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名买房”致亲兄弟反目，牵出“冒名顶替学籍”案 【第8章 第二次撤销】

2025年11月18日，湘潭大学做出撤销唐向东本科学历证书的决定。

距离湖南省高院的终审判决不到三个月，高院判决学校在三个月内重新作出行政行为，学校补全程序后重新作出决定，结论不变：冒名顶替入学，撤销本科学历。

理由还是那个理由，决定文书的名字比第一次多了一个字：证书，第一次叫撤销本科学历决定，这次叫撤销本科学历证书决定，多出的一个证书就像是补上的一个细节，上一次那份文件由于程序问题被撤了，这一次程序走完了，证书也要一并处理。

唐向东没想到决定的速度如此之快，他原本以为学校重新调查、重新取证、重新走程序要好几个月，结果三月内就做出了决定，他收到决定书那天，先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第一页，看作出日期，2025年11月18日。

唐向东很快提出了质疑，他给律师打电话时，一条一条地说着：

学校没有提出新的证据，第二次决定依据的材料，仍然是那批老证据：2001年的档案、户籍记录、当年的调查材料，学校重新调取了旧证据后，又作出了同样的决定。

新增的证人笔录不能填补事实漏洞，学校在第二次调查中补充了几份证人的笔录，但是那些笔录没有回答核心问题：如果唐向东2007年在湘潭读硕士，那么"潘涛"2007年在城步县大中专毕业的档案是如何来的？两份互相矛盾的档案，笔录无法解释。

也是唐向东最重视的一条：学校违反了行政诉讼法第七十一条。

第七十一条的规定，唐向东背得下来：人民F院判决被告重新作出行政行为的，被告不得以同一的事实和理由，作出与原行政行为基本相同的行政行为。

法院让你重来，不是让你把原样再交一遍，用同一批证据、同一个理由作出完全相同的决定，是藐视法院判决的行为。

唐向东认为湘潭大学此次用同样的事实、相同的理由做出的决定和之前基本一致，旧证据再次调取，旧结论仍然不变，唯一不同的就是程序得到了补救，程序补上了，但事实依旧如故，理由也没有变。

在程序问题中，他指出这次学校拒绝听证，学校给出的复议渠道指引是错的，程序性问题积聚在一起，让他确信第二次决定经不起法院复查一遍。

可湘潭大学不这么认为。

2026年5月，湘潭大学做出书面答辩，针对唐向东提出的问题一一作答。

关于第七十一条学校认为，第七十一条禁止的是主要事实、理由没有改变的重作行为，法院因违法程序撤销原行政行为，行政机关重新补证、完善行政程序后，再做决定不受本条约束。

学校的含义非常清楚，上次败诉是程序问题，并非事实问题，程序违法被撤销，我补程序再做一次，这不属于重复行政行为，而是纠错之后的重新履行。

学校答辩状中，对实体事实有一段重要的描述，即湖南省高院的判决中，将违反法定程序列为撤销原决定的一个理由，主要证据不足是程序违法所派生的，并没有认定不存在冒名顶替的实体事实，而高等法院判决又清楚表明冒名顶替行为属于持续状态。

持续状态这四个字，在答辩状里被反复使用，学校的逻辑是，法院没有说我认定错误，你凭什么说我不能重做？

学校说现有高考档案、户籍记录、当事人自述等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可以证明冒用学籍的事实，至于户籍登记、求学记录的纸面瑕疵，那是早年遗留下来的问题，不能推翻完整事实。

关于听证，学校认为高校撤销学籍，不适用听证程序，学校已经充分保证了唐向东的陈述申辩权。

学校请求法院驳回唐向东的诉讼请求。

两份立场，摆在法庭门口。

唐向东的质疑，就是一句话，你没有拿出新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结论，凭什么作出同样的决定？

湘潭大学答辩的重点一句话：法院裁判的是程序，程序我补了，事实没有改变。

两方的分歧，绕着一个根本问题展开：法院撤销行政行为后，行政机关重做，在什么情况下属于合法，在什么情况下属于顶风作案？

此问题答案不在双方口中，而在法律对于重复行政行为的规制之中。

行政诉讼法第七十一条立法意图，是为了防止行政机关对抗司法判决，法院撤销你的决定，你再回头作一个一模一样的，就等于把法院的判决架空了，因此法律明确规定，同一事实、同一理由不能重复使用。

但第七十一条留了一道口子：法院撤销的理由是程序违法，行政机关已经补正了程序，则重作行为就不是同一事实和理由，程序为新，而事实与理由可以不变。

唐向东与湘潭大学的分歧，就卡在这一点上。

唐向东说程序你补了，但事实和理由没有改变，仍然是那批老证据。

湘潭大学说：法院只说了程序违法，没说事实错了，我补的是程序，事实本来就不用变。

两人都觉得自己站在法律的一边，法律条文是死的，怎么用是活的。

这个案件发展到此，学理上的争论也开始显露出来，有法律学者注意到了一个更细致的问题：高校撤销学生学籍，是否应当举行听证？

听证属于行政程序中最重要的程序保障，行政处罚中，吊销许可证、较大数额罚款的法律规定要告知听证权利，撤销学籍是否必须举行听证，法律没有明确的规定，湘潭大学说“不适用听证”是有依据的，但质疑者认为撤销学籍，等于剥夺一个人最重要的一种教育权利，连听证都不给，程序保障是不是太轻了？

关于这一问题，法学院内的观点并不一致，有人说应该听证，有人认为高校有自主权，双方都能提出法律条文以及案例。它在此案中并未成为争论的焦点，但是它一直悬挂在程序讨论之上。

2026年4月，唐向东向湘潭市岳塘区人民法院递交了行政诉状。

被告为湘潭大学，诉讼请求：撤销湘潭大学2025年11月18日作出的《关于撤销唐向东本科学历证书的决定》。

这次诉状比第一次要厚一些，除了重申第七十一条的主张外，唐向东又增加了一段新的陈述：本案核心户籍证据，存在人为违规制作的情形。

他把第七章的材料：两套互相排斥的户籍轨迹，潘涛户口2017年12月29日被非法启用，武冈公安回函与工作人员说法不一致，情况全部写进了诉状，他的逻辑是，学校第二次做出决定时所依据的证据仍然有问题，如果证据是假的，那么作出的决定就是假的。

诉状里还有一句话，唐向东经过长时间的考虑才写上去：本人学历、落户手续都符合规定，不应因为他人报复性的举报，而承担任何后果。

这一句，第一次把两兄弟多年的恩怨写进了行政诉状，他没有点名弟弟，但是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立案后，法院确定了开庭时间。

开庭通知送达的时候，唐向东在北京市，律师接到电话说已经确定了，2006年8月18日岳塘区法院开庭。

他问：还有别的吗？

律师说：还有一个事，法院第三人名单中有唐向西。

唐向东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这场官司还没开庭，法律界就已经分成了两派，媒体把案件的焦点整理出来，请律师们分析。

四川一上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林小明认为：湖南高院撤销第一次撤学历决定，并没有否定校方的办案程序，也没有认定不存在冒名顶替的事实，程序错误就重走程序，这是法律给予的道路。

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认为，只要第二个撤销决定符合前述实体及程序要求，就是合法的，程序补正之后，实体结论是否可以维持要看证据。

两位律师得出的结论可以用一句话来总结，即程序违法不等于事实错误，法院所管辖的是程序问题，重作决定只要程序合法，实体上仍然依据证据说话。

该结论对于唐向东来说不是个好消息，它意味着不能用程序违法这四个字来赢第二次，第二轮法院对案件的审理，重心将从程序转向实体：证据是否充足、认定是否正确、应否维持原判。

在唐向东手里，除了第七十一条之外还有户籍档案。

他自己心里明白这场官司打成什么样：法院会问2001年有没有冒名，他会说没有，那些证据是编造的，湘潭大学会说有，证据链完整，弟弟唐向西会以第三人身份坐在法庭上与他进行质证。

三个人的说法只有一个是真的，法院需要在这三种说法中找出一条站得住脚的。

开庭前的夏天，唐向东把准备的材料又过了一遍，七年来的文书、两套户籍轨迹、判决书中提到“曾用名潘涛”以及2017年12月29日当天发生的两个事件全部摆在桌上。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雨湖区法院的那一天，也就是这样的一天，那时他以为官司打完了，学历就能回来，七年过后，学历没有回来，官司还在继续。

他想过，如果第二次也输了怎么办，输掉，学历就会被取消、户口也无法回来，房屋由于户口原因处于悬置状态，他这一生攒下来的东西都会全部消失。

但这一次，他不像往年那样感到天都要塌下来了，他坐在桌边将材料逐份叠好，放入文件袋中，他说：该说的都必须在法庭上说完。

湘潭岳塘区人民法院，那张开庭通知书在两个男人手中各自躺了很长时间，一个是原告准备在原告席上陈述，另一个是第三人准备在第三人席上发言。

亲兄弟又要坐上同一个法庭了，上一次同庭是2017年的房产官司，那一次原告是哥哥，被告是弟弟，这一次，原告还是哥哥，弟弟却坐到了第三人席，中间的八年里，房子、学历、户口、举报信、检讨书、欠条、诉讼等一件一件地把两个从同一个产房里出来的人都推到法院的两边。

这一次开庭，谁胜谁负、判决会怎么写要等法槌落下才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