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写字最怕一件事——墨洇。
笔一落纸,墨往四周散开,原本想好的笔画边缘全糊了,一个字成了一团。我前十年就是这么怕过来的。写坏一张纸,怪墨太稀,怪纸太薄,怪天潮。后来看王铎这幅《雒州香山作》,才知道自己怕错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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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字2010年拍了4536万,创了王铎书法的世界纪录。可你凑近看,满纸都是洇出来的墨团。
庚辰年写的,崇祯十三年,王铎四十九岁。
“旧日庄严地,林香景未残。”
“庄”字。左边“爿”写得重,右边“土”忽然放开了,墨在“土”的横画上积了一大团。不是糊,是积。像雨后檐下的一汪水,圆圆的,边缘清楚,中间饱满。他写的时候笔按得深,墨喂得足,可收笔的时候提得快,那一团墨就留在了纸上,不往外淌。
我以前写“庄”这种字,看见墨往旁边洇,第一反应是拿笔去吸,或者赶紧往下写,让它自己淡掉。结果要么吸出个白印子,要么糊成一坨。王铎不吸。他让墨待在原地,洇到哪儿算哪儿,关键是下一笔怎么接。
“为心方欲寂,入涧忽然宽。”
“涧”字。三点水写得慢,一点一点落下去,每一点之间留着空。右边的“间”写得宽,“门”框撑开,“日”缩在里面。整个字左边紧右边松,左边实右边虚。
我盯着这个“涧”字看了很久。他说“入涧忽然宽”——走进山涧,忽然觉得开阔了。字的结体也是这样,左边挤着,右边放开。写“涧”的时候,右边那个“日”小得可怜,被“门”罩着,可就是这个小“日”,让整个字有了透气的地方。
我以前写这种字,总觉得右边也应该写大,才配得上左边的三点水。结果左右都大,字就散了。后来才懂,宽窄是比出来的。左边收着,右边才显得宽。
“橙实侧深垭,钟声浮别峦。”
“钟”字。金字旁写得枯,笔锋在纸上刮出白丝,一丝一丝的。右边的“中”忽然润了,一竖拉下来,饱满有力。枯和润挤在一个字里,左干右湿。
这就是涨墨法的核心——不是每一笔都洇,是有收有放。王铎蘸一次墨写好几个字,前面几个字墨多,涨得厉害,越往后越干,写到“钟”字的时候,金字旁已经快没墨了。可他不急着舔,硬撑着写完了“中”那一竖,正好借剩下的那点墨,写出润的效果。
我后来试着学这个。蘸一次墨,连着写五六个字,不管洇不洇。写到第四五个字,笔里没墨了,字自然就枯了。写完了看整行,墨色从浓到淡,从润到枯,一条线走下来,像一条河从宽到窄,从急到缓。
“僧人说九老,仿佛见花坛。”
“坛”字最后收住。土字旁写得实,“云”字底忽然轻了,那两横一撇一折,笔画细细的,像烟一样飘上去。落款写“庚辰正月中宵 孟坚词翁教之”。中宵,半夜写的。给一位姓黄的朋友。
整幅字从头到尾,没有一笔是在控制墨的。该涨就涨,该枯就枯。四十九岁的人,写了大半夜,把一砚墨写完,字就成了这个样子。
我后来练字换了一个笨办法。
以前临帖,一看见洇墨就换纸。现在不换。拿一张生宣,蘸饱墨,故意写慢一点,让它洇。洇出来的那个形状,不擦,不吸,就让它待着。然后看下一笔落在哪里,能接上就接,接不上就断。写完了看那一团墨,想它为什么洇成了这样,是笔太湿,还是纸太薄,还是落笔太重。
这个办法笨。但我用了半年,开始不那么怕洇了。
以前我写字,一笔一画都在控制。控制墨量,控制速度,控制力度。现在懂了,有些东西控制不了,也不用控制。让它自己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字里的生气,往往就在那些“没控制住”的地方。
练字多年才慢慢明白:困住我们的不是墨,是心里那个“不能出错”的念头。放开了,墨自己会找路。
如果你也常年卡在“怕洇墨、下笔太小心”这个坎上,不妨试试这个笨办法。今天临帖,蘸一次墨连写五个字,中间不舔笔。看看写到第五个字的时候,手底下是什么感觉。
练字二十年,踩过的坑一个接一个。往后我会继续分享这些真实的临帖体悟。喜欢书法的朋友,欢迎关注。咱们慢慢练,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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