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官媒怒批的粉底液将军，是精准投喂给饭圈的“去真实化鸦片”。

“粉底液将军”的原罪，不是什么“阳刚之气”的缺失，也不是男演员化了妆，更不是将军长得太俊俏，而是法国哲学家鲍德里亚在《消费社会》里的一个预言：符号对真实的谋杀。

前几天，有粉丝朋友问我：敢不敢评论一下那个“粉底液将军”？于是我就去看了一下那部电视剧。然后，我就躺了几天。这是工伤啊！

在那部古装剧《逐玉》里，男主角张凌赫饰演的少年将军谢征，妆造精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征战沙场、浴血厮杀之后，脸上的粉底液纹丝不动，唇红齿白，发丝不乱，仿佛刚从化妆间走出来一样。网友的嘲讽精准又狠辣：“七点战场走秀，五点起床妆造”“打仗不忘补妆”。

而我看到一些人说：干嘛要批评“粉底液将军”啊？小姑娘就喜欢看这种打完战了脸上一点污渍都没有粉底液依然精致的俊俏脸庞，怎么了？小姑娘爱看什么也要你管吗？

大家发现了吗？当一批观众质疑“这哪里像将军”的时候，另一批观众理直气壮地反问：“古偶剧看的就是颜值，要看剧情、讲逻辑去看正剧啊！”

而这种理直气壮，才是“粉底液将军”真正恐怖的地方！

在这里，我们先区分一下“经典将军”和“粉底液将军”之间的区别是什么？

在马克思那里，商品有两种价值：使用价值（这玩意儿能干什么）和交换价值（值多少钱）。但哲学家鲍德里亚说，在现代消费社会，还有第三种价值出现了，而且它正在取代前两者成为核心——符号价值。

什么叫符号价值？就是这个商品“代表”什么、传递什么信息。我们消费的，不是物品本身，而是物品身上的符号——它传达的社会地位、审美品位、身份认同。

那如果我们从价值的角度来分析的话，请问，什么是一个将军的使用价值？是他作为军人的职业属性，是他指挥千军万马的能力，是他身先士卒的勇气，是他保家卫国的职责，是他面对生死的抉择，是他有血有肉的人物内核。这是“将军”这个身份最本源、最真实的东西，是这个角色能立住的根。

表面上看，在《逐玉》这部剧里，张凌赫饰演的谢征也是一个“将军”。但这个“将军”的“使用价值”被彻底抽空了。粉丝们不是在看一个将军怎么打仗、怎么决策、怎么面对战争的残酷——他们只是在消费“将军”这个符号本身。

在这个角色里，“将军”不是一个职业了，而是一个人设配件，是给“霸总”身份加buff的工具。军营不是他保家卫国的阵地，是他追女主的总裁办公室；战场不是他生死搏杀的地方，是他耍帅撩妹的T台；打仗不是他的职责，是他展现“苏感”的背景板；千军万马不是他要守护的袍泽，是他和女主谈恋爱的背景板。

他脸上的粉底液为什么永远不花？不是因为他厉害，是因为“完美无瑕的帅脸”，是这个符号最核心的消费价值。一旦粉底液花了，眼线晕了，发型乱了，这个“俊朗霸总”的符号就破了，他的消费价值就没了。

而哲学家鲍德里亚说，现代消费社会，已经彻底颠覆了传统的生产和消费逻辑。在传统社会里，我们生产是为了满足需求，消费是为了获得商品的使用价值；但在消费社会里，消费的本质，已经不是对商品使用价值的消费，而是对符号的消费。

举个最通俗的例子。

你买一个几万块的名牌包，真的是为了它装东西的使用价值吗？不是。几十块的帆布包装东西的能力，比它强得多。你买它，是为了消费它背后的符号：“奢侈品”“上流社会”“品位”“财富”。你通过消费这个符号，获得身份认同，获得和其他人的差异感，告诉别人“我和你不一样”。

你买一双几千块的限量款球鞋，真的是为了它走路、打球的使用价值吗？不是。几百块的运动鞋，性能可能比它好得多。你买它，是为了消费“潮”“小众”“有品位”的符号，是为了融入某个圈子，获得别人的认可。

甚至在我们的生活里，这种符号消费已经无孔不入。你去网红店打卡，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拍照片发朋友圈，消费“我很会生活”的符号；你拼了命考名校、刷实习经历，很多时候不是为了学东西，是为了给自己贴上“优秀人才”的符号；你谈恋爱的时候，先看对方的身高、颜值、家境、车房，不是先看三观和人品，本质上也是在消费对方身上的符号。

而“粉底液将军”的诞生，就是影视工业里，符号价值消费逻辑的极致体现。

资本在生产这个角色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怎么塑造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将军”，他们想的只有一件事：怎么拼接出最受市场欢迎的符号，怎么让这个符号的消费价值最大化。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这个角色找核心符号。

现在的甜宠剧市场，最受欢迎的符号是什么？是“霸总”。而霸总符号的核心是什么？是绝对的权力、绝对的深情、绝对的完美颜值。

那怎么给这个霸总符号加buff，让它和其他的霸总不一样？很简单，给他套上一个“将军”的头衔。将军这个身份，自带“权力”“武力值”“英雄感”的符号属性，刚好能给霸总人设加码，让他的“苏感”翻倍——你看，他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手握千军万马，杀伐果决，却只对我一个人温柔似水，这不就是甜宠剧受众最吃的那套符号逻辑吗？

然后，他们要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把所有不符合符号消费逻辑的东西，全部删掉。

真实的将军，在战场上要摸爬滚打，会满脸泥污，会一身伤痕，会狼狈不堪——不行，这个会破坏“完美颜值”的符号，删掉。

真实的将军，要懂兵法，要指挥作战，要处理军务，要为士兵和百姓负责——不行，这个太枯燥了，会占用谈恋爱的时间，会破坏“霸总只围着女主转”的符号，删掉。

真实的将军，有自己的家国大义，有自己的原则底线，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不是一个只会谈恋爱的恋爱脑——不行，这个会弱化“深情霸总”的符号，删掉。

最后，你就看到了现在这个“粉底液将军”：他没有任何属于将军的使用价值，没有任何符合逻辑的人物内核，他所有的行为，所有的设定，所有的存在意义，都是为了维持那几个可被消费的符号。他的脸，是符号；他的将军头衔，是符号；他的高冷人设，是符号；他对女主的深情，也是符号。

而此时，也就来到了鲍德里亚在《拟像与拟真》里提到的最可怕的拟像的第四发展阶段：符号和真实彻底断裂的脱离现实阶段。

简单来讲就是，在这个阶段，符号不再需要以真实为蓝本，它可以自我繁殖、自我生产，自己创造出一个“超真实”的世界。就像你画了一个苹果，这个苹果根本不是照着真实的苹果画的，是你照着之前的海报、之前的画，甚至是自己脑补出来的，它和真实的苹果没有任何关系，但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才是真正的苹果。

而“粉底液将军”，就是这个阶段的极致产物。

他根本不是以真实的将军为蓝本塑造的，甚至不是以真实的人为蓝本塑造的。他是资本根据之前爆火的甜宠剧符号、饭圈喜欢的帅哥符号、流量密码的霸总符号，一点点拼接出来的。他不需要符合真实的历史逻辑，不需要符合真实的军人逻辑，甚至不需要符合真实的人性逻辑，他只需要符合符号消费的逻辑，只需要满足观众对符号的消费需求。

而更可怕的是，当这种拟真的符号越来越多，当这种“粉底液将军”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荧幕上的时候，很多观众，尤其是年轻的观众，会慢慢把这个符号化的形象，当成真实的将军该有的样子。他们会觉得，将军就该是颜值完美、妆容精致的，就该是天天围着女主谈恋爱的，就该是除了耍帅什么都不用干的。

这就是鲍德里亚说的“真实的死亡”。当符号彻底取代了真实，当拟真的幻象彻底覆盖了现实的时候，我们就再也看不到真实的世界了，我们甚至会失去分辨真实和虚假的能力。

此时，我们就会忘了，真实的将军，是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是用生命守护家国的战士，不是只会谈恋爱的霸总；我们忘了，真实的爱情，是两个人三观契合、同甘共苦的陪伴，不是霸总无脑宠女主的工业糖精；我们忘了，真实的生活，是有血有肉、有笑有泪的烟火气，不是网红镜头里完美无瑕的符号人设。

而当我们习惯了消费符号，习惯了活在拟真的幻象里的时候，我们就会慢慢失去对真实的感知力，失去对价值的判断力。这，才是“粉底液将军”这种作品，最可怕的地方。请问一下，你是否以为以前的底层人生活的样子就是电视剧里的那种衣着光鲜的样子的？请问，你是否以为清朝人的辫子从始至终就是电视剧里那种只剃了脑袋前侧在后脑勺梳出一条麻花辫的阴阳头的？

这不是审美问题，这是认知问题。这不是阳刚之气的问题，这是真实与虚假的问题。

而那些粉丝还以为自己喜欢高颜值的男演员，是她们的审美自由？错了。那其实是资本花了几十年的时间，花了多少亿的广告费，一点点给她们教育出来的结果。

哲学家居伊·德波在《景观社会》这本书讲到：

"在现代生产条件无所不在的社会，生活本身展现为景观的庞大堆聚。直接存在的一切全都转化为一个表象。"

什么是景观？简单来说，景观就是我们通过媒体看到的一切：电视剧、电影、广告、短视频、社交媒体……

德波说，景观不是对现实的反映，景观就是现实。景观不是影像的堆积，而是以影像为中介的人们之间的社会关系。

什么意思？意思是：我们现在已经不再直接与他人交往，不再直接体验世界，我们所有的关系和体验，都要通过景观这个中介。

你认识一个人，先看他的朋友圈；你了解一个地方，先看小红书上的攻略；你判断一件事的对错，先看抖音上的评论；你甚至谈恋爱，都要照着偶像剧的剧本来。

于是，久而久之，我们都成了景观的囚徒。

而景观最可怕的地方在哪里？在于它的分离性。

景观把世界分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被观看的景观，另一部分是观看景观的观众。景观在台上表演，观众在台下观看。观众永远是被动的，永远是旁观者。

景观不让你参与，它只让你观看。景观不让你思考，它只让你感受。景观不让你创造，它只让你消费。

而"粉底液将军"这类型的电视剧，就是景观社会最典型的产物。

资本发现，年轻女性是影视市场最主要的消费群体。她们有时间，有消费能力，而且最容易被情感驱动。于是，资本就开始批量生产符合年轻女性审美的"小鲜肉"明星。

这些明星不需要有演技，不需要有才华，甚至不需要有作品。他们只需要长得好看，只需要会卖人设，只需要能让粉丝产生情感投射。

然后，资本把这些明星放到各种电视剧里，让他们演各种霸总、王爷、将军、学霸……不管什么角色，本质上都是同一个人：一个长得好看的、只爱女主角一个人的完美情人。

你看，这根本不是什么"女性向"的内容，这是资本为女性量身定做的精神鸦片。

它不是在满足女性的真实需求，它是在生产女性的需求。它不是在尊重女性的审美，它是在利用女性的情感。它不是在赋予女性权力，它是在把女性变成最听话的消费者。

而最可悲的是什么？是很多女性还在为这种精神鸦片辩护。她们以为自己在争取审美自由，其实她们只是在为资本的剥削摇旗呐喊。

她们说："我们就喜欢看帅哥，怎么了？"

她们不知道的是，当她们自发地成为这种景观的传播者，在各种平台上疯狂吹捧这个角色，为他刷数据，打榜，剪视频，上热搜，把这个符号化的角色，推到更多人的面前的时候，这些数据、这些热度、这些流量，在资本眼里，就是最直接的市场信号。资本会觉得，哦，原来这种符号组合，就是流量密码，就是赚钱的密码。于是，他们就会投入更多的钱，源源不断地生产这种作品，复制这种符号组合。

而整个市场被这种景观逻辑彻底控制的时候，劣币就开始驱逐良币了。那些真正用心创作的好作品，就必然会被市场抛弃。

为什么？因为好的作品，本质上是“真实创作”，它的核心是表达，是对真实的还原，是对人性的探索，是对思想的传递。它的价值，是给观众带来审美体验、思想启迪、情感共鸣，也就是我们说的使用价值。

但这种真实创作，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它不符合符号消费的逻辑，它没办法批量生产可被消费的符号，没办法快速制造流量，没办法快速收割韭菜。

你想拍一部真实的军旅剧，你要请有演技的演员，要请军事顾问，要打磨剧本，要实景拍摄，要让演员接受军事训练，要还原真实的战场，要塑造有血有肉的人物。这要花很多钱，很多时间，很多精力，而且最后出来的作品，可能没有那么多可被消费的符号，没有那么多流量。赚的钱，可能还不如一部低成本的甜宠符号剧多。

而拍一部“粉底液将军”这种符号剧呢？太简单了。你只需要找一个长得帅的流量明星，拼接一套最受欢迎的符号组合，写一个无脑甜宠的剧本，在摄影棚里拍一拍，后期加个滤镜，成本低，周期短，来钱快，还有饭圈粉丝帮你免费宣传，帮你刷数据。

换你是资本，你怎么选？

这就是劣币驱逐良币的真相：不是流量打败了演技，不是观众不爱看好作品，而是“符号生产”的逻辑，彻底打败了“真实创作”的逻辑。当整个市场都被景观和符号消费控制，当赚钱的唯一方式就是生产可消费的符号的时候，那些坚守真实、坚守内容、坚守价值的创作者，就只能被边缘化，被市场抛弃。

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局面：打开电视或者手机，全是千篇一律的甜宠剧，古偶剧，全是符号拼接出来的人设，全是工业糖精，全是景观幻象。而那些真正有深度、有温度、有内核的好作品，越来越少，越来越难被看到。

更可悲的是，很多观众，已经被景观驯化了。他们慢慢习惯了消费符号，习惯了看无脑的甜宠剧，习惯了没有逻辑的剧情，反而对那些有深度的好作品，失去了耐心。他们会觉得，看剧不就是为了放松吗？不就是为了磕糖吗？想那么多干嘛？

可哲学家德波告诉我们：景观的最高明之处，就是它让你主动接受它的控制，让你在虚假的满足里，自愿放弃对真实的追求，自愿成为它的奴隶。

当你习惯了消费符号，习惯了活在景观制造的幻象里，你就会慢慢失去深度思考的能力，失去分辨真实和虚假的能力，失去对美好事物的感知力。而这，才是景观社会，给我们最大的陷阱。

所以，我们批评“粉底液将军”，不是要批评哪一个具体的演员，而是要批评那个把一切都变成符号、把一切都变成商品、把一切都变成景观的资本逻辑。

因为，我们不希望在将来的某一天，当我们和孩子们提起将军的时候，他们不去研究真实的历史，而是反问我们：这个将军会用什么型号的粉底液？

推荐书籍：《景观社会》——居伊·德波

《消费社会》——让·鲍德里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