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星｜梳理禁毒法律体系，排除社会对封存吸毒违法记录的担忧

毒品违法特别是其中涉嫌犯罪的，性质恶劣，危害严重，应予以严厉规范和打击。这是国际社会的共识，也是我国立法和执法司法工作历来坚持的基本立场。新修改的治安管理处罚法，建立了对包括吸毒违法人员在内的违法记录封存制度，同时又明确将“强迫”列为违法的行为种类之一，引起社会广泛关注。

有不少声音质疑，如此修改，会不会放纵吸食者，由此导致吸食者增多？有不少意见提出，“强迫”他人吸食，应直接入罪，规定为治安违法，是对犯罪的放纵。还有更多意见认为，封存吸食违法记录，会导致吸食者轻松进入教师、公务员等行业，导致整个社会的运行都出现问题。

总的看，有争论是好的，至少可以增加对法律的关注和理解。同时更应该注意的是：争论要以现有法律依据和法律体系为依托，也要着眼于法律运行的实践样态。否则争论无价值，纯属于漫无目的毫无依据的“吹空”，类似于“村头情报站”里的毁人害人。

大致梳理我国关于禁毒的法律体系，从中看到我国对涉毒违法犯罪的实践斗争样态，对于建立共识、平息争论、排除担忧，是肯定有帮助的。

一、我国禁毒法律体系的大致脉络

毒品不能沾，单纯自己吸食者，就构成治安违法，拘留罚款。如有强迫、引诱、容留、走私、贩卖、运输、制造等危害他人的行为，很容易就构成犯罪，并被判处重刑。即便是极特殊情况下，不构成犯罪，也要治安拘留，并处以罚款。

这是常识，也是法律的基本立场和明确规定。

单纯讲上面的规定，是僵硬的，也是冷冰冰的，甚至会引起更多质疑。

“什么是极特殊情况？”

“涉毒犯罪怎么还能有极特殊情况？”

“都强迫了，怎么还能有构成犯罪的例外？”

“吸食者永远戒不掉，凭什么封存犯罪记录？”

“凭什么单独保护和重视他们回归社会的需要？”

这些声音，都忘记了一部法律：禁毒法。禁毒法对“自己吸食”这种违法行为，规定了最严厉的处罚和矫治措施。

“吸食者，可以先社区戒毒，为期最长三年；社区戒毒期间，由社区、街道、公安等各方面监督戒毒，并签订协议；如违反戒毒协议，或者再次吸食，应予强制隔离戒毒，为期最长三年；强制隔离戒毒后，经过评估，达到戒掉毒瘾标准的，可以再转社区康复；社区康复，参照社区戒毒措施执行。”

上述措施，没有适用次数和周期限制。也就是，如果再吸，可以再来一次；还吸，还弄一遍；直到弄服弄改为止。

也就是，即便是对单纯的吸食者，也不是治安处罚完就完了，还要有戒掉毒瘾的矫治措施，直至完全戒掉。

“戒不掉，怎么办？”“再来一遍。”“永远戒不掉，怎么办？”“永远在禁毒法规定的戒毒措施中转圈！”

二、封存吸食者违法记录的前提

我不想列文件来说道理。因为，试探一次后，发现更容易引起争论，而且还越争越说不清楚。

这里只讲讲，何为封存，封存的前提是什么？

首先要明确的是，我的观点，仅代表我自己，既未征求他人意见，更不带任何原工作标签。

2012年修改后的刑事诉讼法，规定了未成年人犯罪记录封存制度。曾有意见提出，应取名为犯罪记录“消灭”。但更多的意见是，犯罪记录客观存在，犯罪档案也已经建立，不存在消灭，只能够封存。由此，法律中正式命名为“封存”。

但无论封存还是消灭，都是针对“过去的事儿”。比如，未成年人故意轻伤害，判一缓二，判完了也缓完了，轻微犯罪记录封存。除国家机关依法查询的外，不向外界提供。

“过去的事儿”这点，特别重要。如果涉嫌违法犯罪的是一种行为，干完判完服完刑，也就算是过去了。如果违法的是一种状态，或者由“行为夹杂状态”，比如吸食毒品，那就要等这种状态消除，才算是“过去了”。也就是，吸食者，如果毒瘾没有戒掉，属于违法状态没有消除，正在继续的事，不存在封存的前提。

三、对封存吸食违法记录的担忧与回应

总的看，对封存吸食违法记录的担忧有几种：

一是，建立吸食违法记录封存制度，是不是吸食者就没有了法律责任？

这涉及到整个法律体系的衔接和适用。除治安管理处罚法外，禁毒法的“九年义务矫治”在那里等着，说这不是法律责任，或者说这种责任不够重，明显是不客观的。

二是，是不是这些人可以进入教师等职业，并引发毒品泛滥蔓延？

先治安处罚，再经过最长九年的禁毒法戒断毒瘾的矫治，即便是原来是教师的，也已经失去教师资格。

如果成功戒断毒瘾，就与正常人一样，理论上不应再有职业选择方面的限制。

但九年后，若让哪家学校再接受他，实践中很难做到。

如未成功戒掉，他应该处于违法状态中，接受戒毒矫治过程里，不存在封存的空间，更不会因封存而就业畅通无阻。

三是，是不是所有毒品都戒不掉？

我看引起关注的诱因，是有人提出“毒品一旦沾上，就永远戒不掉”。毒品确实很难戒断，也确实危害很大。但如果由此而认为，所有毒品都无戒断可能，未免太主观。

毒品分为好多种类：有化学合成的，有植物提取的，还有新型的。

有些可以戒掉，有些戒断很难。如果把这一因素，再放到具体的人、具体的事上面，情况可能就更复杂。

即便是对其中最难戒断的，也应予以循环进行禁毒法戒毒矫治。直至违法状态消除。

四是，是不是封存记录就会危害社会？

对涉毒违法犯罪的每一步，都有严格的法律监控。自己吸食的，治安处罚再加禁毒法矫治；但如果危害他人，一般就是犯罪；情节显著轻微的极特殊情况，就再回到治安处罚加禁毒法矫治。

这些法律手段是相互衔接并循环往复的。

更重要的是，封存针对的是毒瘾戒掉，违法状态消除的情况。

违法状态消除了，与正常人一样了，再拿危害社会做帽子，未免不公。

五是，是不是有漏网之鱼危害社会？

漏网之鱼分为几种：一种是吸食者从未被发现的；另一种是戒断后回归社会又复吸的。

前一种情况，连违法都没有经过程序确认，更谈不上封存违法记录的问题。这与封存无关。后一种情况，属于“执法黑数”，如果发生，应立即报警，并进行治安处罚和禁毒法矫治。“九年义务矫治”给他至少再来一份。封存吸食记录，与自己是否复吸无关。

四、如何理解“强迫”行为规定为违法而不是直接入罪

对法律的理解，有个立场和角度问题。站在批评的角度，深不进去，还很容易挑出各种起毛病。毕竟，语言本身就容易引发歧义，经过概括和精炼的法律语言更是这样。

通常理解，强迫当然不能与欺骗、引诱相提并论。它的危害更重，也应受到更严厉处罚。

但要考虑的另一种角度是：如果法律中把强迫与欺骗、引诱并列规定为违法行为，而不直接入罪。这就是法律在表明：这里规定的强迫，危害程度与欺骗、引诱大体相当。

也就是，轻微强迫，带有被害人过错的强迫，与欺骗相掺杂的强迫，等等。

比如：“我都吸了，一点事没有。你也弄点，否则咱俩不是朋友了啊？”

比如：多人在一起共同吸食，有为首者大呼小叫，让别人吸。但也有人只是待在现场，对强迫起到了客观的帮助作用。

等等。

典型的强迫应予以直接入罪。有些极特殊情况的“强迫”，与刑法上的典型强迫相差较大，入罪有困难，如果治安管理处罚法不规定处罚措施，处罚起来没有法律依据。为立法周延，故增加强迫这种违法行为类型。

更重要的是，这也是从外观看就能看出来的道理和逻辑。刑法没改，目测就涉毒犯罪也不会改；治安管理处罚只是增加了一种处罚。该犯罪的仍是犯罪，确不构成犯罪的，也要有处罚依据。

我想，这是增加强迫这种违法行为类型的原因。也应该是解释法律的合适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