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打来电话那阵子,我们一家三口正围着饭桌吃晚饭。
老婆张罗了三个菜——西红柿炒蛋、清炒菜心、一盘从楼下钱大妈买回来的打折烧鸭。女儿把鸭腿啃得满嘴油光,举着骨头冲我咧嘴笑。手机在桌上嗡嗡震,我瞟一眼屏幕,心里咯噔一下。老家来电。搁下筷子,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没等我张嘴,父亲的骂声就炸了出来。
“你还有脸接电话?村头老张家的儿子在网上瞅见你被法院挂了名,截图甩到群里头!满村人都晓得你在外头欠了一屁股烂账!我活了六十多年,这张老脸让你丢得干干净净!你现在连家都不敢回——你妈走那趟你坐火车回来,我就觉着不对劲。你是不是连飞机都坐不了了?你说!你到外面到底干了什么!”
他的嗓门大得吓人。大到老婆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大到女儿啃鸭腿的动作像被点了穴。大到整个饭厅的空气一下子被抽干了,只剩下电话那头粗重的喘息声。背景音里,母亲在咳嗽,压着嗓子,闷闷的,像一面旧鼓被人捂着捶。
我握着手机,一声没吭。
他骂了约莫三分钟,末了撂下一句:“你要是还剩一丁点儿良心,就滚回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把话说清楚。”然后挂了。
饭厅里静得像一潭死水。老婆看着我。女儿看着我。盘子里的烧鸭油,正一点一点凝成白色的霜。
“没事。”我挤出笑,夹了筷子菜心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爸那脾气你们又不是不晓得,暴风骤雨,过两天就晴了。等过些天客户的钱一到账,这些窟窿我就能堵上。”
“你回回都这么说。”老婆垂着眼,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上回这么说,上上回也这么说。”
“这回是真的。客户已经松口了,下个礼拜就打款。”
“哪个客户?”
“就那个……搞房地产的老刘。”
“他上回不是说甲方还没给他结吗?”
我筷子顿了一下。“他说快了。”
老婆没再搭腔。她扒了两口饭,搁下碗,起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磕碰的声音,还有她压在嗓子眼里、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那叹息很轻,却像一根针,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扎进我耳朵里。
女儿仰起脸,瞅瞅我,又瞅瞅厨房那头。
“爸爸,妈妈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妈妈就是累了。”
“可是她眼睛红了。”
我把女儿揽过来,用纸巾擦掉她嘴角的鸭油。“爸爸能搞定。你信爸爸不?”
“信。”
“那就结了。继续啃你的鸭腿。”
女儿又埋头啃起来。我听见自己咀嚼的动静,很响,像有人贴着耳朵眼擂鼓。其实我心里明镜似的——父亲不是脾气暴。他是怕。怕我一个人漂在外头,把自己弄丢了。
搁下手机,我下意识拉开抽屉,摸到一把螺丝刀。女儿的玩具小火车坏了半个月,齿轮卡死,一直搁在墙角落灰。她求了我好几回,我回回说等爸有空。我把螺丝刀攥在手里,刀头对着螺丝孔,手却抖得对不准。试了三回,螺丝刀从手心滑脱,在桌面上弹了一下,咕噜噜滚进抽屉深处。
我把抽屉推上。算了,改天。
扒完饭,我钻进书房,把蓝牙音箱拧到顶——放的是一首老歌,《蚁人宣告》。
“一把年纪,活得像只蚂蚁,
就连空气,都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我拉开落地玻璃门,踱到阳台上,开始拨电话。
头一个电话打给老刘。尾款四十六万,合同白纸黑字写着三十个工作日结清。打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这通电话我少说拨了五十回。
“刘总,是我。那个项目的尾款——”
“哎呀,我正寻思着给你打呢。”他嗓门热乎得烫手,烫得我心里直发凉,“是这么回事,第三方验收那头出了点岔子,你们干活的师傅把墙角线给贴歪了,甲方不满意,要求返工。”
“贴歪了?去年十一月验收那会儿你们一个字没提。验收单上可都签了字画了押的。”
“当时没留意嘛。现在甲方就揪着这个不放,我也没辙。”
“刘总,这都拖了快小半年了——”
“晓得晓得,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么着,你先安排人返工,返工完我立马走流程。很快的,我打包票。”
“上回你也说很快。”
“这回是真的快。行了,我这边还有个会,先这么着啊。”
电话断了。我攥着手机的手有点抖,但我没摔。把手机轻轻搁在藤椅上——才发现手抖得厉害。藤椅上印了个汗手印,湿漉漉的,像某种无声的招供。
第二个电话拨给一家科技公司的采购经理。尾款二十八万,拖了八个月。
“兄弟,好久不见,最近咋样?”他的声音永远是春风拂面。
“我挺好,就是想把你去年那笔账结一下。”
“唉,兄弟我跟你说掏心窝子的话——”他嗓门立刻从春天切到冬天,“我们公司现在也难,刚裁了一拨人,账上真没钱。要不这么着,先给你结十四万,剩下的等下半年公司缓过气来再补,成不?”
“合同写的可是全款。”
“合同归合同,现实归现实。兄弟你要体谅我。”
“我体谅你,谁体谅我?我工人也得发工资,房贷也得按月还,信用卡都快刷爆了——”
“那就先结十四万,你琢磨琢磨。”
“我不用琢磨。十四万不够。”
“那我也没辙了。”
电话又断了。
我杵在阳台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一长串通话记录——每个名字后头都挂着一个数字,像一列列冰冷的墓碑。我把这些数字在心里头加了一遍,然后乘了个零点三。这是大概能要回来的部分。剩下的,十有八九要打水漂了。
裤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个打火机——没油了。噼噼啪啪按了六七下,按一下冒一星子火花,就是不着。按到第八下,嗤一声,总算窜出一簇火苗。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像个站不稳的醉汉。
我点上烟,深深嘬了一口。尼古丁撞进肺里,一阵短暂的晕眩。
俯瞰楼下,这条马路从前这个点儿堵得水泄不通,车灯排成一条红彤彤的河。如今冷冷清清,红绿灯自个儿变换,路上却没几辆车。
这房子是五年前买的。小户型高层,视野敞亮,站在阳台上能望见一小片海。那会儿脑子一热就拍了板——一个从城中村里爬出来的农村娃,太想在深圳有一扇自个儿的窗户了。首付把积蓄掏得干干净净,月供一万八。当时觉着不算什么——公司接的项目排着队,客户追着打款,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往上走。
后来疫情来了。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我从办头一张信用卡开始拆东墙补西墙,到后来林林总总办了二十张。公司实在撑不住的时候,申请了小额企业贷。利息高得咬手,但那会儿顾不上了。
音箱里的歌还在放:
“小小的蚂蚁,一直在努力,
闯入喧嚣人海里,寻找生命的意义……”
听着这歌,我忽然想笑。唱歌的人估摸也当过蚂蚁。这座城里,谁不是呢。
大学毕业那年,我没回老家。家里托人在县城给我谋了份事业单位的临时工,说熬几年就能转正。我没去。
“我要去北京。”
父亲在电话那头闷了好一阵子。
“随你。”
“爸,你就不问我去北京干啥?”
“问了你能不去吗?”
“不能。”
“那还问啥。到了打个电话。”
那年我二十二,觉着天底下没有我干不成的事。有个学长在北京做网红经纪,瞅了我在学校主持晚会的视频,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你这口才,这形象,来北京做直播,铁定火。你晓得现在头部主播一年挣多少吗?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我被他眼里的光和他比的那个数字,烫得浑身发热。当晚就买了火车票。
到了北京,签了一家网红孵化公司。签合同那晚兴奋得一宿没合眼——躺在床上死盯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大主播在镜头前侃侃而谈的派头。等我火了,名导们排着队来约戏,我该先接谁的呢?
后来才晓得,这行当里像我这么想的,能从北京排到天津卫。
我在北五环外租了间地下室。押二付一,把大学四年攒下的全副家当——一个行李箱、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把用了四年的吉他——统统搬了进去。屋子小得转不过腚,摆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满满当当。空气里泛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楼道里飘上来的炒辣椒的呛味。我买桶白漆把发霉的墙刷了一遍,挂几串彩灯,装一面镜子。镜子旁贴张便利贴,上头写着:千万大V倒计时。
连着三个月,天天直播八小时往上。对着摄像头,一个人,从早说到晚。
“欢迎老铁们来到直播间!今儿咱们聊点有意思的——你们有没有碰见过那种,明明自个儿啥也没做错,可满世界都在后头撵你的感觉?”
起初很亢奋,觉着每句话都是金句,每个段子都能炸场。可屏幕后头的人不买账——直播间里经常就十来个人,偶尔飘过一条弹幕。
“主播你这背景也太暗了。”
三个月攒下来,粉丝还不到三百。离“千万大V”差了多少个零,我懒得数。
有一晚,播到凌晨两点,在线人数从八个人掉到一个人。那个人打了一行字:“你挺努力的。”我盯着那行字,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后面又跟了一句:“但努力不值钱。”然后头像灭了,屏幕上一片死寂。我对着那行字坐了很久,直到电脑自动息屏,黑色的屏幕上映出自个儿的脸。
就在这当口,屋里轰一声,伸手不见五指。黑暗像一床湿透的棉被,一下子裹住了我。
我摸黑爬上去,跑到管理处。门房里灯还亮着,门房姑娘正低头追剧。
“我屋咋没电了?”
她头也没抬。
“不是没电,是拉了闸。”
“拉我电干啥?”
她这才抬起脸。年轻,挺俊,穿件居家的宽大T恤,头发随便扎个丸子。上下打量我一眼。
“你没交房租呗。”
我这才闹明白,这个成天窝在门房里嗑瓜子追剧的姑娘,就是这栋楼的管家。她姓林,比我大两岁。我杵在门房窗口前,方才那点怒气全泄了,只剩一脸的窘。公司不给保底工资,得粉丝量达标才签约。我还没攒够粉丝,每月生活费全靠大学兼职攒的那点老本撑着,早见了底。
“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她瞅着我,叹了口气。
“再给你两天。”
“多谢多谢。”
“甭贫。两天后要是还没交,我连水都给你掐了。”
我千恩万谢回了地下室。末了是几张信用卡倒来倒去,拆东墙补西墙,交了仨月房租。但那回停电像盆冷水,哗啦浇在我滚烫的脑门上。我开始问自个儿一个从来没敢问的问题:要是红不了呢?
没有答案。不敢有答案。
为了糊口,我开始在外头做兼职。白天去会展中心当临时工,套着玩偶服发传单,热出一脑门痱子。晚上回来继续直播,对着摄像头像个啥事没有的人。镜头一关,我瘫在椅子上,盯着地下室那扇小窗。窗外是地面,只能望见来来往往行人的脚。皮鞋、运动鞋、高跟鞋,匆匆走过,没有一双停下来。
为讨好林小姐,让她别再拉我电闸,我开始隔三差五献殷勤——下班回来经过门房,塞块巧克力。
“又来。”她接过巧克力,撕开包装纸,“你是不是对所有房东——管家——都来这套?”
“只对你这样。”
“少来。你就是怕我拉你电闸。”
“也有这层。”
“那另一层呢?”
“另一层是——你拉电闸的样子挺好看。”
她把巧克力塞嘴里,白我一眼。
“下回直接交房租,比巧克力好使。”
她也不占我便宜,隔三差五请我吃宵夜。一来二去就熟了。有天晚上我在直播,她在门房里看,给我发了条消息。
“你镜头前跟镜头后判若两人。”
“镜头前那个是假的。”
“我觉着两个都挺好。”
后来我用两张粉丝送的电影票约她去看电影。黑洞洞的放映厅里,银幕上的光影打在她侧脸上,忽明忽暗。我偷偷牵了她的手。她没挣开。她的手心有点凉,还有点湿——是我的汗,还是她的汗,分不清。散场那会儿,我俩在电影院门口站了老半天,谁也没吱声。然后我吻了她。鼻尖碰到她脸颊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儿,干净的、朴素的味道。
“你胆儿挺肥。”她说。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晓得。我摸到了。”
那一吻之后,她有事没事就往我地下室钻。再后来,她要回上海工作。
“要不要一块儿走?”她问。
我想了想,北京也没啥可惦念的。
“走。”
我们在上海同居了三年。三年里搬了三回家。年年房东都涨租,回回都有新由头。最后一回,房东直接通知说房子要卖掉,让我们赶紧搬。搬走时说我把房子装修风格给改了——那几串彩灯挂上去的胶印子,那面贴在墙上的镜子——不光不退押金,还要我赔房屋装修维护费,拢共八千多。
我杵在那房子门口,手里攥着那份密密麻麻十几页的租房合同。
“合同上压根没写这些!这是霸王条款!”
“你签字的当口咋不说?”
“那会儿忙着搬行李,十几页谁看得过来?”
“那是你自个儿的事。”
我气得浑身筛糠。林小姐站我旁边,拎着行李箱,忽然说了一句。
“你晓得吗,在北京你住地下室那阵子,我从来没觉着你穷。可眼下,我觉着咱们很穷。”
“为啥?”
“因为那会儿你还在做梦。”她望着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如今你连梦都不做了。”
我没接话,拎起行李箱下了楼。楼道里那股消毒水味儿,呛得我眼睛发酸。可老天爷关一扇门的时候,偶尔也开一扇窗。她公司把她调到了广州——她在上海做行政,广州分公司缺人,正好补上。我俩便离了上海,一路往南。这回运道不错,碰上个一手房东——五十来岁的本地阿姨,姓陈。
陈姨瞅我俩是年轻人,平素里没少照应。尤其她生下孩子后,我一个大老爷们搁家带孩子,手忙脚乱,对门陈姨帮的忙不计其数。
“阿海,孩子哭了,快去瞅瞅。”陈姨敲开门,手里端碗汤,“我刚煲的,给小林补补身子。你们年轻人,出门在外不容易,有啥要搭把手的就跟阿姨言语。”
中秋那晚陈姨请我们吃广味火锅,锅里咕嘟咕嘟翻着热气,牛肉丸在汤里浮浮沉沉。她夹起一筷子牛肉搁我碗里。
“多吃点。瞅你瘦的。”
那会儿我还不晓得,陈姨后来改了行。
女儿五岁那年,我们搬到了深圳。户口随我,上学只能在深圳上。那几年我转了行,开了自个儿的小公司,做点工程上的营生。头两年还成,手上几个项目同时跑,虽说累,进账不少,日子眼瞅着要起来了。
没承想头年房租涨两百,第二年涨三百。我去找房东理论。
“兄弟,不是我非要涨。”房东是个跟我岁数差不离的中年人,苦着一张脸,“我贷款按揭压得喘不过气,我也有老有小要养活。你晓得我一个月要还多少吗?”
我望着他,忽然就不想吵了。他也是在城市里扑腾的,不过比我早几年攀上了一块浮木。
再后来,疫情来了。项目一个接一个停摆,客户一个接一个拖着不结款。我从办头一张信用卡开始倒腾,到后来前后办了二十张。公司实在扛不住的时候,申请了小额企业贷。利息高得割肉,但那时候顾不上了。
老婆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变的。
起初她什么都不说。我拆东墙补西墙那阵子,她还悄悄拿自个儿嫁妆里攒下的那点体己钱,帮我填过几回窟窿。后来窟窿越来越大,她的体己钱填进去,连个响都没听见。她开始背着我翻我的手机,查账单。有一回半夜我醒了,瞧见她坐在床头,抱着膝盖,对着手机屏幕上银行发来的催款短信发愣。月光打在她脸上,眼窝底下两团青灰,像被人揍了两拳。
“咋还不睡?”我哑着嗓子问。
她没吭声,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又多了三笔逾期的。”
我坐起来,想说点啥,可喉咙里像堵了块破抹布。
“你跟我说实话。”她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了,“到底欠了多少?”
我报了个数。她听完,半天没动静。然后她慢慢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颏,背对着我。
“睡吧。”她说。
那两个字,比扇我耳光还疼。
打那以后,她嘴里时不时就蹦出“离婚”俩字。回数多了,我也分不清她是说气话还是说真话。有一回吵得凶了,她把户口本、结婚证全翻出来拍在桌上。
“趁还没冻结到我头上,趁你还能坐火车——去,把手续办了。”
我盯着桌上那本红彤彤的结婚证,封皮都磨白了边。想起当年在北京地下室,她穿着门房里那件宽大T恤,头发随便扎个丸子,拉我电闸的样子。那会儿我穷得叮当响,她没嫌过我。如今她嫌的不是穷——是没指望。
“要离也行。”我说,“等我把债还得差不多了,不拖累你。”
她听完这话,忽然把桌上的东西哗啦全扫到地上,蹲下去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谁要你还完!”她从指缝里挤出一句,“我是怕你哪天一声不吭从阳台上跳下去,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没话了。把地上那些本本捡起来,拍了拍灰,搁回抽屉里。
后来,银行把我的卡冻结了。她的卡倒还活着——那卡绑的是她妈的名字。当初办的时候她还跟我吵了一架,说凭啥要用她妈的身份证,我说我名下的卡万一出了事就全锁死了,留条后路。没想到这后路真用上了。催收的电话打不通我,就转着弯打到她手机上。有一回她接了个电话,对方让她转告我——再不还钱,就上家里来坐坐。她挂了电话,在卫生间里吐了半天。
我想过去拍她的背。她一把推开我。
“别碰我。”
她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可像刀子似的,嗖地扎过来。
再往后,她也懒得吵了。我回得晚,她不等了。饭做好了搁桌上,罩个纱罩子,她带女儿先吃。有一回我半夜回到家,菜还是整整齐齐摆着,纱罩子上凝了一层水珠子。她背对着我躺在床上,呼吸匀匀的。我当她睡了,蹑手蹑脚脱了鞋,忽然听见她说话。
“厨房里有汤。”
“你没睡?”
“汤凉了你自己热。”
她没接我的话,翻了个身,又把背对着我。我到厨房掀开锅盖——是白萝卜排骨汤。萝卜切得大小不一,有一块有拇指那么厚,有的薄得透亮。她刀工一向不行,可从没断过给我留饭。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已经凝住了。我把汤热了,站在厨房里喝完了,连萝卜带骨头嚼得干干净净。
最崩溃的那段日子,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躺在床上眼珠子死盯天花板。窗外的路灯光穿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拉出一条细线。催收的电话每天几十个轰炸进来。我不敢接,又不敢不接。每接一通,就像被人摁进水里闷一分钟。耳朵里全是嗡嗡的电流声和自己的心跳。
有天夜里债主又打来催款。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闷头抽烟。她走过来,站到我身旁。夜风把她头发吹起来,拂在我胳膊上。
“又催了?”
“嗯。”
“还能撑多久?”
“不晓得。”
沉默了好一阵子。她说:“我想法子借点。”
“甭借。”
“不借咋整?你想过没有,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你如今接电话那架势就像在拆炸弹——手抖、嘴唇煞白、眼珠子盯着屏幕不眨。”
“有这么邪乎?”
“有。”她望着我,“拆炸弹好歹有根红蓝线让你猜。你这玩意儿没线,一接就炸。”
我没言语。她也没再言语。我俩就这么杵在阳台上,望楼下那条马路。从前这条马路上人挤着人,如今连人影都稀了。
又过了许久,她忽然说:“要不把房子卖了吧。”
“不能卖。卖了你们娘俩住哪儿?”
“租房子住。咱又不是没租过。”
“我再琢磨琢磨。”
她望了我一阵,然后扔出一句话。
“我妈前几天打电话来,问咱啥时候回去看看。我不敢接那通电话,因为我怕她问我如今过得好不好。你说,我咋答?”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房子最后还是卖了。
买的时候四百来万,卖的时候房价已经从最高点跌了不少。还了银行贷款,扣了中介费和税费,到手剩了不到五十万。签过户合同那天,我在不动产登记中心门口杵了好一阵子。五年前我脑门发热签下购房合同的时候,觉着自个儿终于在深圳扎下了根。五年后我亲手把这根拔了,攥着一沓过户材料站在路边,像攥着一把刚从身上卸下来的骨头。
搬家的头天晚上,老婆一个人收拾到凌晨。她没让我帮忙,我也没好意思上前。她把东西分了三堆:一堆搬去惠州,一堆先寄存在陈姨那儿,一堆扔。
我蹲在阳台上抽烟,听见她在屋里翻箱倒柜。忽然咣当一声,什么东西碎了。我掐了烟进去,看见地上躺着一只碎了的花瓶——那年在北京,我从路边捡的,她说好看,一路从北京带到上海,又从上海带到广州,又从广州带到深圳。多少东西扔了、卖了、丢了,只有这个不值钱的花瓶一直跟着她。
她蹲在地上捡碎片,捡着捡着手停了。指尖悬在那片碎瓷上,微微发颤。
“碎就碎了呗。”我说。
她没抬头。
“你懂个屁。”
我懂。她心疼的不是花瓶。
我们先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过渡,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五,厕所挨着灶台,楼道里永远飘着一股辣椒油混着霉味的空气。然后我们跟她娘家、跟几个信得过的老同学开了口,在惠州大亚湾买了套小产权房。两室一厅,总价拢共不到四十万。这几年双城通勤的人越来越多,买不起深圳房的年轻人,在惠州安了家,每天坐大巴或高铁往返。我们不算孤例。
迁户口那天,我在派出所门口杵了许久。想起好多年前在北京地下室刷墙的那个自个儿,想起在上海被二手房东讹了八千块杵在街边气得发抖的那个自个儿,想起在深圳阳台上打火机按了八下才打着的那个自个儿。我对着那张簇新的户口本,轻轻嘀咕了一句。
“不跑了。”
“啥?”工作人员抬眼瞅我。
“没。多谢。”
但日子不是搬了家就万事大吉。债还没还完,每个月催收的电话照常轰炸。她在惠州本地找了份文员的活儿,一个月四千出头。我还是跑回深圳接零散活计、做直播。做直播做了五年,总算摸着了门道,月月有了比较稳当的收入。每个月发了薪,头一件事就是往还债的卡里转一笔。平日里我住深圳城中村那间单间,周末坐大巴回惠州。老婆偶尔带着女儿来深圳看我,三个人挤在那间转不过腚的出租屋里,女儿在床上蹦跶,说爸爸的屋子比咱家厕所还小。
老婆环顾了一圈,哼了一声。
“当年在北京地下室你也这么住。”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会儿是一个人。这会儿有你俩来看我。”
她没接话,扭头去开窗。窗户推开,对面楼的防盗网近在咫尺,铁栏杆上锈迹斑斑。一只麻雀正蹲在空调外机上叽叽喳喳,歪着脑袋往屋里瞅。
有时夜深人静,我会寻思:要是当年北京那间地下室里,那个门房姑娘没拉我电闸,我的人生会不会换个模样。思来想去,觉着不会。她拉的不是电闸,是我那场梦的开关。
在深圳这些年,我也识得了不少人。不是特意去识的——日子过着过着,就在街角巷尾撞上了。
头一个,是街角修手机的老周,我喊他周叔。
认识他是在卖房之后。那天从不动产登记中心出来,攥着那沓过户材料,两条腿像灌了铅。街上人来人往,我一个也不认识。走到一条老街拐角,瞅见间十来平米的铺子,门口堆满旧电器,招牌手写四个字——能修就修。我不由自主踱进去,周叔正在修一台旧手机,镊子夹着零件,咔嗒咔嗒响。他没问我为啥进来,也没问我为啥坐下,只管低头修自个儿的东西。空气里浮着松香的气味,淡淡的,像某种安神的香。我在他铺子里坐了一整个后晌,他递过一支烟,我接了。俩人没说什么话,就那么坐着,直到天黑。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这条老街修了二十三年手机。铺子里一张工作台占了大半,台上搁着松香、烙铁、万用表,乱中有序。靠墙立着铁皮柜,抽屉拉开,零件分门别类——螺丝一屉,排线一屉,屏幕总成一屉。最里头搁了台收音机,老旧得很,旋钮上的漆都磨没了,光溜溜的像被摸了几十年的念珠。
有一回,正碰上个老太太抱着台收音机找他。
“师傅,你帮我瞅瞅这个。是我老伴儿留下的,走了以后全靠它陪着睡觉。跑了好些家都说修不了。”
周叔拆开一瞧,线路板上一道肉眼几乎瞧不见的裂缝。他重新焊上,收音机亮了。播的是一首潮汕方言的歌,《潮汕》。前奏一起,老太太的眼睛就亮了。
“回首过往,平平淡淡,一难又一难。
载梦起航,摇摇晃晃,一站又一站……”
老太太坐在铺子里听完了整首歌,临走从布袋里摸出十个鸡蛋搁在他工作台上。
“师傅,多谢你。自家鸡下的,没花钱,你别嫌。”
“不嫌。”周叔接过鸡蛋,“这个,比钱好。”
那十个鸡蛋他放了好几天舍不得吃。后来我跟他在街边吃宵夜,他抿了两杯酒,忽然提起这事。
“那不是鸡蛋。那是我这辈子挣到的头一份体面。”
“周叔,你修了这么些年,就没寻思过干点别的?”
“寻思过。后来想通透了。”他搁下酒杯,“我只会修东西,旁的也不会。不会就不会吧。能修就修。”
我让债主追得最紧那阵子,有一回催收的电话刚挂,手还在抖。他瞅了我一眼,没问别的,递了根烟过来。我也不晓得为啥,竟会对他说了实话。
“周叔,我欠了点钱。”
他默了一阵。
“多少?”
我报了个数。他又默了一阵。
“我当年师傅害病,铺子差点关张。我一个人扛了所有活计——白天修电器,夜里去医院送饭,凌晨回来接着拆零件。扛了半年。”
“后来呢?”
“后来师傅把铺子留给了我,转让费只收一半,另一半让挣了再给。”
他望住我,说了句话,让我记到如今。
“人欠钱不怕,怕的是欠了自个儿。欠旁人的能还,欠自个儿的,一辈子还不清。”
那天后晌铺子里还来了个人——老九。他在隔壁开了家社区体验店,卖成年人用的那些个东西。有人骂他老不正经,他听了也不恼,只说:“骂我的人,他就不用那玩意儿?”他拿了台旧手机来修,扯过张凳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你们俩修东西的,修了这么些年,修出啥了。”
“修出十个鸡蛋。”周叔说。
老九愣了愣,然后笑了,笑了好半天,肥厚的巴掌拍在工作台上,震得螺丝刀都跳了一下。
“十个鸡蛋,比我那十几家网店值钱。”
老九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说了段话。
“从前我琢磨欲望,琢磨人到底想要啥。琢磨了大半年,得了个结论——人最想要的不是钱,不是名,不是利。是被瞧见。你帮那老太太修好了收音机,她给你的不是十个鸡蛋,是瞧见。她瞧见你花了二十三年,只做一件事。”
陈姨也是在这铺子里碰上的。她早先是我在广州时的房东,后头改了行,做陪诊。一开头没人信她。头回接单,让老人的儿子堵在医院门口盘问了老半天。
“你是不是来诓钱的?”
“我不是骗子。”她立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嗓门却稳稳当当,“你可以跟我一块儿去医院,从头盯到尾。”
后来那家老人拉住她的手说:“姑娘,比我亲闺女还贴心。”
那天她来周叔铺子修手机——陪诊时摔坏了屏幕。跟我撞见,聊起来。我问她还记不记得当初是怎么撑过来的。她笑了笑。
“挨骂的当口我也想过撂挑子。可后来我发觉,那些骂我的人,末了都成了回头客。你是不是真心的,老人瞧得出来。”她顿了一下,“你爸身子骨咋样?”
“还成。”
“老人上了年纪,多回去瞅瞅。嘴上不说,心里头想的都是你。”
“嗯。”
那会儿我还不晓得,这句话往后会像根针一样扎在我心里。
正说着,老许从菜市场那边过来了。他在菜市场卖了半辈子鱼,一脸褶子,两手洗不掉的鱼腥气。他写诗,写在包鱼的叶子上。没得人晓得,直到有一天,一个顾客回家打开叶子,瞧见上头歪歪扭扭写着:“苦的东西苦了一辈子,到头来被人当成清火的药。”后来顾客找回来,他从铺子底下拖出个木箱,里头齐齐整整叠着几百张写满字的叶子。顾客蹲在地上翻了半个多钟头,看完站起来,眼眶红了一圈。
那天老许是来修收音机的——就是后来周叔修好、放了那首《潮汕》的那台。他见陈姨在,不好意思地笑笑,从木箱里翻出张干净叶子,写了几个字,递过去。
“这是?”陈姨接过来。
“送你的。”
陈姨低头一瞅,上头写着:“你搀着老人走过的那条走廊,比哪条路都长。”
陈姨杵在那里,攥着那片叶子,好半天没言语。
方哥是傍晚来的。潮汕人,十六岁出来打工,在深圳的厂里流水线上干足五年,攒下一万多块。他把钱存下来,泡工厂的图书室看闲书。后来考了驾照,跑黑车,开车行,做水果批发,三十三岁那年开了好几家分店,身家上了千万。娶了当年在厂里暗恋过的姑娘——一个重庆妹子,皮肤白净,柳叶眉,杏核眼,扎两条黑油油的麻花辫,走起路来辫梢一甩一甩的,像两尾活鱼。
结果结婚才三个月,一个十二岁的娃娃提着行李箱杵在了他家门口,喊他老婆“妈”。
他离了婚,把全副身家都给了前妻。后来疫情一来,水果店全倒了,他一夜之间输得精光。躺平三年,打算把钱花光就找个地儿了断。结果前妻得了癌症,走之前把财产一分没动还给了他。他重新变回了千万富豪,却说自个儿的心好像已经死了。
他来周叔铺子修手机——旧得漆都磨光了,可他舍不得换。那天晚上我们几个——我、方哥、周叔——坐在铺子门口喝啤酒。老许收摊后也凑过来,从摊上捎了条卖剩的鱼。
方哥喝了不少,盯着手里的啤酒罐,酒沫子在罐口一圈一圈地消下去。
“从前我喜欢过一个姑娘,在厂里那阵子。没敢追。后来追着了,又给弄丢了。”
“不是追着了吗?”
“追着了,又丢了。”他闷了好一会儿,“你信命不?”
“不怎么信。”
“从前我也不信。后来信了。不是那种老天爷在拨弄你的命——是你自个儿做的每一个决断,到头来都串成了一条路。你以为是自个儿在选,其实你压根没得选。你只是走到了你该走的路上。”
那晚风挺凉。他又启开一罐啤酒,拉环啪的一声,在夜风里格外清脆。
“要是有下辈子,我谁都不追了。就在厂里待着,每个月攒一百块,哪儿也不去。”
老许在边上听着,忽然从木箱里摸出片叶子,就着路灯的光写了几个字,递给方哥。方哥接过来一瞅,上头写着:如果时间可以倒回去。
方哥瞅了许久,然后把叶子仔细折好,揣进口袋。什么都没说。
那一晚,我们几个在铺子门口坐到后半夜。周叔的铺子亮着灯,老九的店早就关了门。街上的车越来越少,偶尔一辆驶过,尾灯拖出一道红影,像一根没抽完的烟。
去年年底,我实在扛不住了。我起诉了那个老赖。他拖欠我一年多的工程款,足足八十三万。每回打电话,他永远在出差,永远在开会,永远是下个月一定结。末了一回去他办公室,从后晌三点等到夜里九点,前台都走光了,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他才从电梯里晃出来。瞧见我,愣了下,然后堆起笑脸迎上来。
“哎呀你怎么跑来了?走走走,我请你吃宵夜!”
“不吃了,你把账结了吧。”
“你这人就是太性急。”他还在笑,“等甲方给我结了,我立马——”
我没等他说完。
我抄起他办公室里的棒球棍,砸碎了他桌上的玻璃。碎片溅了一地,在日光灯下闪着刺眼的白光。他缩在墙角尖声号叫。
“你疯了!我要报警!我要让你坐牢!”
“成,我等着。”
事后我才晓得,他也是让甲方拖死的——那八十三万,甲方拖了他一年半,他实在掏不出来。他曾在一个深夜给我发过一条微信:“兄弟,我也不想这样,但我妈病了,钱全垫进去了。”那条微信我看了,没回。那会儿我觉着天底下所有欠债的人都在拿亲妈当挡箭牌。如今想来,我跟他不过是同一条绳上的两只蚂蚱。那棒球棍,砸错了人。可那时我哪晓得。那时我只晓得,我终于砸下去了。那一棍,砸的是我这些年淤在心口的所有憋屈。
关了几天,交了罚款就放了。我为这事留了案底,往后找工作四处碰壁。
从派出所出来那天,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我盯着屏幕上闪烁的来电,犹豫了好一阵。接起来,没听见父亲的声音。是弟弟。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哥,爸方才在门口坐着,忽然就歪倒了。送到医院,大夫说是脑梗。抢救了个把钟头,没救过来。”
他顿了一下。
“哥,爸没了。”
我握着手机,杵在派出所门口。日头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掉在脸上,有点烫。
“晓得了。”
挂了电话,我杵在原地一动不动,杵了许久。弟弟后来告诉我,父亲最后那几天,一直坐在门口,往巷子口望。问他望什么,他说,望你哥啥时候回来。
弟弟说,理遗物的时候,在父亲枕头底下翻出张存折。存折上的名字是我。每一笔都是几百几百地存,存了好些年。末了一笔,是我十八岁离家那天存的,两千块。
我忽然想起父亲在电话里骂我不是个东西的那天。他骂了那么多话,没有一句是叫我还钱。他只是说,丢人了。
他不是怕丢人。他是怕我一个人在外头,丢了自己。
办完父亲的后事,我坐火车回广东。怀里抱着两只骨灰罐——一只是父亲的,一只是母亲的。往后我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回到深圳那天,我又拐去了周叔的铺子。还是那股松香味,还是那种咔嗒咔嗒的镊子响。我坐在老位子上,他没问我为啥来,只管低头修东西。我在他铺子里坐了一整个后晌。
后来他修好了那台老收音机,收音机亮了,放的又是那首《潮汕》。
“潮汕人,人海闯,闯风浪,浪花荡。
荡起风,风扬帆,帆如梦,梦故人……”
周叔听了片刻,抬眼瞅我。
“阿海,要不要学修手机。”
我愣了愣。
“我那徒弟上月出师了,自个儿在隔壁街开了铺子。眼下缺人手。你要是想学,明儿就过来。”
我望住他,忽然想笑。一个曾在写字楼里管过几十号人的小老板,一个让债主追着骂了好些年骗子的失信人,一个在北京地下室做过千万大V梦的年轻人,一个在上海让二房东讹过的租客,一个攀上花台架子险些跳下去的男人,一个抱着爹娘骨灰罐坐了一宿火车的儿子。如今有人问我要不要学修手机。
“成。”
他递给我一把烙铁。我的手还在抖。他瞅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把松香往前推了推。
“手抖不怕。焊着焊着就不抖了。”
如今我还在深圳,还在跑客户、做方案、开会、催款。欠的债还没还清,可月月在还。我白天接些零散活计,夜里去周叔铺子里学手艺。焊了半个月,焊出来的焊点还是歪歪扭扭。周叔又瞅了一眼。
“比上回正了点。”
有一回,从前骂了我好些年的供货商老周到铺子里来找我。
“公司有批设备要修,你接不接?”
“你不怕我修砸了?”
“一个挨了两年骂还在还钱的人,我赌得起。”
我握着烙铁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焊。松香冒起一缕细细的白烟,在补光灯底下,像一朵微型的云。
还有一回,我在铺子里修一台老式收音机。拆开壳子,里头蒙了一层灰。我拿小刷子一点一点把灰扫净,忽然瞧见线路板上有几处焊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留下的笔迹。我盯着那几处焊点瞅了许久,想起好多年前母亲衲的鞋垫。针脚密密匝匝,歪歪扭扭的。末了一双鞋垫,母亲还没衲完就倒下了。针还插在上头,线头绕了个小小的圈。
我低下头,把收音机重新装好。收音机亮了,可没声音。静悄悄的,像一口干涸的井。
“喇叭线断了。”周叔踱过来瞅了一眼。
我拆开壳子,重新焊上。收音机猛地响了,又是那首《蚁人宣告》:
“小小的蚂蚁,咬牙不放弃,
不管未来有多少风雨,也要坚持到底……”
我坐在工作台前,发了好一阵呆。窗外有鸟在叫,叫得挺欢。日头从门口照进来,落在手上,有点热。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京那间地下室里,对着摄像头侃侃而谈的那个自个儿。那会儿我以为自个儿能成个大主播。后来在上海让房东讹了八千块,在广州让房东阿姨请吃火锅,在惠州买下那套小产权房卖掉深圳房子的当口,把户口迁出了深圳。我的人生没变成自个儿想象中的模样。它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道。
可那又怎样呢。道还在走。
那天傍晚回到深圳城中村的出租屋,老婆带着女儿从惠州过来了。她张罗了三个菜——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蒜蓉空心菜,还有一只从楼下烧腊店买回来的盐焗鸡,油光锃亮,是女儿爱吃的。女儿把鸡腿啃得满嘴油光,举着骨头冲我咧嘴笑。
“爸爸,你今天学得咋样?”
“还成。焊歪了好几个,可有一个焊得挺正。”
“啥叫焊?”
“就是把坏了的东西修好。”
“那你往后啥都能修吗?”
我想了想。
“慢慢学,总能——把能修的都修好。”
“那你能把爷爷奶奶修回来吗?”
她问得极认真。认真得让我一下愣住。
老婆停下筷子,看着我。出租屋里很静。
我搁下筷子,把手伸过去,覆在她小小的后脑勺上。她的头发很软,像她妈妈。
“爸爸修不好爷爷奶奶。”我说,“可爸爸能修好自个儿。”
她听不懂,可她点了点头,然后把脸埋进我的臂弯里。我搂着她,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儿,想起好多年前,母亲也这样搂过我。那时我还小。那时我以为来日方长。
如今我晓得,来日并不方长。可没关系。我还有东西要修,还有路要走,还有人在等我回家。
音箱里还在放着那首《蚁人宣告》。
我跟着哼了一句,然后拾起筷子,夹了块盐焗鸡,搁进老婆碗里。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老婆看着我,眼圈红了一下。然后她也夹了块,搁进我碗里。
“你也吃。”
女儿从我的臂弯里挣出来,瞅瞅我俩,把自己碗里的鸡腿掰成两半——一半搁我碗里,一半搁进老婆碗里。
“一人一半。”她说。
我们谁也没再言语。窗外,深圳的灯火依旧璀璨。那些蚂蚁们还在奔波。可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盐焗鸡的油,还没凝。日子还温热着,还能一口一口吃下去。
吃完,我搁下碗,从抽屉里翻出那把螺丝刀——搬家时从北京地下室一路带过来的。女儿的小火车还搁在墙角落灰,齿轮卡死了半年。我旋开螺丝,拆开壳子。齿轮上缠了一团头发丝,我拿镊子一根一根夹出来。咔哒一声,齿轮动了。我把壳子合上,拧紧最后一颗螺丝,递给她。
她拧了拧发条,小火车哒哒哒走起来,在桌面上兜了个小小的圈。
女儿抱着小火车睡着了。老婆看着她,又看看我。没说一句话。
我拿起手机,给父亲那个永远不会再亮起的号码发了条消息。
“爸,我修好了一个玩具。”
窗外,深圳湾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楼下马路上,又有新的蚂蚁开始出工了。它们驮着米粒,顶着风,在裂缝里走自己的路。从不问春天还有多远——它只是在每个浑浊的日子里,自顾自地走着。
走着,便是全部的意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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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易白,国际紫荆花诗歌奖全球华语诗歌大赛最高奖诗歌贡献奖、首届杨牧诗歌奖、首届国际生态文学奖得奖者。平日里为求糊口,干过演员、编剧、导演、摄影师、剪辑师、制片人、音乐唱作人等,现为电影+音乐连锁厂牌发起人,广播电视节目制作机构负责人。文艺创作逾三十载,诗、文、歌、画、影、音等作品累计获奖百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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