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碎片》：故事倒叙剪辑，宣发倒反天罡

我求求了，《记忆碎片》的宣传海报上居然写着：继阿嬷之后又一高分神作，怀疑宣发组是不是也得了失忆症，要么就是被《记忆碎片》的倒序剪辑绕晕了，分不清现实的时间线。

关于这部电影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网上已经有过不少梳理，其实只要仔细地二刷，基本上大部分人都能弄懂，毕竟不是大卫·林奇那种需要抛弃理性的作品，甚至它表达了对林奇那种电影的恐惧。

《记忆碎片》的倒叙跟一般电影不一样，假如正序故事线是从事件1到事件10，一般的倒叙电影是上来就先讲10，然后再从1讲起，《记忆碎片》是先讲10，再讲9，然后讲8，如此倒着讲到1。

看完下一场戏，我们就能弄懂上一场戏的开头是如何达成的，这种结构完美地将“存在即合理”这句话具象化了，当然这个翻译很容易产生误解，原文直译应该是：凡是现实的东西都是合乎理性的。

用比较好理解的话来说就是：存在必有因。《记忆碎片》的主角就是通过寻找因，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但最后发现自己以为的存在并不是真实的，由此引发了一场存在危机，于是又继续伪造一个存在，诱导自己继续寻因，以此获得安全感。

这个故事一开始由诺兰的弟弟乔纳森写成小说，然后诺兰再改编成电影剧本，在乔纳森写的初稿中，男主是在医院醒来的。

但诺兰改编的时候认为医院还是太有安全感了，于是他才把男主丢到洛杉矶的郊区，还专门搭建了一个汽车旅馆的内景。

因为拍摄的时候是夏天，加州是大晴天，那样拍出来的效果就太阳光了，自搭内景可以更方便布置漫射光，让整个房间显得极其憋闷，在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明确证实男主的身份，于是他彻底坠入一个失序的世界。

在诺兰的电影世界中，理性是存在之本，林奇却很享受抛弃理性的状态，试图从1到10梳理林奇电影的叙事逻辑，是反林奇的行为。

当然了，把《记忆碎片》的故事按线性顺序讲一遍，也是反诺兰的行为，而且观众从一开始就知道事件1的话，全程的观感就会很绝望，不会对下一场戏抱有找到真相的希望。

与此同时，在不知道事件1的前提下，我们会对男主建立起信任感，看到后面才发现，原来男主也是不值得信任的，准确的说是他这一版记忆是不值得信任的，那么前面累积起来的希望就会在这一刻瞬间破灭，达到最高的心理惊悚效果。

诺兰写剧本的时候，就是按从10到1的顺序来写的。假如用这个顺序把整个故事简单描述一遍，变成那种几分钟看完一部电影的解说视频，难度是相当大的，可能还不如从头到尾看一遍那么好理解。

林奇对失序的感觉是很上头的，但诺兰不同，他是既上头又恐惧，诺兰自己是一个黑色电影迷，假如把他的创作过程比作一部黑色电影，那么失序感就相当于黑色电影中的一个常规设置，也就是所谓的“蛇蝎美人”，神秘又危险。

但这部黑色电影的主角最终没有坠入深渊，就如诺兰会第一眼就被培根那些面部模糊的画作吸引，但他的作品却一直保持理性结构，仿佛这是他的底线，林奇是不会管这些的。

诺兰觉得林奇的电影是四维物体在三维世界中投下的一个影子。我感觉《记忆碎片》还是没能突破三维世界，因为只要我们认真看，就能看到这个世界的全貌，只不过一般的剧情片是二维世界，《记忆碎片》是三维世界，所以更立体一点。

这么多年过去了，《记忆碎片》已经刷了好几遍，也看了不少其他导演拍的非线性叙事的作品，如今重温，这种倒序剪辑已经没那么新鲜了。

不过有一点至今还是挺佩服的，影片除了彩色的倒叙线，还有一条黑白的正序叙事线，两条线的交叉点，被放在一张拍立得照片上，充分融合了相纸色彩渐变的道具特点，真是一个经典的创意。

而且这个创意也非常诺兰，逻辑严谨，层次分明。如果林奇的电影是一首迷幻摇滚，那么诺兰的作品就像一首结构工整的华丽交响曲。

尽管《记忆碎片》的技巧已经被时间冲淡了它的惊艳程度，但它的某些表达却意外地抓到了当下的时代脉搏。片中男主说过一段话，大致意思是它知道手敲玻璃会发出什么声音，它记得拿起烟灰缸的触感。

正是这种触感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至于那些跟事件有关的记忆，则很容易被重构和篡改。

这部电影的创作源头，就是诺兰有一次跟乔纳森聊起一个在街头目睹的事件，他以为乔纳森当时不在场，可乔纳森坚称他在场，于是诺兰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可信。

想想如今这个时代，人们不需要患上顺行性遗忘症，AI就可以重构集体记忆，有时还能篡改记忆。对于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将会越来越难分辨。

现在还有另一个问题慢慢浮现出来，以语言为例，目前的AI是对人类已有的语言进行模仿，所以它的语言风格其实是人类使用过多次的旧风格。

但因为AI大行其道，当有些人在使用旧风格的时候，比如排比句式，就会被其他人类误认为是AI，我们在训练AI的同时，也反过来被AI训练。

本来是属于我们的东西，正在慢慢被AI侵占，而以后这种情况不会只发生在语言上，这是前所未有的存在危机。从悲观的角度看，人类或许最终斗不过AI，但也一定会有人在此之前想要尽量做点什么。

有些导演会越来越强调影像的在场性，这就像《记忆碎片》的男主所强调的触感，是实实在在地让观众看到生活的现场，而不是用影像去建造一个华丽的事件游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