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岁被软禁，怀孕被抛弃，恩公娶她帮她养孩子，她却爱上了别人

1947年，安徽安庆群乐剧场，台上的《小辞店》正唱到尾声。

扮演柳凤英的姑娘一个水袖甩出去，眼泪簌簌地落，台下几百号人鸦雀无声，有人悄悄用袖子揩眼睛。幕布还没完全落下，一个穿着军装的壮汉就踹开后院的门，把一袋子银元砸在化妆镜上：“唱得这么好，别窝在这儿了，跟老子回去唱堂会！”

那人是个自卫队大队长，在当地横行霸道。当天夜里，17岁的严凤英就被塞进轿子抬走了。后台的同行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拦。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丫头，怕是又要“疯”一回了。

之所以说“又”，是因为2年前，她已经用这招逃过一次命。

那时候她才15岁，被另一个地痞关在深宅大院里，逼着做小老婆。她不哭不闹，第二天一早披头散发地裹着床单跑到院子里，蹲在地上抓蚂蚁往嘴里塞，对着水缸唱跑了调的黄梅戏，唱着唱着又嚎啕大哭，口水鼻涕糊了一脸。家里的老妈子看得直念佛，说这姑娘中了邪，晦气得很。

对方怕她死在家里惹官司，连夜让人把她扔出了大门。严凤英躺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听着门在身后哐当落锁，才慢慢吐出嘴里的泥巴，站起来走了。她哪是疯？她是用最难堪的样子，跟阎王爷换了一条命。

可这招用多了就不灵了。所以这一次被关进小黑屋，面对大队长的威逼利诱，严凤英玩得更狠。

她把头上那根银簪子掰断，趁人不注意，就着冷水吞了下去。疼，疼得她整个人蜷在稻草堆上打滚，嘴角开始泛血沫，脸上白得像一张纸。对方这才慌了神，骂骂咧咧地把她送去了医馆。命又捡回来了，但从那以后，胃就彻底坏了，一犯病就疼得直不起腰。

那年头唱戏的女孩子，就像是砧板上的一块肉，谁都能上来咬一口。可严凤英偏不认命。她本名严鸿六，生在安徽桐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农家，三四岁上母亲改嫁，父亲做生意赔了本把她丢给祖父母就不管了。打猪草、放牛、砍柴，穷人家孩子的活她一样没落下。

唯一的快活就是哼山歌小调，田埂上、水塘边、灶台前，嘴里永远有调子，村里人都说这丫头嗓子是老天爷赏的。可那时候女孩子唱戏，就是辱没门风的下九流。12岁那年她偷偷跟着同族长辈学黄梅戏，族长发现后拍了桌子：抓回来，开祠堂，沉塘！什么叫沉塘？把人绑在磨盘上扔进湖里活活淹死。严凤英是半夜翻墙跑的，光着脚跑了十几里地，脚底板全是血口子，从此再没回过那个家。

从桐城唱到怀宁，从怀宁唱到安庆，她跟着草台班子风餐露宿，有一顿没一顿地捱。直到1947年那场《小辞店》让她出了名，连着三个晚上场场爆满，有人站着看完了全场。可名气这东西，在乱世就是灾祸的引子。被军阀抢、被恶霸盯上，几乎成了家常便饭。她像一只没有壳的蜗牛，在烂泥里拼命地往前爬，一身伤却始终昂着头。

1948年底，严凤英辗转流落到南京，身无分文，在夫子庙的舞厅当伴舞女郎。也是在这里，她遇到了甘律之——南京甘家大院的三少爷。

甘家是金陵望族，房屋三百多间，人称“九十九间半”。甘律之是个戏迷，京胡拉得好，头一回见严凤英就被她身上的灵气吸引了。他把她带回甘家大院，让她跟着家里的老先生学京剧、学昆曲。《游园惊梦》的身段、水袖功、扇子功，全是在甘家练出来的，甘老爷子逢人就夸这丫头是唱戏的好料子。那是严凤英这辈子唯一一段安稳的时光，不用逃，不用躲，不用害怕半夜有人踹门，每天就是练功、学戏、听老爷子讲戏文典故。1951年她要回安庆发展，甘律之没拦着，只送了她一句话：“你是属于舞台的，去吧。”

回到安庆后严凤英进了安徽省黄梅戏剧团，事业如日中天。也就在这时候，她认识了王兆乾，一个军区文艺骨干，有文化，懂音乐，长得体面。两人很快走到了一起。那两年大概是严凤英心里最柔软的时候，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像个普通女人一样过日子了。可命运这东西，总爱在最暖的时候兜头浇一盆冰水。

1953年，严凤英随团去南京演出，念及甘家的恩情，买了几样礼品想上门探望。王兆乾不让：“你跟那个甘家三少爷，还有什么好见的？”

严凤英坦坦荡荡：“过去落难时人家帮过我，去道个谢怎么了？”

她坚持去了。可她不知道，王兆乾悄悄跟在了后面。到了甘家门口，严凤英给两人介绍，话说得明明白白：“这是我过去的朋友，这是我现在的爱人。”甘律之伸出手要握手，王兆乾理都不理，然后——一巴掌。当着甘律之的面，当着路人的面，狠狠扇在了严凤英脸上。

那时候严凤英肚子里正怀着他的孩子。

那一巴掌脆生生地响，甘律之愣在原地，手僵在半空。王兆乾打完人转身就走，衣角带风。严凤英没有哭也没有闹，就那么站在那儿，慢慢转过被打偏的脸，看着那个背影，一字一句地说：“王兆乾，你今天打了这一巴掌，往后就算你跪着求我，我也不进你王家的门。”

说完擦掉嘴角的血，扭头往反方向走。没走两步猛地干呕起来，是肚子里的孩子在翻腾。同行的人拉住她劝：“你怀着娃呢，别置气！”她推开那人的手，声音冷得像是淬过火：“我怀的是我的娃，不是我的屈辱。”

孩子出生那天，王兆乾没有来，只发了一封电报：祝母子平安。陪在她身边的是甘律之。1954年，严凤英和甘律之结婚，有人说她是在报恩，可日子是自己的，冷暖自知。

后来电影《天仙配》公映，观众过亿，严凤英一夜之间红遍全国。甘律之生意失败家道中落，两个人的世界越走越远，1956年平静地办了离婚。同年她排《王金凤》时认识了导演王冠亚，老实人，话不多，脾气好，不介意她的过去，把她和前夫的儿子当成亲生的来疼。两人结婚后，剧团的同事常看见严凤英趴在窗台上等王冠亚下班回家吃饭。那是她这辈子最像普通女人的几年，平平淡淡的，却暖得让人想掉眼泪。

1958年《女驸马》，1963年《牛郎织女》，她把七仙女、织女、冯素珍一个个演活了。有人说她不是在演戏，是在演自己的命。《牛郎织女》里最后一句唱词就像是说尽了这一生：生生死死人间去，恩爱夫妻难团圆。

1968年，严凤英走了。那个特殊年代里，她受到很多不公正对待，精神受到极大的压力，一生装了三次疯、吞过一次金、被抢过无数次都没倒下，可这一回她没扛过去，吞了大量安眠药，年仅38岁。更残忍的是她走后连骨灰都没能保全。

往后的45年里，王冠亚终身未再娶，把所有心血都倾注在为她写传记、拍电视剧上。1988年马兰主演的电视剧《严凤英》播出，编剧就是王冠亚，他头发已经花白了，还在一笔一笔地写她。他说过一句话：“到哪儿再找像她这么好的人呢。”

2013年，王冠亚在合肥去世，他的骨灰和严凤英的衣冠冢合葬在一起。墓碑上没写“伟大艺术家”，只刻了一行她当年说过的小字：“我不低头。”

如今安庆的黄梅戏台子一搭起来，只要还有人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台下的老戏迷就会红了眼眶。他们不是在怀念七仙女，他们是在听一个湖南妹子——严凤英其实祖籍湖南，只是在安徽长大——用黄梅调唱完了自己铁骨铮铮的一生。

那个15岁翻墙逃命的女孩，

那个吞金自杀的烈女，

那个被当众掌掴却扭头就走的女人，

那个在舞台上让几亿人落泪的仙女，

她从不示弱，从不求饶，从不在命运面前低头。她的声音留下来了，人就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