爷。我很开心,暖融融甜烘烘的蜜丝从心底里渗出来。畅谈后,姥爷的脸庞也是红扑扑的,他摆摆手,哈哈大笑。姥爷爱笑,更爱大笑,每次听到,我都能感受到他的爽朗豪放。


我是被姥姥、姥爷带大的孩子,我父母在我三岁的时候就离婚了,我妈带着我住回了姥姥家,在姥姥的床旁边铺了张地铺睡了好多年。我的生活起居和日常饮食都由他们一手操办。他们会排队去市场给我买新鲜的鸡肝,煮好后和胡萝卜、洋白菜放一起切得碎碎的给我做烩饭。

入秋的时候,他们就买上一大袋子蓟县的酸梨,配上苹果和甘蔗来给我熬梨水,说是可以预防感冒,亲手帮我缝制温暖的小被子,并在边角细细绣上我的名字。

我小时候最爱的事情就是去火车站前广场喂鸽子,没过几天就吵着要去,姥姥、姥爷总是好脾气地陪伴。那时我几乎一去就要待上一个上午,和鸽子们玩耍嬉闹。那时我好像感觉不到无聊、饥饿或者炎热,无论天气如何我都乐在其中。

在那么多个日子里,我迎着不同的光影角度望过去,总能捕捉到姥姥、姥爷温柔的注视。他们永远微微带笑地看着我,无论天气有多糟糕,无论我疯玩了多久。

这种注视后来化成我人生中持续稳定的安全感,让我无论遇到何种境况都会坚信有人会无条件支持我。


姥爷还为我做过好几本相册。那时家里刚买了一个数码相机,大家总是热衷为小小的我拍照,我也因此留下了许多珍贵的童年时期影像资料。

姥爷每隔几个月就会去照相馆打印出一批,按拍摄顺序排列好,再为我的每张照片撰写批注。他把A4白纸对折撕开,修整成宽2厘米、长10厘米的小纸片,对照着每张照片的内容模仿我的口吻来书写批语。


姥爷在照片上写的批语|作者供

我趴在地上侧头看向小乌龟的照片,他写:“哎哟喂,总算找到同伴了!看来你和我一样,都只会四脚爬行呀。”

还有我吭哧费力攀爬淘气堡的攀岩墙的照片,他写:“舅舅总说我的腿粗像是罗马柱,但你看我攀爬多稳当,像个女战士。”

在我偷用我妈妈的口红、偷穿妈妈的高跟鞋照镜子的照片里,他写:“都来瞧瞧看看,我像不像英国的伊丽莎白女皇。”

那本相册的封皮上有一个镂空的窗格,里面插着一张我一周岁生日美滋滋啃手的照片。在下面,也有姥爷潇洒的行楷批注:“祝我们的宝宝,健康茁壮成长,永远开心快乐!”


我和姥爷也是饮食方面的知音。在我们家里,姥姥、妈妈和舅舅都更偏爱素菜,而我和姥爷则是坚定的肉食爱好者。我们俩无肉不欢,而且偏好肥瘦相间的口感。以前每天下学回家,我都怀揣着一个小小的期待:姥爷会不会买些肉菜来给我加餐?常见的选项有:天宝楼的酱肘子,门口渝津阁的蒜泥白肉,以及偶尔限定出现的肉皮包子。每次这些加餐摆上桌子,我都会和姥爷相视一笑,里面藏着独属于我们爷儿俩的默契。

姥爷也喜欢出行远游,年轻时出差访学去过很多个国家。我年幼时总趴在姥爷的膝上,让他给我讲他出国遇见的趣事。他会和我说新加坡炎热潮湿的气候和干净发达的社会风貌,和我说俄罗斯贝加尔湖凝固的坚冰、辣到心口的伏特加纯饮,新西兰的自然风貌像是上帝自留的宁静之地。

我年少时,每一篇作文都有我姥爷的影子。在那个同学们都掌握三四篇拿手故事,可以套入所有题目的时候,姥爷却一遍又一遍地和我说,所有文章,情感才是筋骨,写作文一定要有真情实感。

他和我一起,从生活中的小事里打磨素材:一起玩扑克牌的欢声笑语、一起迎接家里新来的两只小仓鼠成员、一起拿板凳去楼下蹲守日食、一起在中秋大吃河蟹……对我来说,作文永远是为我打开回忆的密匣,我看到的是我自身流淌过的真切情感,也让我培养出观察生活的习惯。


在我心中,姥爷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甚至纯粹到极致便带上了一点痴愚。他见到每一个乞讨者都会提供金钱或者物质上的帮助:无论是爬山时遇到的独臂老者,在天桥底下蜷缩着的佝偻奶奶,还是在闹市中央为白血病儿子筹钱卖唱的中年男人。

我不太理解这种不加选择的愚善,有时会试探着提醒一下姥爷:“这个爷爷都躺在这里二十多年了,听说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就下班,他儿子开宝马来接他嘞。”

他却总是不以为然地笑笑:“肯定是会有这样的人。但如果你看到每一个都默认他会骗你,那你就会错过很多个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人的这一生太长,会有太多自己未能预料到的苦痛磨难,我们能帮就帮吧。”

这是我姥爷贯彻一生的人生准则,总以最好的猜测来思考他人,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最大的帮助。


姥爷60岁退休,之后一直有返聘,每周去学校一两天。他自己的社交活动也很多,每周都会和朋友出去聚餐,或者一起打麻将。他总是记着朋友的生日,准时送去生日祝福,也记着家里亲戚孩子的情况,为他们的升学考试尽可能地提供帮助,记得家里人喜欢的菜色口味,变着花样给我们做饭。

每天早上,他固定去家附近的公园快走晨练,雷打不动绕公园三圈,大约三公里。我偶尔回家,他会兴致昂扬地邀请我一起锻炼。我小跑一圈就气喘吁吁,只能在树下的绿荫里等他,等他结束,再一起去吃老豆腐。

退休后,姥爷把练习书法放进每天的日程,午睡起来后写两幅大字,从无例外。他总说:“寿从笔端来。”在他看来,书法是形神一体的功课,需要精神高度专注,情绪安然舒展,这才能养气养心。

他格外偏好于誊写欧阳修的《醉翁亭记》、周敦颐的《爱莲说》、苏轼的《赤壁赋》以及毛主席的《沁园春·雪》。他在书法诗词之间不断描摹拼凑自己心中理想的士大夫形象:既守正清明,又兼有潇洒豪迈之风尚。有时家庭聚会他兴味正浓,也会浅唱低吟几首诗歌助兴,他那时微昂的身姿和半眯的眼神,总让我感受到他连接到了缥缈自由的新世界。

我不知道他的健康是否与此有关。除了需要服药控制的高血压,在我印象里,他在同龄人中确实算得上健康,每年的体检结果也让家人放心。


2023年的夏天,姥爷已经七十七岁,他最小的弟弟、我的五姥爷查出严重的心血管堵塞病变。按当时家里得到的说法,唯一有成功希望的办法就是心脏移植手术。五姥爷天生心脏有缺陷,在这次检查之前,他的心脏上已经做过五个支架和两个搭桥。在这颗脆弱的心脏上,没有人可以保证手术的成功概率。更令人为难的是,这个手术及其术后费用需要一百万,而当时他们家里只拿得出二十万元。

姥爷,早已不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但为了他的弟弟,他仍然爆发出惊人的生命能量。那些日子,他像是和电话长在了一起,向亲朋好友求助借钱,向主治医生询问治疗方案,终日不得停闲。

有一天我看见姥爷回到家里,他的脸颊被晒得通红,前胸后背全部都湿透了,脖颈和手臂上都在泛红,连日暴晒后,他的表层皮肤脱落,露出里面微红的嫩肉。

两周之后,姥爷奇迹般地凑齐了八十万元;再两周之后,医院通知找到了合适的配型心脏;再两周之后,五姥爷的手术成功顺利结束。一切都像风吹过丝绸一般顺滑到不可思议。手术结束后我们全家去医院探望五姥爷,姥爷乐呵呵地坐在那里,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那时大概八月底。

我们家人谈话时总会聊起,帮五姥爷筹钱做手术也许耗费掉姥爷太多的心力。在我们看来,这件事也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它太大也太沉,全部一股脑儿地压在了姥爷身上。

我不知道这和他的病有没有关系,却会想,是不是在解决问题时他顾不上那些紧张,等事情过去,才都压到了他的身体和精神上。

我也在很多个夜里胡思乱想:姥爷会不会悄悄许愿和上天做了交换,愿以他的身体健康来换得他弟弟那颗脆弱的心脏能重新有力跳动。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像我姥爷这样的人,再来上千百万次,他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2024年,新旧交接的时候,姥爷第一次发病时,我正在国外读研,已经两年没有回家过年。每周都会和全家人通视频电话,姥爷一直都是柔和地微笑着,询问我的日常饮食起居,看不出一点生病的迹象。

大年三十和家人打视频电话,我妈接起电话,止住了我的拜年,拐进厨房最边角的储藏室,悄悄和我说:“你姥爷好像神经了。”砰啪啦!窗外小区里的鞭炮爆竹突然爆出一连串的炸响。我看着我妈的脸,我实在是理解不了,姥爷怎么能和“神经病”联系起来。

那年,妈妈和我说完姥爷“发神经”后,马上发来了一段视频。视频中,姥爷抱着一个硕大的寿桃,眉飞色舞念念有词:“对了都对了!只要能拿到这个桃子,我孙女就能回来,我老伴就能上北京,我就能坐航天飞船去太空转一圈!”说完他疯狂地哈哈大笑,那笑声越荡越远,传到我心口变成巨大的震颤。

我赶忙连夜买机票回家。家里人都觉得姥爷是“撞客”,正月里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神志迷乱,托亲戚找朋友四处打听,在郊县找到了专门帮人平事的三姑。我们和三姑通了电话说明了情况,她说需要在正月十五子时做一场法事。


那时我第一次来到市区北郊,四面都是被统一规划建造的灰白色矮房。四周路灯惨白的光晕射下来,我呼出一口气,嘴边升起的白雾似乎要将我拢在这一片白茫茫里。我们四处跺脚,挨到了凌晨十二点,走进了三姑在小院里布置好的法堂。

那天一共有三家人一起求事,我们排在最后。三姑烧掉穿着姥爷衣服的纸扎童子和堆成山的黄纸,一瞬间燃起通天的火舌,扑面的热浪烘熏着我的皮肤。三姑拍了拍我,让我上前磕个头。

我跪下的瞬间虔诚祈祷:拜托让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吧。

让我姥爷的疯魔,让这个我从来没想过要来的小院,让这熊熊大火和绵延的符咒,让这一切都消失吧!我叩首起身,看到前方燃烧的灰烬在漆黑一团的天空中闪了又闪,最后消失不见了。

回程的时候天角已经开始微微发青,我们到街口囫囵吃了三碗黄汤拉面,熬了一夜,又吃下这些碳水,我的意识开始逐渐昏沉:也许这一切都是我的一场噩梦,现在新的一天来临,我会醒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我靠在车窗上陷入浅眠。

回到家里,这并不是一场梦,姥爷还是那个样子。


三姑的法事结束后,姥爷仍不见好。他常常在家里转圈,一走就是好几个小时,还有几次穿上衣服要跑出家门,幸亏家人及时发现。我们也放弃了幻想,开始跑各大医院的神经科,做系统检查。

从认知量表测试、血液检测,到头部磁共振成像(MRI)、计算机断层扫描(CT)和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PET),最后在2024年5月,姥爷被确诊为中度阿尔茨海默病。

医生的诊断像钢钉一般在我耳畔炸响。我记住的是,这是一种不可逆的疾病,治疗和药物能做的,是尽可能缓解症状、延缓病程。

我不敢相信,开始不断查找创新药和手术,想抓住别的可能。有些药还在临床试验阶段,也已有针对早期病程获批的新药,适用人群主要是阿尔茨海默病引起的轻度认知障碍和轻度痴呆患者。姥爷已经被诊断为中度,能否用上什么新药,还要由医生评估。

我查到的那类手术,一些宣传把它描述为显微外科微创手术:将细小的淋巴管与附近静脉连接,为淋巴液建立新的回流通道,希望借此促进脑内代谢废物的清除,包括与阿尔茨海默病有关的淀粉样蛋白,但这都是设想,安全性、有效性都还缺乏高质量证据。

我开始不得不直面这种疾病的可怕之处:它目前无法治愈,但症状可以得到一定缓解,部分治疗能延缓病程。随着病情发展,患者可能逐渐失去生活自理能力,严重时还会出现吞咽困难。想到这些,我害怕姥爷也会一点点失去原本会做的事。

我常常在注视姥爷之后流泪,这像是一种不受我个人情绪控制的身体本能反应。我好像看见他的思想、灵魂都像青烟一样逐渐飘散,直至只有这个干瘪的躯壳残留世上。

那时我甚至觉得,我们这群亲人还要疯狂拼命地紧紧抓住这具毫无知觉的躯体,即使其实毫无意义。这些是我的恐惧,我还无法接受他生病这件事。

确诊后,妈妈将姥姥和姥爷接来同住,舅舅也每天中午过来做饭,分担姥姥的压力。姥爷的状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在街上和熟人寒暄,言谈举止看起来与往常无异;可更多的时候,他会在家里盯着电视发呆,不会主动挑起话题,对我们的提问也只是懵懵懂懂地回应。

他在家里最常说的两句话是:“你们怎么就不明白我的意思呢?”以及“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这个家。”


姥爷患病之后,书法就完全搁置了。他说自己已经静不下心,胸口像是被粗线团缠起,永远毛躁躁的不清朗。而我从旁观者的角度发现了更多:他连日常写字也变得越发杂乱了。

以前,他日常书写都用一支万宝龙钢笔,笔尖下流淌出的行楷规整潇洒,每每看他书写,都能带给我美的愉悦。可患病之后,他逐渐没办法自己更换墨囊,家人就准备了铅笔给他日常书写。

我在家待了大概两个月。我看到姥爷誊写老友的联络方式,字迹潦草圆钝,已经不太认得出,也不太敢信是出自姥爷之手。我站在旁边无声落泪。这是一种多么残忍的疾病,竟然会夺走他如此自豪、接近于本能的书写能力。谁又能知道,这病接下来还会夺走姥爷什么呢?

母亲委托我处理姥爷闲置的书籍,他已经没办法像从前那样阅读写作,虽然他仍会在每天睡前拿起报纸,但他很少翻页了,只是长久地保持着一个姿势,就像这个动作是他唯一记得的事情。

我走进他的书房,一本本抚摸书脊。姥爷非常爱护书,每本都套了封皮,按照主题、种类、出版社,以及精装本、普装本分门别类地排列好,像是一个有自己规章制度的王国。从批注版唐诗宋词,到中小学语文教材、教案,《资治通鉴》、《毛泽东选集》,我一本本看过去,像是划过他的人生和全部的阅读岁月。

最后,我还是没有卖掉姥爷的藏书。岁月和疾病一直无情地抹掉他存在的痕迹,但我想尽量留下些什么印记。


2026年新年前,我难得回家,准备在家过年。一天下午,我在家里远程办公,突然听到家里的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我还在疑心是不是我妈从单位早早下班回家,却又转头看见姥姥从房间里急急忙忙地出来:姥爷跑走了。

所幸发现得及时,我们马上就在楼道口发现了他。他还穿着睡衣,脚上的拖鞋都没有换。

天津早就入冬,前几天又下了一场雪。我上去牵他的手:那么冷,那么瘦,我能摸到凸起的筋脉,像树冠一样聚拢又分散,皮肤却只像纸一样薄。他转过头来看我,满目的凄凄惶惶。我握紧了他的手,我不知道他梦见又或者想到了什么,但我想带他回家。

我以前对“亲人一场”的具象想象,总离不开朱自清的《背影》。在我自己的想象里,铁轨旁,父亲和我走向相反的方向。这是我私以为的成长:你会与父辈走向不一样的道路,但终究可以回头相望。

没想到,等我长大,有幸踏上过姥爷曾经去过的国家,而姥爷却像又是走进了一个新的世界。我站在他的肩膀上看世界,但当我低下头去,却发现之前那个高大巍峨的身影早已不在原地。

编辑丨泽木 实习丨赵雅雯


李子洺

一路上走走停停,不时也有好风景。


本文导读:今年八月份,我回了一趟川北山区的老家,遇到我的童年玩伴续安,他自小有智力缺陷,被村里人叫“莽子(傻子)”。他一双大鼓眼,一张大嘴,人到中年头发稀疏,脑门光秃秃地泛着油光,黄汗衫松垮垮罩在身上,随处可见的乡下汉子装扮。

续安的父母一心盼着儿子结婚生子,续上家里的香火。2021年,经人介绍,把痴痴傻傻的哑巴小凤介绍给了续安,两家人匆匆为续安和小凤办了婚事,大家都说小凤那年才14岁。

小凤是高个子,黑黑瘦瘦的,两条细腿麻秆似的,走路时脖子朝前长抻,身子微微摇晃。她看到我,“嘻嘻”两声笑,突兀又怪异。

几年过去,孩子迟迟没有来,小凤的日常起居还得靠桃姐照顾,家里也起了把她“退回去”的念头。

本文导读:2025年10月9日,金福福来到我的办公室。她端起我递给她的茶水杯,没等我问起,便开门见山地说:“阿姨,我知道您是要问我怀孕的事吧,我爸爸不是说过了吗,那就是我决定生下这个孩子。”

九月底,她父亲老金来找过我,说女儿怀孕后和男方分了手,却坚持要生下孩子,请我出面帮忙。

我是我们机械厂小区八号楼的楼长,干楼长近二十年,金福福从小就在这里长大,我们打过不少交道。

这次我也想帮她,但坦白说,我起初很难支持这个决定。哪怕福福工作再出色,独自做单亲妈妈要面对的舆论、精力和经济消耗,都不是一件轻松事。我担心她是在用自己的未来赌一口气,总想着先稳住她,哪怕要散,有些责任男方也绝不能一走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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