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or活该丨星宇股份辞工被骂上热搜的实然与应然

一家企业怎么对自己的人，决定了它能做出什么样的产品，也决定了它的产品能交代给什么样的客户。

一个好的产品，有太多细节是在考察标准之外的。车灯的密封性、线束的排布、螺丝的扭矩、材料的选择，这些东西，靠流程管控能管住下限，但上限靠什么？靠做这件事的人，有没有把心放进去。

如果一家企业对待自己的员工是"能省则省、能逼走就逼走"，你很难相信它的员工在拧每一颗螺丝、做每一次检测的时候，会把品质放在第一位。反正差不多就行了，反正出了问题有流程兜底，反正公司也不把我当回事。

就像我住五星级酒店，房间很贵，一两千一晚。但如果我知道这家酒店对自己的保洁阿姨很差、工资很低、还经常变相克扣，我会忍不住想：我这张桌子，是不是用擦过马桶的抹布擦的？我这个水壶，是不是用擦过桌子的布抹的？

看不见的地方，才最考验一家企业的底色。

那降本应该怎么降？

用更好的技术增加利润率，用更好的管理提升效率，降的是流程的本、是浪费的本、是低效的本，而不是去压人员的本，更不是用粗暴的方式处理你的用工关系。

星宇股份作为国内车灯龙头，技术实力不弱，研发投入也不少。它的高端化、全球化战略一直在推进，客户覆盖了大众、奔驰、宝马、奇瑞、问界。这样的企业，本该有更多的腾挪空间，本该用更体面的方式应对市场波动。

但它选择了看似最省事、也最短视的一种。

坦率地说，星宇股份的事件，不会是孤例。

只要汽车产业的恶性价格战还在打，只要供应链的压力传导机制不变，只要"媳妇熬成婆"的逻辑还在，类似的事情就还会发生。

这也是有的朋友和我聊这件事儿时，觉得“行业常识，不是新闻”“你们媒体少见多怪”“星宇倒霉而已，大家都这么干”……他们觉得因为这事儿不断涌上舆论漩涡是企业倒霉。有的还搬出了“存在即合理”。

花生再强调一遍：黑格尔的，存在即合理，是对现实的描述，不是对行为的辩护。但凡不理解这句话的，可以去翻翻逻辑学常识，了解下什么是实然，什么是应然！

一家企业可以说"大环境不好、我也没办法"，但没办法的时候，最不该动的就是对人的基本尊重。因为你今天挥向更弱者的刀，明天可能就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你自己身上。

毕竟，这个行业里，没有谁是永远的强者。

星宇股份这次被推上风口浪尖，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440名刚入职一个多月的应届硕士生，107人被解除劳动合同。不主动离职？那就调岗去生产线打螺丝，按普工重新定工资。常州市人社局的通报用了很克制的说法："方法简单生硬、缺乏充分有效沟通。"

随后大众、奔驰先后启动供应链专项调查，奔驰的邮件主题写得毫不客气——"供应商的严重道德和劳动失当行为"。

舆论一边倒地骂星宇吃相难看。但跑了这么多年汽车产业，我反倒觉得：这件事的根子，远不止一家企业的人力资源操作失当那么简单。

黑格尔说，存在即合理。这句话放在汽车供应链里，有它残酷的现实逻辑。但合理，不代表应该如此。

01.实然：压力层层传导，陋习已成积弊

先看一组让人脊背发凉的数据。

中汽协副秘书长陈士华在今年的中国汽车工业高质量发展高峰论坛上披露：2026年上半年，国内整车制造环节平均利润率跌至1.5%，创近十年新低。按协会统计的单车均价约20.2万元折算，一辆新车卖出去，整车厂净赚不过3000块钱。

什么概念？把这笔钱存银行一年定期，利息都有1%左右。整车厂扛着几百亿的资产、几万员工、整条供应链，赚的比定期存款多不了多少。

而同期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的平均利润率是6.1%。汽车行业，已经是工业领域里赚钱最难的行业之一。

更惨的是趋势。汽车制造业利润率从2017年的7.8%，一路跌到2025年的4.1%，2026年上半年整车制造环节直接干到1.5%。八年时间，利润率跌掉了八成。

整车厂不赚钱，怎么办？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往上压供应商。

压价，是明面上的。每年的年度采购谈判，整车厂要求供应商降价3%到5%，是行业惯例。遇上价格战打得凶的年份，要求降10%的也有。

账期，是暗地里的。货交了、发票开了，但钱什么时候给？看客户心情。

这一点，星宇股份自己的财报说得明明白白。我拉了它2018年到2026年的中报数据，变化触目惊心：

在过去八年里，账期拉长了三倍。2018年中报周转天数36.4天，客户平均一个多月就付钱；到2025年中报，变成了118.6天，快四个月。在恶性价格战到来前，行业合同约定的信用期通常是60到90天。

2023年是变化的关键点。应收账款从2022年中报的11.18亿，直接跳到2023年中报的21.41亿，几乎翻倍。这一年发生了什么？新能源汽车价格战全面打响。整车厂终端降价的压力，第一时间就传导到了供应链，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延账期。

应收账款增速远超营收增速。2018到2025年中报，营收从24.5亿涨到67.6亿，增长2.76倍；应收账款从5.36亿涨到43.9亿，增长8.2倍。应收账款占营收的比例从21.9%飙升到65%，意味着星宇每做100块钱的生意，有65块钱是客户先欠着的。

这还只是车灯这种相对高附加值的零部件。那些做内饰、橡胶件、标准件的中小供应商，账期更长，议价权更弱。

再往上看，整车厂自己也不好过。赛力斯2026年上半年卖了17.9万辆车，营收574.9亿，归母净亏损17.2亿，去年同期还是赚29.4亿的。它的应付账款周期是253天，平均欠供应商八个多月的钱。

但它也不是对谁都能欠，面对有些强势的供应商，整车厂也得乖乖给钱，不管车卖没卖出去，先把账结了。

这就是汽车产业的真实生态：成本、账期、利润，从来不是按道理分配的，是按强弱关系分配的。

02.媳妇熬成婆，然后挥刀砍向更弱者？

压力不会凭空消失，只会层层传导。

传导到最后，是什么样？

星宇股份就是一个典型样本。它在整车厂面前是供应商，得接账期、接压价；但在它自己的供应链和员工面前，它就是甲方，就是强势方。

于是我们看到了这样的操作：招了440个应届生，入职一个月，发现市场不好、经营有压力，就想办法让这批人走。不想给补偿？那就调岗、降薪、去车间打螺丝，用"软劝退"的方式逼你自己提离职。

这不是星宇一家的问题，这是整个行业的潜规则。

媳妇熬成了婆，第一件事往往不是体谅当年做媳妇的苦，而是把自己受过的气，撒给更弱的人。整车厂压供应商，供应商压更小的供应商，最后压到最末端——就是用工，就是那些最没有议价权的普通员工和应届生。

我之前写价格战的时候就说过：价格战打到最后，没有赢家，全是输家。整车厂亏利润，供应商亏现金流，员工亏饭碗。看似消费者得了实惠，但整个产业的利润被掏空，研发投入被压缩，最后谁来做技术升级？

星宇股份这次被举报，表面看是107个应届生的劳动纠纷，往深了看，是整个汽车供应链压力传导链条的一次集中爆发。

03.应然：当回旋镖重重砸向自己

但存在即合理，不代表应该如此。

星宇股份错了，没有可争议的。至于是不是倒霉，我觉得杀鸡儆猴也是“舍身取义”。重点值得说的是，他看似选择粗暴简单的裁员方式后的代价，远比省下那几百万补偿金大得多。

大众、奔驰先后启动调查。奔驰的举报邮件直接标了"严重道德和劳动失当行为"，还给了专属案件编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星宇在海外客户的供应链合规体系里，已经被打上了一个问号。

一家供应商想进入奔驰、大众的体系，要过多少审核、做多少认证、跑多少轮验厂，可能要花好几年。但毁掉这份信任，可能只需要一次劳动纠纷的热搜。

更长远的代价：这把捅向员工的刀，刀柄是你自己递出去的，递给了对手，也递给了监管。

在全球范围内，ESG合规、供应链劳工标准，已经不是说说而已的软约束。欧盟的CSRD（企业可持续发展报告指令）已经生效，要求在欧经营的大型企业披露供应链的劳工和环境信息。你今天在中国市场"软劝退"应届生省了几百万，明天可能在欧洲市场因为供应链合规问题丢了几个亿的订单。

这里面同样有一个充满了黑色幽默的事儿：即便是这样的企业，竟然还在不久前得到了所谓“最佳雇主”的奖励。可见啊，ESG的水有多深有多浑，有多少人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在买荣誉而不做实质。

有些企业把ESG的合规看作是成本项或者是贴金项，但没有用真正的合规来提升自己的管理质量。终究啊，拿了奖杯失了口碑。

所以我说，星宇这次确实倒霉，这种事行业里太多了，偏偏轮到它被爆出来。同时也是活该，它触及的是一家企业经营的底线逻辑。

文 | 李皙寅·花生

编辑 | 黑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