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望京,是北京最繁华的地区之一。
30岁的山西长治骑手原森在望京附近睡过两张床。第一张是在一套单元房隔出的5间隔间,他和朋友睡在其中一间里的上下铺。月租850元,不包水电,夏天开空调电费能到小200元,加上年管理费,每月居住成本接近1100元,房子拥挤不堪,连消防安全都难以保证。第二张床在美团平台协调的望京骑迹暖新公寓:4人间,800元一个月,水电暖网全包,有洗衣房和24小时热水,消防设施一应俱全,有事管理员第一时间解决。原森说,现在住得比以前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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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区天坛南里暖新公寓组织消防培训。中共北京市委社会工作部供图
原森20岁出头就进了江苏一家电子厂,两班倒,一天12个小时,厂房里大灯通明。从早8点到晚8点,重复同一个动作。他干了两年就走了。之后,他干过销售,也跑过外卖。去年下半年起,他决定在北京望京跑单。
“送外卖给了学历不高的人一个机会。”原森说,自己中专毕业,没有一技之长。外卖虽然路上危险一点,“但自己注意也就还好”。“更重要的区别在心理感受上,跑外卖就像在外面飞翔,我更喜欢这种自由。”他说。
原森现在平均每天能挣300多元,好的时候能到400多元。家里正在催婚,“我还是得回长治老家,想学点东西,但每天跑完单就累得不想动了。”回去后怎么转型,原森也一直在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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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森在接受采访。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张是卓/摄
和原森一样,王志东也没念几年书。18岁起,他就跟父亲在工地干活。他是油漆工,给墙面刮腻子,一天挣300多元。但这几年活儿少了。他就来北京跑外卖,也住进了望京骑迹暖新公寓。
王志东曾经住过的地方比原森当时的隔断间条件更差。工地的铁皮房,“夏天暴晒,热得像汗蒸房,待都待不了”,“房间小,不透风,潮湿,异味严重”。第一次住进骑手暖新公寓,他的感受是:“比我之前住过的强多了。安全、干净,一张床空间不大,但帘子一拉,是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24小时热水、洗衣房全部都有。”
和原森不同,王志东主动上了五险一金。每月自己交900元,美团平台另外补贴一部分。“我是有家的人了,老婆也在北京上班,两个孩子在老家邯郸,我得考虑以后的事。”他说。现在他是美团专送骑手,月收入稳定在1.3万多元,有晋升通道,他想当站长助理、副站长、站长。
京东骑手陈若男和丈夫朱红旗是夫妻来北京工作。陈若男是河南开封人,高中没毕业去了深圳闯荡,之后又回到开封。有了孩子后,家庭开销越来越大。2023年,夫妻来北京找工作,先跑网约车,后来一起跑京东外卖。她每月到手9000元到1万元,丈夫跑得多一些,能到1.2万元左右。
陈若男说,之前他们住在城中村自建房,800元一个月,没有卫浴设施,上厕所和洗澡都得到外面去,冬天冻得瑟瑟发抖,而且到配送区域要七八公里。现在,夫妻二人通过京东平台联系住进了通州台湖家园暖新公寓,下楼就是配送区域。“节省下来的通勤时间可以用来多接单,我们俩的收入也增加了。京东还给上了五险一金。”她说,“现在感觉比之前稳定了一些。”她计划等孩子上小学了,转回老家继续干京东快递。
43岁的谢卫星也住在一家骑手暖新公寓中,跑顺丰同城和淘宝闪购。谢卫星是“老北漂”, 2001年高中没毕业他就来北京,在餐饮行业里打拼了十五年,从前厅服务员做到店长。2019年他35岁,回山西临汾成家、买房、开饭店,背上了贷款。
“现在还有一部分贷款,怎么把它还清是当务之急。我就来北京跑外卖,赚钱快一点。”谢卫星说,他现在一天挣300多元,好的时候每天能到500元,除去开销能剩七八千,全用来还贷。在居住体验上,谢卫星说,“暖新公寓床铺稳当,不像以前那种嘎吱嘎吱的床,不用操心水电那些事,租金也挺实惠。”他计划再干一年,把贷款还掉一部分,然后就回临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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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全球有限公司的司机师傅在和嘉公寓内下棋。滴滴公司供图
47岁的沈明勇是滴滴网约车司机,现在住在北京东南五环外繁星社区内滴滴平台租赁的和嘉暖新公寓。这家公寓以4人间为主,床位几百元一个月,关键是车位免费,充电方便。沈明勇说,“公寓卫生干净,回来能洗个热水澡。以前住在朋友家里,别别扭扭的,我想着哪天干不下去就撤。现在,我准备多干几年,直到供孩子读完大学后,再考虑之后的事。”
不论是单身青年,还是年轻夫妻,又或是年届不惑的中年人,他们经历不同,但都怀揣着对美好生活的追求而努力拼搏。相对较高的租房价格,使他们对拥有一张干净、安全、舒心床位的预期打了折扣。今天,这5名外来务工人员能在北京适当的地段用实惠的价格租一张好床,背后离不开党委政府、国企、平台企业共同发力的暖心之举。
中共北京市委社会工作部一处处长李萌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我们给新就业群体找房时定了一个核心原则,叫‘职住平衡、就近就便、安全适居’”。2025年,北京市成立了10余个市级部门组成的“适居行动”工作专班,共同为以新就业群体为代表的城市公共服务人员打造“暖新公寓”。专班通过行业部门、平台企业提供的数据,筛选出各区外卖、快递等业务最集中的前10个“热力点位”,发动多方力量围绕这些点位,在电动车通勤约30分钟的范围内寻找房源。
“为了在城市‘抠出’空间,我们广泛动员基层干部‘走街串巷’找。很多房源真是靠大家一步步走出来的”。李萌介绍,具体而言,沿着城市的空间圈层,自内向外有三种主要模式。
市中心地段“寸土寸金”,破局的关键落在盘活存量闲置资源上。东城天坛公园附近的天坛邻里暖新公寓、西城的“领域+青年社区”暖新公寓、朝阳望京的骑迹暖新公寓等项目,是由国有企业、民营企业将闲置房产或老厂房改造后,租给平台企业或专业机构运营。这些位于市区的公寓最大的优势在于离劳动者工作区域很近,“躺在床上就能接单”,在省去漫长通勤时间的同时,也为城市居民便利寻找外卖、家政等服务提供了窗口。
距离稍远的近郊与五环外,则依托大型保障性住房社区进行成规模的定向出租。通州台湖家园西区是北京保障房中心打造的首个暖新公寓试点,与京东等企业合作对接,安顿了上百名“快递小哥”和“家政阿姨”。东南五环外的首创和园·繁星社区是北京市当前最大的单体保障性租赁住房社区,滴滴平台在此租下一整层改造成司机暖新公寓,释放出150个含车位的床位。而位于朝阳金盏的“七彩家园”,则将原防疫隔离点改建为保租房,4600多间房源吸引了1000多位淘宝闪购骑手及其他新就业群体入住。这些项目虽然偏远一些,但是价格更实惠,面积也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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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盏七彩家园内观。淘天有限公司供图
再往外走,顺义、昌平、大兴等区则正在探索以农村自建房为基础的规范租住模式。例如,顺义区后沙峪镇董各庄村在村民自愿的基础上,引入专业运营企业,对自建房开展规范改造并出租,目前已吸引800多名快递、外卖、家政等从业者入住。
李萌介绍,无论房源是通过何种方式筹集的,确保居住安全、合规都是重中之重。每一处房源项目在入住前,各区均会组织住建、消防等有关部门开展安全联合审查。所有房源项目均使用弱电,只能给手机充电,定期组织安全检查和消防演习,彻底消除大功率电器与电池上楼充电的火灾隐患。
除了政府和国企,平台企业的参与同样不可或缺。李萌透露,最初和平台沟通时企业也有顾虑。专班专门请各大平台的党委负责人当面听取政策宣讲和各部门举措,打消了企业的疑虑。“企业很快发现,住房成本是劳动者最大的生活支出,解决了住的问题,人员流动性降低了,对平台自身的运力稳定和企业发展也是实实在在的利好,这就形成了正向循环。”
在李萌看来,“找床”只是完成了“前半篇文章”。他说:“我们更关注的是‘人’。更关键的后半篇文章,是人住进来之后,怎么让他们融入属地、参与基层治理,真正成为城市和广大居民的新邻居。”
目前已经有了多种探索。在东城区安定门街道,属地和平台合作搞起“共生院”,一个平房院落里,几间房住着骑手,另几间继续住着“老街坊”,让外来劳动者和本地居民“合院共生”;工青妇等部门也把资源投向公寓,开办“小哥夜校”,为年轻骑手提供技能培训。通过稳定居住和融入治理,争取让“小哥”们逐步成为社区里的“熟面孔”,从“流动人口”变成基层治理的参与者。
这一探索正在更大范围内铺开。李萌介绍,专班成立以来,每一张床位都登记在专门台账上。“截至今年8月底,全市已实打实筹集了首批3.7万张床位,后续还将进一步扩容、提质”。与此同时,试点范围已从最初的城六区及顺义、昌平、大兴9个区,向全市16个区和经开区全面铺开。2026年北京全市半年工作会议强调,丰富“一张床、一间房”服务,让城市更有温度。相关举措更被纳入到城市发展“十五五”规划中。
相对于庞大的新就业群体,目前的探索仅仅是一个开始。但原森、王志东、陈若男、谢卫星和沈明勇的故事提示了一种可能:这张床既可以成为过渡的台阶,也可以成为融入的桥梁和成长的起点。一座城市的温度,有时就藏在一张每月八百元的床铺里。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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