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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晒秋
秋天的篁岭,是从一匾一匾的竹匾开始的。
家家户户搬出圆圆的竹匾,搭上长长的木架,把红的辣椒、黄的玉米、白的萝卜,一一铺开在太阳底下。远远看去,像谁把一整年的颜色都摊开给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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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是一个有温度的词。它不是晾,不是风干,不是烘干。晒,是把东西摊开,交给太阳。不催,不急,让光慢慢透进去,让风慢慢穿过去。小时候晒过的棉被,收回来蓬松得像云,脸埋进去,全是太阳的味道。
晒秋,就是把一整年的日子摊开,晒透,收好,过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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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颜色
篁岭的山里人,晒的东西比谁都多。
春天晒竹笋蕨菜,夏天晒干菜瓜茄,秋天晒辣椒皇菊,冬天晒果脯腊味。一年四季,屋檐下的竹匾从没空过。山里人为什么晒?因为“地无三尺平”。陡峭的山地,收上来的庄稼没有平地可摊。于是先人架木为台,悬匾于檐,把每一寸屋顶、窗台都变成了晒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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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晒的哪里只是庄稼。
切辣椒的老婆婆坐在长凳上,一刀一刀,不急。辣椒圈迸着籽儿,堆成小山,像一枚枚红扣子。她把红扣子码进竹匾,端到太阳底下。皇菊一朵一朵码上去,金灿灿的,像一朵朵小太阳。玉米编成串,挂在檐下,风吹过,像一串金珠子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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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秋,晒的是春天的雨,夏天的热,秋天的光。是山里人弯了三百天的腰,终于可以直起来,把收成摊开给太阳看。晒出来的,都是好日子。
晒日子
晒秋是最忙的时节。
家家户户搭木架、搬竹匾、切辣椒、码皇菊。看起来忙得不可开交。可奇怪的是,忙前忙后的人,脸上没有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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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辣椒的不急,编玉米的不急,码皇菊的不急。老婆婆切了一辈子辣椒,每一刀都知道深浅。农人编了一辈子玉米,每一根穗子都编得齐整。他们不说话,可手底下有数。日子就是春播夏种秋收冬藏,一年四季,能吃饭能做事,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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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秋晒到最后,晒的是一种松弛。这个自得,不是闲出来的,是干出来的。手上有活,心里不慌。天给什么,就晒什么。晒什么,就收什么。
最忙的时候最闲,是山里人过日子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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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温度
篁岭晒秋,晒的不只是篁岭的颜色。
广西晒柿饼,红彤彤的柿子挂满架,像一片小红灯笼。福建晒龙眼,圆圆的果子摊在竹筛上,晒到壳脆肉甜。西北晒辣椒,一整面墙挂满了红,像一面燃烧的旗。江南晒酱,一缸一缸的酱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越烈,酱香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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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的晒秋不一样,可晒的温度是一样的。都是把好东西交给太阳,不急,不催,等光慢慢透进去。晒出来的,是秋天的甜,是过冬的底气,是日子可以慢慢过的笃定,好像万物同太阳之间那种悠长的呼唤和应答。晒秋,就是庄稼人和太阳之间,一年一次的应答。
天南地北晒的东西不同,可晒的心情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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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到冬
晒秋不是当天的事,是一整季的事。
今天晒辣椒,明天晒玉米,后天晒萝卜。一匾一匾地晒,一天一天地收。晒到深秋,天凉了,竹匾撤了,屋檐空了。可晒干的辣椒收进了坛子,晒干的玉米磨成了粉,晒干的皇菊装进了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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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了,坐在炉边。抓一把晒干的皇菊,泡一杯热茶。汤色金黄金黄的,是秋天存的颜色。喝一口,暖的。是秋天的光,一直存到了冬天。日子就是这样,把秋天的富余晒干,留给冬天的贫乏。晒的时候不觉得,喝的时候才知道,那一口暖,是整整一个秋天的太阳。
晒秋,是把秋天存进冬天,慢慢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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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是一个有温度的词。
晒过的被子,蓬松,有太阳味。晒过的日子,踏实,暖烘烘。晒秋,就是把一整年的日子摊开,晒透,收好,过冬。
幸福就要晒出来。晒过的日子,才是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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