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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毕峰;编辑:李力
AI光模块风口之上,华工科技递表港交所并不缺故事。
4月13日,这家从“中国光谷”走出的老牌上市公司向港交所递交H股上市申请。招股书把它放在一个足够性感的位置:联接、感知、智能制造三大板块协同,光互联业务直连AI算力浪潮,400G、800G、1.6T产品已实现规模化交付,并在2025年4月推出3.2T CPO光引擎。
站在行业景气和资本偏好同时抬升的时点,华工科技看上去像是A股光模块热潮里最顺理成章的“A+H”候选者。只是,当市场把目光从“赛道”移回“公司”本身,另一组更不轻松的事实也在招股书里一并浮出水面:毛利率已连续三年回落,应收账款和存货高企,负债比率继续抬升,而最容易在港股路演中被反复追问的,恐怕还是那笔与董事长及核心管理层相关、金额高达9.8亿元的“私人安排”。
光模块浪潮下毛利率仅21%
先看华工科技最容易打动投资者的那部分。按招股书口径,公司2023年至2025年收入分别为103.10亿元、117.09亿元和143.55亿元,年度利润分别为10.03亿元、12.03亿元和14.54亿元,整体规模持续抬升。更关键的是,市场最愿意给予想象空间的光互联业务,收入已从32.12亿元增至60.97亿元,占总收入比重也从31.2%升至42.4%;其中人工智能算力光模块收入更是从2.65亿元增至26.61亿元,占比从2.6%提升至18.5%。这解释了为什么华工科技会在这一轮AI基础设施扩张中被不断推到聚光灯下:从业务结构上看,它确实正在越来越像一家“由光模块驱动估值”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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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股年报也在强化这条增长叙事。公司2025年年报摘要显示,全年营业收入143.55亿元,同比增长22.59%,归母净利润14.71亿元,同比增长20.48%;董事会工作报告则进一步披露,联接业务全年营收创下新高,800G LPO光模块已在北美客户实现批量交付,海外营收达到20亿元,同比增长46%。从市场语言翻译成财务语言,这意味着华工科技的确吃到了AI算力和海外订单扩张带来的增量,而且开始从“国内光模块概念股”向“具备全球交付能力的光通信设备商”讲故事。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光模块赛道的热度,很容易让人误以为高增长天然伴随高盈利,可招股书给出的事实并不支持这种线性推演。2023年至2025年,公司整体毛利率分别为22.5%、21.5%和21.2%,连续三年下滑。拆开板块看,光互联业务2025年毛利率虽回升至13.3%,但仍显著低于智能感知业务的24.5%和智能制造业务的29.4%;换句话说,增长最快、最受资本追捧的业务,并不是公司利润率最高的业务。随着光互联收入占比持续走高,华工科技的收入结构是在向更“性感”的方向移动,但也在向更“薄利”的方向倾斜。对港股投资者来说,这意味着公司估值逻辑未必是“高增长+高盈利”双击,更可能是“高增长压着盈利兑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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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值得细看的是利润节奏。A股2025年年报摘要披露的分季度数据中,华工科技一季度、二季度、三季度归母净利润分别为4.10亿元、5.01亿元和4.10亿元,但四季度降至1.49亿元,扣非净利润则仅为8330万元。也就是说,在全年业绩仍然漂亮的外表下,利润释放并不均匀,四季度已经显露出明显放缓的迹象。对一家正在赴港融资的公司而言,这种节奏变化不会立刻改写成长故事,却足以让投资者开始追问:AI订单放量是不是同时带来了价格压力、交付压力和成本前置压力,华工科技的业绩弹性究竟有多大,又能维持多久。
高额应收与加杠杆并存
如果说收入扩张证明华工科技站在风口上,那么资产负债表和现金流量表则告诉市场,站在风口上并不代表经营压力已经解除。招股书显示,截至2023年、2024年和2025年末,公司贸易应收款项分别为37.58亿元、49.25亿元和43.63亿元;对应的周转天数分别为130.8天、135.3天和118.1天。单从绝对规模看,2024年末接近50亿元的应收账款,已经相当于当年收入的四成以上。即便2025年周转天数有所改善,账上被客户占用的资金规模仍然不小。对于设备和模块制造企业来说,应收账款高并不罕见,但在AI浪潮最热、订单最旺的阶段,应收依然维持高位,说明公司并没有因为行业景气而显著改善对下游客户的议价能力。
存货同样在攀升。招股书显示,公司存货余额已由2023年末的19.09亿元增至2025年末的35.81亿元,存货周转天数则由98.4天降至90.0天后又回升至100.1天。公司在招股书中解释称,2025年存货增加主要是为满足激增客户需求而提前备货。这个解释并非没有道理,但对投资者而言,另一层含义同样明显:华工科技的增长并非完全由“轻资产式订单兑现”驱动,而是在大量营运资本沉淀的基础上推进的。应收账款和存货合计已逼近80亿元,这会直接决定公司未来自由现金流的质量,也决定了所谓“AI成长股”的估值能否经得起兑现周期的检验。
现金流和研发投入的数据,也让这家公司显得没有股价叙事那样轻盈。按招股书口径,2023年至2025年,公司经营活动所得现金流量净额分别为13.64亿元、8.11亿元和12.35亿元,波动并不小;同期研发开支分别为7.61亿元、8.78亿元和8.85亿元,但研发费用率从7.4%、7.5%降至6.2%。这组数字最值得玩味之处在于:一方面,华工科技必须持续讲述高速光模块、硅光、CPO、MEMS等前沿技术故事;另一方面,在收入高速扩张之际,研发投入占比却在下降。对资本市场来说,研发绝对金额增加当然是积极信号,但当赛道竞争快速升级、行业代际切换加快时,研发强度的下滑仍然会被理解为一种值得留意的边际变化。
再往下看,债务结构与分红安排之间的反差,会让这次港股募资的必要性显得更复杂。招股书显示,截至2023年、2024年和2025年末,公司计息借款分别为27.14亿元、34.79亿元和29.93亿元;到2025年末,公司又新增了10.05亿元应付债券,使计息借款、应付债券和租赁负债合计达到40.78亿元,负债比率也从29.7%一路升至36.6%。与此同时,公司过去三年已派发末期股息分别为1.01亿元、1.51亿元和2.01亿元;A股2025年年报摘要又披露,公司董事会提出以每10股派现2.50元、合计约2.49亿元的利润分配预案。换言之,在募资补充资本、优化债务结构的同时,公司对现有股东的现金回报也并未手软。单看股东回报,这当然可以被解读为经营信心;但站在IPO投资者立场,市场也会自然追问:若资金并不宽裕,为何一边发债、一边准备将部分募资用于偿还银行贷款,一边又连续多年维持较大规模现金分红?
更敏感的是,华工科技在招股书里已经明确表示,募资净额中的一部分将用于偿还银行借款,具体包括偿还中国进出口银行2亿元贷款和中国建设银行4亿元贷款。也就是说,这次赴港并不只是为了讲一个更国际化的成长故事,它同样带有改善资金结构、释放财务空间的现实诉求。问题在于,当港股投资者面对一家毛利率下行、应收和库存占款较高、又计划募资还债的公司时,愿不愿意继续按“高景气科技成长股”的口径给它估值,答案未必会像A股市场那样乐观。
9.8亿元“私人安排”引发质疑
如果说前面的财务问题还只是“成长中的压力”,那么招股书第116页那段关于股权架构的附注,则把华工科技带进了另一个更难回避的话题。
2021年,华中科技大学将其持有的19%华工科技股份转让给武汉国恒科技投资基金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以下简称国恒基金),总代价约42.9亿元,此举标志着公司完成了校企改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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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招股书信息,国恒基金的普通合伙人包括武汉东湖创新科技投资有限公司等,而其有限合伙人除了国资背景的产业基金外,还包括被称为“润系实体”的武汉润君达企业管理中心(有限合伙)等平台。华工科技董事长、执行董事兼总经理马新强担任这些润系实体的普通合伙人,其有限合伙人则包括公司的高级管理层及核心员工。
2021年5月,润君达与国恒基金若干有限合伙人约定,若华工科技在2021年至2023年实现特定经营净利润目标,润君达将按原值收购其合计9.8亿元的有限合伙人权益。此后,在目标达成的情况下,2025年6月,润华达、润工达、润科达、润技达四家主体成立,用于收购这部分权益。更进一步,武汉国创又同意,在华工科技于2025年至2028年达到若干业绩目标的前提下,于2026年至2029年间收购上述润系实体持有的有限合伙人权益。招股书还特别补了一句:这些安排属于国恒基金各有限合伙人之间的“私人安排”,独立于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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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简短地的注释引发了外界对华工科技内部治理规范性的疑问。
表面上看,这不是上市公司层面的公开激励计划,也不是A股投资者熟悉的那种员工持股或限制性股票方案;可从实质上看,它又与上市公司经营业绩深度绑定,而且参与者中明确包括董事长、执行董事兼总经理马新强,以及多位核心管理层和员工。它或许可以被解释为历史形成的特殊安排,也可以被定义为控股股东基金层面的内部机制,但对资本市场而言,这种安排天生就带着一种不太轻松的意味。
更进一步看,华工科技并非普通民营科技公司,而是武汉市国资委实际控制的地方国资上市公司。也因此,招股书中那笔高达9.8亿元的“私人安排”,就不只是管理层激励边界的问题,还天然带出一层国资监管意味。
根据公司2021年公告,若业绩目标达成,润君达需按原值受让国创创新、武汉旅游体育集团、武汉碧水集团、武汉地铁集团及引导基金合计9.8亿元基金份额,其中至少国创创新已被后续公告明确置于武汉国资体系之内。按照国务院国资委公开答复口径,国有企业转让有限合伙企业财产份额虽通常不直接适用32号文关于公司制产权公开交易的规则,但仍应履行内部决策、资产评估及备案等程序。
换言之,这笔安排真正敏感之处,不在于“私人安排”四个字本身,而在于它背后涉及的国资份额退出,是否经过充分评估、审批与公允定价。尤其在华工科技市值大幅抬升之后,按原值承接基金份额的机制,更容易引发市场对国有权益实现是否充分的追问。
放在港股语境里,上述问题会被进一步放大。因为港股投资人看问题,往往没有A股那么容易被赛道热度带着走。他们当然会看产品、看客户、看景气,但同样会很认真地盯着治理结构看:管理层的利益是如何绑定的,利益兑现是否在透明框架内,普通股东能否清楚理解公司内部那套真实的激励逻辑。对这样一套与业绩挂钩、金额高达9.8亿元、参与者又极其核心的安排,市场很难只用一句“私人安排,独立于公司”就完全放心下来。问题不会自动消失,反而会不断变成新的追问:为什么它不更多地放在上市公司治理框架之内?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存在?它到底只是一个历史遗留结构,还是一套更深层的利益分配逻辑。这恐怕才是华工科技此次港股IPO要面对的严峻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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