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今天，在肉铺里，一位戴眼镜的老顾客问我，今年有没有去书展？要去的，还是要去的。我随口应答。
这位老顾客是从浦东跑了二十多公里的路，来到我所在的普陀区的肉铺，买了十多斤排骨。这么热的天气，看着他脸上的汗珠，蹒跚的步伐，我心里酸溜溜的。认识他，是在那年的上海书展上。
清楚地记得，那是2014年8月16日的中午。我忙完肉铺里的事情，饭也没来得及吃上一口。想到书展周边不好停车，我骑上自行车就赶往上海展览馆。从肉铺到书展，也就五公里左右。
骑到长寿路与常德路交叉口时，“咔吧”一声，自行车链条断了。
我果断选择打车。可路过的几辆出租车都载着乘客。我边沿着常德路往书展方向走，边东张西望地找车。不知什么时候，汗水湿透了为上书展专门买的新衬衫。还好，身上花露水的味道，盖住了身上的猪肉腥气。
没办法，我扫了一辆单车，拼命蹬。刚从北门进入，电话响了。
喂！鲁老板，我是和黄药业的采购小鲍，马上给我送二十斤五花肉到食堂，晚上加班要用呢。
我喘着气，马上安排好小工送货，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来到了上海书展的中央大厅。姚明与曹可凡在中央大厅的活动刚刚放下话筒。活动现场的LED大屏幕上，出现了“《我在上海挺好的》上海市农民工诗集首发式暨‘中国梦 劳动美’农民工诗歌朗诵”的醒目字样。这本诗集里，录入了我前期在比赛中获得一等奖的诗歌《我的肉铺》。主办方安排我作为嘉宾，现场朗诵并代表作者签售。
就这样，我站在上海书展中央大厅，用厚重的皖东乡音，朗诵了《我的肉铺》：我深爱着我的肉铺/我可以依靠在砧墩上/捧着书本/蘸着梦想写诗/关于孩子/关于父母/关于都市/关于人生……
念到最后几句时，我的声音有点发紧。眼睛余光瞥见几张熟悉的面孔，那不是菜市场的马主席吗？他正冲我竖大拇指；还有爱说爱笑的“菜场一枝花”，笑得露出两颗豁牙。原来我所在的菜市场，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支亲友团。在这种场合看到他们，我当然自豪，更多的是感激。
马上就是签售环节。来的不愧是读书人，已经开始排队。因为场地问题，队伍绕着中央大厅一圈。工作人员安排我在主桌坐定。我挺直腰板，握笔的手上满是剁肉的老茧，我下意识把书页在桌上捋平，像拍一块猪肉那样。排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穿制服的姑娘，山东口音。我在书上写：“人生需要阅读，需要远方。”然后签上大名。后面的姑娘好像是老乡，皖东口音。我写下：“读书的目的是不糊涂。”
“太慢了，太慢了！”后面的读者有点着急。我加快写字速度，尽量不让大家等太久。队伍中有人低头看书，有人抬头望着我，眼里有光。我尽量加快节奏，但每一页的赠言依然用心斟酌，不肯敷衍。
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我：“老板，五花肉怎么卖？”我一愣。一位头发泛白、戴着眼镜的老伯正站在队列旁边，手里拎着购物袋，笑嘻嘻地看着我。他说，我在上海教育电视台《学子》栏目上看过你的专访，你的肉铺在哪里？
老伯的话音刚落，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这就是本文开头说到的，后来成为我老顾客的戴眼镜老伯。
因为时间问题，后面没时间写赠言了。我只能简单签上名字，匆匆递给下一位读者。队伍依旧有序地向前流动，尽管节奏加快，那份来自读者的真诚与期待却未曾减半分。我一边签字，一边不时抬头微笑致意，心里头热乎乎的。
签售快结束时，多家媒体的记者采访了我，有记者问：“卖肉和写诗，有冲突吗？”我愣了一下，说：“不矛盾。上午卖猪肉，下午来签售，都是过日子。”
我走出展览馆，夕阳正照在上海展览馆的尖顶上。我没有心思回味书展，只想着肉铺里还有没有剩排骨，明天客户要的五十斤猪蹄到货了没有。
那位戴眼镜的老伯，后来真的找到了我的肉铺。从浦东跑二十多公里，买十多斤排骨。他说，你签售时写的字，比肉铺的价目表工整多了。
我笑笑，送给他差不多有两斤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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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新大众文艺·大众抒写 鲁传江：都是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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