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住西廊下,贾芹住后街,贾蔷被贾珍分出去单过——他们跟荣宁二府同谱同宗,却只能住在夹道、廊下、后街这些“过渡地带”。主子们经过夹道,只是从一处到另一处;他们却要在这条夹道里埋伏、偶遇、请安、套近乎,把一辈子活成一条过道。曹雪芹写的是建筑格局,也是生存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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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慌了个张
读刘心武先生的《夹缝里的人生》一文,眼前一亮,觉着这个视角选得好。又怕自己的见识浅,在百度上搜索了一下,这类的分析文章可不少。但要是往细里说,从夹道意象说到夹缝里的人生,则艺术性更强,小说家匠心独具,这方面刘心武的观察和分析是比较突出的,叫人由衷的敬服。
一、什么人住哪儿,都是有规矩的,是其身份的体现
贾府建筑,宁国府、荣国府和后来修建的大观园,贾府主子,包括老爷太太哥儿姐儿都住在主体建筑,占据最好的位置、最好的房子,因为他们有最尊贵的身份,住的地方是他们的体面,体现封建等级和伦理秩序,一点违错不得。
比如荣国府,主要有三个院落,掌家的贾政王夫人,他们住的院落就在荣国府中轴线上,公务活动场所是荣禧堂。贾母院落在西侧,凤姐院落紧挨着贾母、王夫人的住所,方便伺候,也便于上传下达。反倒是荣国公贾代善的长子贾赦邢夫人,住在荣国府内东侧圈起来的别院,这府中之院的格局,或有隐情,这对研究贾赦邢夫人这两个人物也是一个着眼点,他们可谓是荣国府中最大的夹缝人物。
比如大观园,宝玉住怡红院,黛玉住潇湘馆,宝钗住蘅芜苑,李纨住稻香村,探春住秋爽斋,迎春住缀锦楼,惜春住蓼风轩,最尊贵的元春那一晚驻跸省亲别墅(包括大观楼)。
贾母那次带刘姥姥他们游览大观园,到了蘅芜苑宝钗的房屋,只见“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就很生气,甚至扬言,若是如此,“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去了。”这里并不是说真的住进马圈,而是说住到下处去,因为房子、内饰和房主身份是匹配的,再怎么“也不要很离了格儿”。这也是空间意象的一个反映。
《红楼梦》第二十三回中有一处脂批说:“刚至穿堂门前,妙!这便是凤姐扫雪拾玉之处,一丝不乱。”这里的穿堂,即凤姐扫雪拾玉之处,人物活动的场所,可能暗示八十回后凤姐被休,是其地位抖落的空间意象。
诚如刘心武讲的,“像王夫人院、贾母院、王熙凤院,一般人未经特许,是绝对不能擅入的,那是贵族府第里的伦理秩序。”
何婆子(春燕妈、芳官干娘)想替主子吹汤那次,莽撞地进了宝玉屋子,被晴雯赶忙喝止:“快出去!你让她砸了碗,也轮不到你吹!你什么空儿跑到这里格子来了?还不出去!”怕婆子不懂规矩,小丫头们都说:“我们到的地方儿,有你到的一半,一半是你到不去的呢!何况又跑到我们到不去的地方还不算,又去伸手动嘴的。”一面说,一面推她出去。这就是等级森严的行动路线,等级越低,行动越受限。
宝玉想起叫贾芸到怡红院来玩那次,还是逼着李嬷嬷亲自去叫,后来由小丫头坠儿带路引进来的。可见,即使是本家的爷们儿,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到宝玉的怡红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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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贾蔷,虽也是宁府嫡派子孙,因为父母早亡,失掉根基,从小跟着贾珍过活,寄居宁国府。到十六岁,贾珍为避嫌,分予房舍,令贾蔷搬出宁府,自立门户,单独居住。这也是边缘化的夹缝代表人物之一。
贾芹,是宁府远房子孙,人称“三房里的老四”,住在贾府后街。
贾芸家住西廊下。据刘心武说,“所谓廊下,指的是庙宇正院两侧厢房后边的夹道。”
二、夹缝人物出现的场合,高度契合他们的身份
夹缝人物居住的地方,主要活动的地方,平时出现的地方,都跟夹道之类相关联,映衬他们的身份,配合他们角色的扮演,更加应景。
比如周瑞家的,是太太的陪房。通过刘姥姥的打听和找人,获悉:“那周大爷已往南边去了。他在后一带住着,他娘子却在家。你要找时,从这边绕到后街,上后门上去问就是了。”这住处是其夹缝人物的表征。到周瑞家的送宫花一节,那次在几个主要住处之间的穿插,犹如模特走秀,是为周瑞家的设计的最符合其身份的行走路线。当然也是同类型的高配,换作一般小丫头去送行不行,当然也行,但分量不够,戏份不足,效果就出不来,印象也不会深刻。
比如清客相公詹光、单聘仁遇见宝玉就在荣国府东夹道附近,还有买办钱华在夹道遇见宝玉忙上来打千儿请安,以及宝玉试才题对额,从贾政那儿出来,被几个小厮拦路“打劫”也是在夹道之类场景。最典型的是贾瑞,凤姐毒设相思局,两次整治贾瑞都是夹道那样的地方,让瑞大爷吃了不少苦头,直至攒病而亡。这些夹缝人物出现在夹道这类场合才比较自然、比较合理,跟他们的行为艺术才合拍。
还有一类夹缝人物比较特殊,比如平儿,她是处于贾琏之俗、凤姐之威当中,委屈周全,纵横捭阖,寻求一种平衡和自保。但也有受夹板气的时候,比如凤姐过生日那次,贾琏偷腥,跟鲍二家的幽会,被凤姐撞破,凤姐和贾琏都拿平儿出气,都对平儿动手,平儿委屈得什么似的。
三、夹缝人物的生存之道,都是逼出来的
夹道对于各个主体建筑是次要的,但也是必不可少的,起到连接、过渡的作用。刘心武就指出,“夹道对于荣国府的主子们来说,不过是从一处使用空间转换到另一处使用空间的一片过渡地带,他们经过时,很少特意停留。但是,对于像贾芸那样的角色——论血缘跟荣宁二府同谱,论现实社会地位和经济状况却与二府有天壤之别——荣国府里的夹道,却是他们攀附贵亲的可利用空间。”
贾芸的舅舅卜世仁就劝他多到荣国府那边走动走动,也试着谋个差事干干,弄点银子花花。贾芸谋着跟荣府主子们接触,也是从荣府最近的夹道处“埋伏”,凑准机会转出来,造成偶遇的机会,趁机给人请安套近乎。对宝玉是这样,对凤姐更是费尽心机、精心筹划,连搭讪应答不知道练习了多少遍。
再者,贾蔷、贾芹、贾芸都是没落的主子,他们作为夹缝人物,既接天线,又接地气,一面讨好荣宁二府正经主子,另一面寻求个人幸福和快乐,则更加务实。贾蔷爱上了小戏子龄官,贾芹在家庙里养老婆小子,贾芸跟三等丫头小红眉来眼去、遗帕传情,打得火热、终成眷属。
四、广义的夹缝人物,看了叫人更加泪目
刘心武对夹缝人物的分析,不拘一格,做了拓展,让人眼界大开,耳目一新。
比如他讲“宝玉也好,黛玉也好,就还只能算‘夹缝中的生命’,显得脆弱、渺小。”这就是站位和视角的问题,换个角度看,曹雪芹笔下的宝玉“他企图在摆脱封建礼教桎梏个性的方面进行一些抗争,又在遵守享受封建伦常的温情方面表现出一些乖觉,求得在那样一个社会家庭环境中的生态平衡。”即便像过去讲的,宝玉是革命派,也有很大的不彻底性,还谈不到与他的封建家庭的决裂,更不至于成为“反叛”。他在享受方面,是乐得如此,甚至以为会永远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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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他讲荣宁二府,在当时那样的政治格局当中,其实也是“夹缝里求生存”。书中讲到,贾府与东宫和北静郡王等政治势力关系密切,而与忠顺王府那边素无往来,在东宫、北静郡王与忠顺王府之间不也形成一个政治的夹道,贾府正穿梭和周全甚至挣扎其间吗?在这一点上,贾府的老爷跟两王争夺的戏子蒋玉菡没有本质的区别。
说到空间的意象,与夹道相媲美的是笼子,就是龄官嘴里讲的,从鸟笼子到贾府这座圈人笼子,再到元妃吐槽的皇宫也是“那不得见人的地方”,是更阴暗更令人窒息的笼子,这才夹得元妃省亲时大吐苦水,说不尽那一肚子的辛酸和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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