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柊叶香里
我幼时连葱蒜也分辨不清，然而有一样植物，却很早就认得——便是柊叶。
这也不足为奇。德庆地方，五月初五、七月十四包肉粽餈，冬至、年晚包裹蒸餈，最里层的糯米必得用柊叶衬着，外面再裹芒叶。一年到头见得多了，纵使如何混沌的孩子，也该认得的。
德庆绝大部分非主食的糕点都称为“餈”，念zai6（与“滞”同音）
柊叶是竹芋科柊叶属的常绿草本，株高约一米，根茎块状。叶基生，长圆形或长圆状披针形，长二十五至五十厘米，宽十至二十二厘米，顶端短渐尖，基部急尖，两面无毛；叶柄长可达六十厘米，叶枕长三至七厘米。这些是长大后查资料才知道的，于我并无什么兴味。我所记得的，只是它宽大、青绿，带着一种特有的清香罢了。
德庆人管柊叶叫“冬叶”，这并非讹传。崇祯《肇庆府志》、道光《肇庆府志》的物产篇里，便将柊叶记作“冬叶”。康熙《德庆州志》卷之二《风俗》也有“以冬叶裹粉作饼”的记载。其实粤语中“柊”读dung1，与“冬”同音，名异而实同，只是写在纸上，便成了两样东西。
德庆乡间随处可见的柊叶（拍摄于2022年9月）
我后来在外地吃肉粽餈，颇觉诧异——那粽子竟没有柊叶的香气。问起来，才知道有些地方只有裹蒸餈才用柊叶，肉粽餈是不必的。这使我很费了一番思索：原来我自幼以为天经地义的事，在别处竟不然。世间的道理，大抵如此。
《广东新语》里说：“端午为粽，以柊叶裹者曰灰粽、肉粽，置苏木条其中为红心，以竹叶裹者曰竹筒粽，三角者曰角子粽。”可见从古至今，柊叶都不是裹蒸餈的专属，肉粽餈也早用它包裹了。在德庆，柊叶简直是家家户户的战略物资，从前几乎家家都种一些，多少不论，总不能没有。
端午节前包裹的肉粽餈（拍摄于2026年6月）
为什么非用柊叶不可？这与它的特性有关。《广东新语》又载：“有柊叶者，状如芭蕉叶，湿时以裹角黍，干以包苴物封缸口。盖南方地性热，物易腐败，惟柊叶藏之可持久，即入土千年不壤。柱础上以柊叶垫之，能隔湿润，亦能理象牙，使光泽。计粤中叶之为用，柊为多，蒲葵次之。”如此说来，柊叶竟可算天然的防腐剂了。南方湿热，食物易坏，裹蒸餈、肉粽餈又要存放些时日，柊叶自然成了首选。
然而也并非离了柊叶便过不得节。有一年冬至，家里种的柊叶失收，母亲问遍邻舍，也讨不到多余的，终于用蕉叶代替了。那蕉叶包的裹蒸餈是什么滋味，我已经记不真切，大约总不如柊叶的好——或者也未必，只是人总觉得惯常的才是好的罢了。
我小时候逢节，总要吃好几个肉粽餈或裹蒸餈。说不上怎样喜欢，不过那时候零食匮乏，这两样便成了难得的零嘴。德庆方言中的“餈”字，由“次食”组成，本意就是零食的意思，倒也贴切。长大后我却几乎不吃了。今年端午从家乡带出来的肉粽餈，竟全被妻子一人包揽了去。
我看着她吃，心里想：这柊叶裹着的，大约不只是糯米，还有些别的什么——譬如旧俗，譬如乡土，譬如一个人再也回不去的年月。然而这些话，是不必说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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