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果的矿，卢旺达的枪

2025年1月，刚果（金）东部冲突再起，叛军“M23运动”向北基伍省多个城镇推进，政府军和亲政府民兵迅速崩溃，逃往卢旺达边境，北基伍省省会戈马陷落。

M23士兵快速开进戈马，没有出现大规模杀戮，而是直奔海关大楼、边境通道、银行、金矿/钶钽铁矿等矿产出口通道和机场。

这种“克制”与此前刚果战争或冲突不同，M23此次攻占戈马，目标直指戈马的关键经济和物流节点——刚果的矿和卢旺达的枪在此走私和交易。

戈马是刚果（金）东部矿产走私的重要枢纽，是卢旺达矿产出口的重要来源地，也是刚果（金）反政府武装（M23只是目前最大的一支）从卢旺达获得武器和资金的重要门户。

戈马位置 蓝瞰/制图

卢旺达资助刚果（金）东部反政府武装，由来已久。此次戈马陷落，美国指控卢旺达为M23提供GPS干扰、防空设备、无人机，甚至直接并肩作战。

而根据3月份《华尔街日报》的一则报道披露，刚果（金）总统费利克斯·齐塞克迪（Félix Tshisekedi）则致信美国总统特朗普：愿以关键矿产资源，换取美国帮助刚果（金）击败反政府武装“M23运动”。

刚果（金）和卢旺达的宿怨，在戈马陷落时再次被挑起，矿、枪、钱的利益纠葛，在两个邻国再度演绎。

矿产，是刚果（金）这块土地上的核心资源，也是这个中非大国的经济命脉，但也相当程度上“肥了外人田”——金、钽、钨和锡成了邻国卢旺达创汇出口的重要矿产。

卢旺达是非洲经济增长最快的国家之一，但它并不是主要矿产资源国，然而其矿产出口在该国外汇中贡献了相当大比重。矿产出口总额达到17.5亿美元（较2017年增长近4倍）。

国际主流看法集中于“卢旺达控制‘M23运动’获得刚果（金）的矿”，联合国调查组也认为卢旺达通过混矿来“洗白”刚果（金）的矿走私，但卢旺达坚决否认。

那么，这条矿藏链条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在我写作刚果（金）的系列文章中，写过它是全球最大的钴矿生产国，但实际上它同时也拥有全球最大的钶钽铁矿储量，其钽铁矿产量全球占比约为40%。

钽是电子产品（手机、笔记本电脑等）、医疗设备、航空航天的关键原料。在消费电子和现代工业扮演了极重要的角色，而全世界相当一部分钽来自刚果（金）。

金矿，也是刚果（金）重要的矿产资源，2025年刚果（金）的金矿产量已经超越加纳，达到30吨以上，或跻身非洲最大黄金生产国之列。

但是，连接东部矿区的道路，却没有通向刚果（金）首都金沙萨（Kinshasa），而是通向卢旺达首都基加利（Kigali）。

刚果（金）东部金矿，既有大型工业矿，也有大量手工金矿。武装团队（如M23及其他民兵）直接控制这些金矿，走私到邻国卢旺达，换取卢旺达的枪支弹药和活动资金。

刚果（金）北基伍省的鲁巴亚（Rubaya）钶钽铁矿（世界最富钽矿之一，占全球钶钽铁矿约15%），更是M23叛军倚重的资金来源，其离卢旺达边境城市Gisenyi不过60公里，而Gisenyi的对面即戈马。

钶钽铁矿、锡矿和钨矿，并列为“3TG冲突矿产”，加上金矿，集中分布在东部，恰好是M23控制区，与卢旺达边境无缝衔接，构成了东部乱局的“血液”。

M23控制下的鲁巴亚钶钽铁矿 图源： jeuneafrique

武装团队通过控制矿区收税，将矿石/半成品就近走私至卢旺达，获得了巨额收入（联合国估计东部金矿每年为武装团体贡献上亿美元）。

在2025年的这次对戈马占领中，M23士兵纪律严明、装备精良，并非传统非洲叛军常见的“乌合之众”。据媒体报道，许多士兵讲卢旺达语，穿着与卢旺达国防军同款或极相似的迷彩服、橡胶靴。

联合国专家报告指出，M23实际由数千名卢旺达正规军直接参与或指挥。

若报道属实，M23夺城的动机简单明确：为了控制刚果（金）的东部矿。为此，卢旺达不惜从以前扶持当地叛军的代理人，发展成直接派兵以M23的名义争夺刚果（金）的战略要地和矿产资源。

只是为了邻国的矿产资源，支持M23叛军占领矿区以支持本国矿产出口？这在逻辑上没问题，但现实比个经济驱动的原因复杂。

M23叛军的武器多来自卢旺达，在卢旺达指向刚果（金）的枪口中，藏着卢旺达和刚果（金）两国30年的恩怨。

1994年卢旺达那场大屠杀，是两国冲突的开始：卢旺达胡图族极端势力，在电台和报纸等媒体称图西族为“蟑螂”，对全国范围内的图西族和部分温和胡图族人，展开了血腥屠杀。

这场冲突，是有预谋、有组织的国家级政治行动，由政府提供名单、武器、路障，民兵和普通民众被裹挟参与，目的是消灭图西族人和温和派的胡图族人。

屠杀惨绝人寰：持续了约100天，多达80万以上人口被杀害，占当时卢旺达整个国家人口的1/7以上，其中绝大多数是图西族。

这里多说一句：图西族和胡图族是在同一块土地上长期生活的人，他们本同属一个民族，外貌特征文化习俗相同，世代通婚，只是在殖民统治时期由德国/比利时殖民者用“人种优劣说”伪科学强行分类，并印在身份证上，人为固化成种族身份，并演变了两个族群深仇大恨——殖民者造的孽，由此可见一斑。

大屠杀发生后，图西族主导的卢旺达爱国阵线（RPF）在保罗·卡加梅领导下从北部反攻，7月中旬攻占首都基加利，结束屠杀。

胡图族极端政府军和民兵在卡加梅反攻下崩溃，害怕被清算，约200万胡图族人（占当时卢旺达人口1/4）仓皇逃往当时的扎伊尔（今刚果（金））东部（北基伍、南基伍省），形成巨大难民营。

难民中绝大部分是胡图族平民，被胡图族极端分子洗脑称：“RPF会屠杀所有胡图族人”，他们集中在北基伍省地区，尤其是戈马周边，形成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难民群。

大量屠杀刽子手和武装分子混进了刚果（金）东部，整个难民群体被卢旺达政府视为安全威胁，埋下了两国30年冲突的种子。

随后，刚果（金）发生了两次战争：第一次刚果战争（1996-1997年），和第二次刚果战争（1998-2003年，9国卷入，也被称为“非洲世界大战”，造成约540万人死亡）。卢旺达以“打击藏身于刚果东部的胡图极端武装”为由，支持刚果（金）东部叛军，甚至直接派兵入侵扎伊尔（当时刚果（金）的国名）东部。

两次战争表面上看是刚果（金）政府军与地方叛军的权力争夺，对最积极最主要的参与者卢旺达而言，派兵进入刚果（金）东部，是清除胡图族极端势力的必要举措。

这两场战争因而迅速演变为多国军队、叛军和民兵团体对东部矿区资源的激烈争夺。金矿、钶钽铁矿等高价值矿产成为战争的“燃料”，形成了典型的“基于矿产资源的战争经济”。

2003年，刚果（金）与卢旺达等各方达成多边停战协议。但东部局部冲突未真正平息。卢旺达长期被联合国专家组、美国国务院等多方指控持续支持东部图西族叛军，其官方理由始终是打击胡图极端武装残部。

2009年，叛军组织“保卫人民全国大会（CNDP）”（主要是图西族，受卢旺达明确支持）与刚果（金）政府签署和平协议，同意解散并整编入政府军。但到2012年，数百名前CNDP官兵从刚果（金）政府军哗变，并以3月23日协议命名。成立“M23”，迅速控制北基伍大片地区——这就是M23的由来。

在刚果（金）政府的打击和联合国干预下，M23失败，大批成员逃往卢旺达和乌干达，蛰伏积蓄力量。

2021年11月，沉寂了10年的M23卷土重来，2025年1月攻占戈马（北基伍省会），随后继续向南推进。

这就是刚果（金）政府为什么不惜用关键矿产向美国求助，以剿灭M23的原因；但对卢旺达而言，刚果东部必须是卢旺达的安全缓冲区，否则屠杀会再来。

不过M23并不是东部的唯一武装，它主要与图西族/亲卢旺达派武装合作，同时与胡图极端武装等敌对团体持续交战。东部还有数十个民兵团体，M23常与之结盟或对抗，形成复杂“代理人网络”。

M23武装人员进入戈马 图源： DRCONGO-UNREST

卢旺达政府与刚果（金）政府早就撕破脸，两国于2025年断交，双方被联合国和国际社会重点紧盯，彼此却心知肚明：M23 主力是扎根刚果东部的图西裔武装，背靠卢旺达资源扶持，变成盘踞刚果国土的叛军。为规避全面宣战风险，两国不动正规军正面开战，代理人战争却早已明火执仗。

但卢旺达却在代理人战争中，源源不断攫取刚果（金）东部矿产，硬生生改写本国经济格局：一个国土狭小，矿产资源有限的国家，一跃跻身非洲头部矿产出口国之列：

2024 年，卢旺达全品类矿产出口总额约17.5 亿美元，其中黄金出口独占 15 亿美元，锡、钨、钽构成的 3T 矿产是剩余出口主力。

2025 年，3T 矿产出口同比大涨46.2%，直接帮助卢旺达贸易逆差从 30 亿美元收窄至 27亿美元。

如今卢旺达已是非洲顶尖钨出口国，钽、锡出口量同样稳居非洲前列，深度绑定全球电子、新能源产业链。

2017 至 2025 年八年间，该国矿产出口规模暴涨近 4 至 5 倍，成为国家核心外汇支柱。

卢旺达本土虽有零散中小型矿山，自有矿产开采产能却远不足以支撑当下的出口规模，官方报关出口总量常年大幅高于国内原生矿总产量。

种种线索指向：卢旺达大半外销矿产，实则来自刚果（金）东部矿区的跨境走私、就地洗白转口。

除联合国调查报告披露卢旺达的矿产转口生意外，路透社、Global Witness等多份2024-2025报告指出：卢旺达出口的大量钶钽铁矿、黄金、锡、钨，实际来自刚果（金）东部冲突区。

而在M23活跃的这几年，比如在2024-2025年，联合国报告认为走私规模达到“前所未有”水平。

本质上，刚果（金）的矿养活了卢旺达的枪，卢旺达的枪守护着刚果（金）的矿——这不仅是战争，更是一门30年的生意。

2025年12月，特朗普在白宫亲自主持，撮合两国签署和平协议。他在仪式上公开说，这是"为美国获取关键矿产开辟新机遇"。协议签署不到三个月，矿照走，枪照打。紧接着，美国财政部出手了。

2026年3月，美国财政部OFAC做出一个极为罕见的决定：将卢旺达国防军（RDF）整体列入“特别指定国民”（SDN）名单，同时制裁4名高级军官。制裁理由是RDF直接支持M23在刚果（金）东部的军事行动，违反此前达成的华盛顿和平协议。

值得注意的是，美国这次制裁针对的是军队，而非矿产本身。特斯拉、苹果供应链所需的钴、钶钽铁矿等关键原料，仍在继续从卢旺达清关出口。

与此同时，刚果（金）总统齐塞克迪推行“矿产换安全”策略：用南部铜钴带的开采权，换取美国的军事和外交支持，以对抗东部持续的动荡。

好在刚果（金）主要铜钴带集中在南部加丹加省，远离东部战区，否则卢旺达的算盘会打得更响。

而在鲁巴亚的钽矿里，M23密切监视着矿场里的作业，矿石越过边境，进入供应链，变成电容器，装进手机，出现在全球每一个人的口袋里。

三十年的战争，七百万流离失所的人，几百万条命，最终浓缩成你手机主板上那40毫克的钽。

这不是非洲的问题。这是每个人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