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美乡村的“3+N”理论 | 何兰生

一

有人说，浙江领跑和美乡村建设二十年。那浙江可学否？有说可学，也有不少人说学不了。那说学不了的，只有一个理由，就是没有那么多钱干这个，等有钱了再干；那说可学的，也只有一个理由，钱多多干，钱少少干，就是不能不干。

是啊！我们学不了现在的浙江，还不能学二十年前的浙江？二十年前浙江就能搞“千万工程”，二十年后我们还不能把村庄搞干净？浙江搞高配版和美乡村，我们就搞“经济适用型”和美乡村。

虽然说，浙江归来不看村，但农见度还是回老家安徽桐城看了一批村庄。

初夏四月，麦黄田白。农见度密集“浏览”了青草镇永庭村、陶冲村、尧天村的十几个自然村，这自然村正式称呼是村民小组，当地则习惯称为生产队。这三个行政村，尧天村全域是安徽省和美乡村的精品村，有省市县三级投入，永庭村和陶冲村基本上都是“公私共建”，即村民集资主体投入、政府予以适量支持。村民集资主要是把村民已整体流转的承包田田租停发几年，集中起来使用，虽然事实上还是村民的钱，但毕竟没有让村民直接从兜里往外拿，村民的肉痛感会小一点。但光靠停发几年田租还不够，多少还要村民再掏一点，如每户出几千。再加上各家门前各家修、在外挣了钱的小老板多捐一点，也就差不多了。东风村汤丙林等4户是独立小村落，就各自拿出1万多元整修了门前的道路、水塘、花草、菜园，连菜园的小径都铺了砖头，村落环境一下子就干净美丽了。永庭村村委会为此还在宣传栏里通报表扬。农见度在走村时正好碰见了汤丙林，用他的话就是，“自家环境自家建，在外面也搞了几年装修设计，有条件把生活环境搞好一点，就搞好一点嘛。”汤丙林还当面说是农见度的粉丝，公号文章每篇必看，对一文的观点感同身受。这是题外话了。但总体上来说看，因为钱太少，各村都只能搞简版的、低配的，也就是所谓“经济适用型”和美乡村。

那什么是“经济适用型”和美乡村呢？农见度“浏览”所见，就是3+N。也就是说，有3个基础的，必须干的，有N个外挂的，自选动作。总的看起来，就是各村都差不多，各村又都有点不一样。这不一样，就是因为N的差异。

二

那这“3”具体是什么呢？又为何是必须干的呢？从各村的情况来看，就是“三化”：村路硬化、粪坑地下化、水塘净化。这三样，看起来没有顺序，但其中自带轻重缓急，因为是公私共建，也有公督民办的意思，所以，总是从村民最受不了、最想干的事入手。

应该说，在小康之后，村民第一个不能忍受的，或者说反映最强烈的，就是行路难。所谓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脚泥，雪天摔一跟头接一跟头。条件好的买了车也开不进村，路不行啊！有车开不回来，想买车也不敢买。有那愣头青，勉强开车进村，经常落入车陷泥坑起不来的囧境，还要麻烦家人往坑沟里填石头、垫木板。这些，农见度多年前在一文中有细说。

于是，村民们就坐不住了，尤其是年轻人，特别是买了车或者打算买车的生意人、打工人。正好国家有政策，只要把路基搞好了，政府免费支持水泥。这听起来似乎出点力气就行，但沙石和工程，还是要拿钱说话，于是有小老板自发赞助一点，有关单位友情支持一点，村民按户集资一点，三个“一点”一凑，就把村里出入路铺上了水泥，再加上各户门前那段路各自修，村路硬化这“三化”中的第一化，就算搞成了。虽然，有修建时间不同，工程标准不一，以致路面接缝不齐，颜色深浅不匀，还偶有高低不平，但好歹是没有了泥泞，下雨天出门不湿鞋了。算是把村民头一号的心病去掉了。

路的问题解决了，厕所问题就成了新的头疼。过去住平房，每家房后都有一个茅坑，透风漏光的，上个厕所冬天冻得慌，夏天臭得慌，尤其是夏天的绿头蝇嗡嗡，上个厕所都不安生。如今住楼房了，年轻人要抽水马桶，要热水器洗澡，但污水怎么办？虽然也有管路通下去，但最后都通过地下涵沟流到水塘，以致马桶可以用，但使用时“能小不能大”。这农见度也在一文中详解了缘故。

怎么办？必须粪坑地下化，修化粪池。前几年，搭上项目试点快车，个别农户修了化粪池，但由于空间有限，有的化粪池修到水塘边，有的修在大门口，醒目处有一个绿井盖，任谁一看就知道是化粪池，观感很不好，也有损和美乡村形象，所以需要再改。于是，村里统一行动，动员每家在原先茅坑处或者房后较隐蔽处，修一个各家的化粪池，把家中一应生活污水都排进去。村集体则在田头修若干大化粪池，与各家的小化粪池连接。全村的生活污水包括粪污经过发酵后再肥田，村民自家菜园施肥也可以从中取用。化粪池的使用，基本解决了村民的如厕难问题。再也不用大冬天夜里掌灯上茅坑了，在楼上也可以了，“能小不能大”的尴尬也没了，村民的生活质量有了一个大的飞跃。

但人心不足啊，“第二化”实现了，村民很快对门前的水塘看不惯了！“三化”中的“水塘净化”就提上了日程。大家说起以前清水塘，说起塘边洗衣洗菜，说起傍晚水边翘嘴鱼吹水泡，都心向往之：抬头看现在，水草满塘，淤泥堆起，水浑如酱。不要说洗菜洗衣，连浇菜都不安。房子再漂亮，村路再平坦，抽水马桶再惬意，出门一个臭水坑，太扎眼了、太恶心了！不要说外面人来看了直摇头，就是自己看了也叹气。门前水塘是一片水，也是这个村庄精气神的具象，是这个村庄人心态和心气的象征，水塘不清，不仅是水生命力的钝化，也是人活力的萎顿。这一点也可参见农见度的文章。

令人欣慰的是，这次走村串庄，农见度看到，除了个别村庄，很多村庄水塘都脱胎换骨了。首先水质有了提高，清淤后有活水的就水波潋滟，没有活水的还是有一点锈色，但总体上，水塘深了，水草少了，尤其是塘埂改用石头垒砌，水泥抹缝，避免了水波洗岸。更点睛的是，塘埂路也硬化了，砌上青砖女墙或者金属绿漆围栏，再挂上一两只救生圈，很是那么回事！这救生圈是政府配备，是为了防止落水。中老屋、官墩、火场、余塘、严畈等村水塘整修后，还恢复了水边石板，修了向下的水泥台阶，可以用来洗衣洗菜。余塘村还修了微型引水渠，把水从塘里引到菜地，村民不用挑水浇菜，站在地头，用长柄水瓢舀水直接浇即可。农见度看见流水绕菜地、村民舀水浇菜那个丝滑劲儿，忍不住拍照，浇菜的村民笑言：“这有什么可照的！”景观与水利结合，本来就是门前水塘的本义，水塘整修，可以说是和美乡村建设的“棋眼”。

村路、厕所、水塘，这应该是低配版或者说“经济适用型”和美乡村的三个必须。所谓必须，就是没有这个就不是、没有这个就不行的意思。也就是说，没有这个“3”，和美乡村就谈不上和美，但有了这个“3”，也只是说明这个和美乡村具备“经济适用型”的基础。

三

诚如以上所言，有了这个“3”，只是有了“经济适用型”和美乡村的基础。要想真正称得上“经济适用型”，还得有个“N”。

这“N”是什么呢？就要视各村情况包括各村经济条件、各村村民意愿、各村设计意识而定。比如余塘村就搞了更经济适用的路灯，不是那种马路边电线杆似的，而是沿村路、水塘布上的树桩式路灯，没有灯火通明，但灯火昏黄足以照路。火场村则是大电线杆的太阳能路灯，亮度超过余塘村，也许是因为火场村是烈士故乡，村里有红色景点，所以修了大路灯。记得当天晚上8点，天光渐暗，那里刚听见广播里报时，那里一长串路灯同时亮起来，俨然城市路灯。过去走夜路要么看星光、靠月亮，要么拿手电筒、提马灯，那样的时光，算是一去不复返了。

路灯是第一个自选。有很多村还选了绿树花草。香樟树是很多村的基本树种，这本来是之前就有的，但和美乡村建设以来，各村增加了村树的主观自觉，有意识地强化了这一点。何屋村修村路时原先想把村头几十年的香樟树砍掉，理由是让村路直一点，但村头是一个村的眼睛，那香樟树已经成为村庄的标识和名片，如果贸然砍掉，路虽然直了，却也因为更临近村居，而增加交通安全风险，更毁了一个村庄的村头景，坏了一个村庄的神韵。风吹树叶沙沙沙，鸟鸣树巅啾啾啾，松鼠跑树嗖嗖嗖，这样的生态景致都会随之消失。即使将来后悔了，重新栽树，但等到树冠如盖，也得几十年的光阴，差不多一代人就此过去了。岂可不慎！农见度在一文中对大树与村庄的精神和文化连接作了一些深思。

庆幸的是，后来决定村路没必要那么直，“慎砍树、不填湖、少拆房”的宗旨才得以落实。除了香樟树，一些村庄选植了一排一排的冬青，这种冬青，这个季节表层呈枫红色，比普通冬青好看，一般栽在村头、塘埂。除了冬青，官墩和东风村，有的农户院墙头还栽有成片的金银花，初夏的黄昏，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暗香。这是不是和美乡村该有的味道？

村名牌也是一些村庄的自选。中老屋村建了“豪华”的村名牌，它在村口立了一个大牌坊，上书“中老屋”三个烫金大字，热心村民还跟农见度解释村名的由来。官墩村则是一块大石头，用红漆书写村名，淳朴的村民不但解释官墩得名于明朝一个大官的坟在此地，还热情邀请农见度到家里喝茶。大路下村是一块更高的石头村名牌，余塘村则在石头正面写下“书香余塘”，在背面书上“和谐”。尧天行政村是整村建设省级精品村，其村名牌不仅是牌坊式，上书“美丽尧天欢迎您”，而且沿途路灯都典雅如传统宫灯，白色灯箱上缀了村庄的文宣词。省级精品村就是标杆，其它村下一步也会有样学样。

除了村名牌，有的村庄还尝试性建了文化墙。余塘村有宣传墙，有美术墙：火场村是当地的红色景点，该村在水塘边建了亭子，在亭子旁修了党建石和红色宣传墙；官墩村在村口用一面墙详解附近陶冲驿、放牧场的地名由来，在村中心墙上书写村规民约；中老屋村最用心，保留了该村厚重的木头老大门，从大门进去，第二进就是厅堂，厅堂摆了八仙桌和长条板凳，墙上绘有村训和传统文化图画，这里曾经是村庄议事和仪式的中心，现在成了村庄的文化室。中老屋村有保留传统文化的意识。

尧天行政村曾有计划设立贤人馆，给本地名人每人一间屋，里面布展该名人的介绍和实物，目的是给村里的孩子以人生的标杆，鼓励他们追寻贤达的脚步，建立自己不一样的人生。应该说，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不仅让村里孩子早一步看到外面的世界，给乡村文旅塑一张特别名片，也是和美乡村文化建设的特色篇章。

这“N”有多种多样，就看各村的意愿、资源和设计，这“N”也是一个开放的体系，可以不断更新和迭代。

四

之所以说这些村庄只是“经济适用型”和美乡村，一方面表明它有了“和美乡村”的框架，另一方面也显示它还只是框架。“和美乡村”的华屋还在建设中，还是低配、简装，是初级阶段，甚至还有不少缺憾，有很多不足。

比如，农见度走看的十几个村庄，除了尧天行政村是省级工程外，其它村总体上缺统一规划、缺总体设计、缺持续打理、缺文化建设，基本上还是自然生长，是村看村的模仿，像中老屋那样的文化自觉还不多见。但即使是中老屋、官墩、火场、余塘等村，也都还处于留存乡土文化的萌芽状态。虽然这种萌芽很宝贵，但如果没有引导和引领，这种萌芽的文化自觉，终究不会结出丰硕的果实。

同时也要看到，虽然这些“经济适用型”和美乡村体现了村民主体，但村民主体不意味着村民不需要帮助，特别是在项目资金、规划设计、文化建设、环境维护方面，政府还是要更主动，当为所为，有所为，必作为。

五

看了十几个“经济适用型”和美乡村，有欣慰，有鼓劲，有缺憾，还有一丝恍惚。

在这个乡村四月，不仅闲人少，连人都不多，所到之处，甚至连狗都少见。缺这缺那，乡村最缺的还是人。白墙乌瓦，草木青青，香樟嫩黄的新叶在阳光下格外明亮。眼下正是中稻插秧时节，田间少有农人的身影，惟有若干拖拉机兀自在田里轰鸣，一群一群的舂锄，在拖拉机后或啄食或展翅，“舂锄扑扑趁春晴”，那是姚鼐诗中的意境，是200年前的旧影。农业机械化的成就固然令人激动，生态的回归也让人兴奋，但村庄的冷清却让人还是不由得陷入一片落寞。

我们的和美乡村，虽然很多还是“经济适用型”的，远没有浙江那样的水平，但毕竟也是几代农民积累的财富，是血汗的代际接力和传递。如果村庄只有七十八十的老人，那十年后、二十年后呢？谁来建设和享受这份和美？

现在的趋势是，农民的儿子特别是孙子辈，即使再没能力也要进城，哪怕是在城市打螺丝，也要在城里过生活。进城去，到城里生活，是乡村不可逆的潮流。不仅年轻人要进城，而且因为年轻人进城，导致年轻人的父母也要被动进城。那就是给进城的年轻人带孩子。

农见度在上一篇文章中提到的义根哥，他是低保残疾人士，他的孙子上了技校，义根哥说，孙子打算在合肥买房结婚，要不了两年，儿媳就要进城给孙子带孩子，到时候儿子也得同去，捎带在城里附近打点小工。等到孙子的孩子大了，儿子儿媳也老了，到那时候他们才会回到乡村。这就是眼下乡村代际的生活逻辑。义根哥的孙子是众多农民子弟的一员。

乡村如今已变成乡村老人的乡村，农见度在一文中多有描述。但乡村不应该只是乡村老人的乡村，乡村应该是全体国人的乡村。乡村本质上是生机勃勃，乡村不应该只是与衰老寂寞为伍。

让更多的人来乡村，不能仅指望农家子弟回乡，他们的双脚已经牢牢焊在城市的柏油路上。要把视野打开，乡村唯有向城市全面开放，吸引更多的城里人来乡村观光、体验、生活、养老，尤其是养老，更是惠及城乡的大举措，不仅给乡村增财气，也为乡村添人气，同时还把产业链延伸到乡村，把就业和创业拓展到乡村。而这前提，就是把乡村建设得更和美。为了农民，为了乡村的未来，不妨从“经济适用型”和美乡村开始。

如何焕发乡村的生机？如何建设全体人民和中华民族的乡村？这是和美乡村建设新的课题，也是和美乡村从“经济适用型”不断迭代升级必须跨过的一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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