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古埃及考古的最新发现

“很多人问我，你怕不怕死？我从来没有想过。我想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继续往下找，找到一个墓，或者找到一尊雕像。”

世界知名埃及学家扎西·哈瓦斯（Zahi Hawass）的这句话，几乎可以概括他50余年的考古生涯。生于1947年的哈瓦斯是埃及最知名的考古学家，曾任埃及最高文物委员会秘书长、埃及文物部部长，主持过大量著名的考古发现，也是大埃及博物馆建立的重要推动者。近日，他在上海以《法老的秘密：有关金字塔与图坦卡蒙的最新发现》为题举办了讲座。

扎西·哈瓦斯在建投书局举行讲座，并与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上海外国语大学讲座教授颜海英(上海博物馆“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的策展人)对谈。

比起官方头衔，讲座中的哈瓦斯更像一个仍然站在发掘现场的人：进入墓穴，钻进狭窄的通道，面对塌方和积水，也意味着在一个看似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继续向下探。

工作中的哈瓦斯

在不断挖掘中，他发现了金字塔建造者的墓地、王室木乃伊和一座被埋藏数千年的古代城市；他用机器人探测金字塔内部的狭窄通道，用CT扫描重新“阅读”法老的身体，也试图通过DNA把图坦卡蒙的家族谱系重新拼起来。

哈瓦斯使用CT技术探测王室木乃伊的死因可能

但对哈瓦斯而言，这些发现似乎从来不是终点。一个墓的发现，意味着另一个问题的开始；一道被打开的石门，意味着石门后可能还有另一道门。

金字塔不是外星人建造，但依旧有很多未解之谜

哈瓦斯20岁开始从事埃及学研究。职业生涯中发现的第一件文物，是一尊雕像。他说，那一刻自己仿佛“发现了一生挚爱”，此后的几十年里，这种热爱一直没有消失。

在他看来，考古并不是一项坐在书桌前完成的工作，而是不断寻找。这种“寻找”，也塑造了哈瓦斯的考古观。

吉萨金字塔

他花费多年时间研究吉萨金字塔，并反复强调，关于金字塔由外星人建造、吉萨是“发电站”等说法，都没有考古证据支持。近期甚至有意大利团队声称通过雷达在金字塔地下约1000米处发现巨大地下城市，哈瓦斯认为，相关探测技术并不支持这样的结论，并提到发表相关论文的期刊随后撤稿。

与这些充满想象力的故事相比，哈瓦斯更相信泥土里的证据。在胡夫金字塔附近，他和团队发现了金字塔建造者的墓地。墓葬的位置和规格显示，墓主人包括技术工人和劳动者。哈瓦斯据此认为，如果他们是传统意义上的奴隶，很难解释为什么能够被安葬在距离法老金字塔如此近的地方。

胡夫金字塔附近，金字塔建造者的墓地

更重要的是，考古发现显示，建造金字塔是一项高度组织化的工程。团队发现了超过20种与工程有关的职位，包括工地管理者和金字塔工程主管。

建造金字塔“工头”的雕像与现代工头的合影

红海地区出土的纸草文献，则提供了更直接的文字证据。文献提到了为胡夫建造金字塔的工人，以及他们如何在图拉采石，再利用尼罗河泛滥期的水运系统，把石料运往吉萨。

红海地区出土的纸草文献，其上一位工人讲述自己被雇造金字塔。

这些名字、职位、运输路线和后勤安排，在哈瓦斯看来，比任何“神秘理论”都更能解释金字塔究竟是怎样建起来的。

他还提到，日本考古团队在发掘胡夫第二座太阳船坑时发现的带有文字的木材，提供了有关胡夫在位28年的新线索；而他近期发现的高官墓，则与纸草文献中的名字形成了新的对应。

哈瓦斯于吉萨发现的德迪（Dedi）之墓，与红海地区出土的纸草文献的记载互相印证。

但金字塔被证明是“人造”的，并不意味着它已经没有秘密。

胡夫金字塔内部有一些极为狭窄的通道，宽度只有约20厘米，人无法进入，只能依靠机器人。2002年，哈瓦斯团队利用机器人探测其中一条通道，在深入几十米后遇到一扇石门。哈瓦斯通过钻孔将摄像设备伸入，看到石门背后还有另一道门。

2002年，《国家地理》杂志直播了哈瓦斯团队利用机器人探测金字塔内部通道

多年过去，技术不断更新。通过与不同团队合作，研究人员又在大走廊后方发现了一个约30米长的空间；在金字塔北侧通道的假门之后，也发现了新的空间；而从金字塔真正的原始入口向内探测，还新发现了一个约8米长、2米宽的空间结构。

这些空间究竟是什么，有什么用途，目前仍没有最终答案。

研究人员正在数字建模金字塔内的建筑空间

哈瓦斯尤其关注国王墓室上方的空间。英国探险者早年曾在其中发现古代工人留下的涂鸦，其中出现了工人队伍的名字，包括“胡夫的朋友”。哈瓦斯团队后来在更低一层的空间里，通过扫描又发现新的文字，包括与胡夫在位年份有关的信息。

胡夫金字塔国王墓室上方减压室上留下的历代涂鸦

对他而言，这些并不是简单的涂鸦，而是金字塔背后真实劳动者留下的痕迹。“我相信胡夫真正的墓室还藏在金字塔里面。”哈瓦斯说。

涂鸦中包括胡夫金字塔建造者留下的字迹

拉美西斯三世遇刺、图坦卡蒙死因：木乃伊留下了什么证据

哈瓦斯的另一个重要研究领域，是王室木乃伊。

现代医学技术让几千年前的人重新成为可以被“阅读”的对象。CT扫描可以观察骨骼、创伤和疾病，DNA则可以帮助建立亲缘关系。

拉美西斯三世的木乃伊就是其中最著名的案例之一。

拉美西斯三世木乃伊

历史文献记载了一场王室阴谋：王后与王子联合策划刺杀法老，但文字没有明确记载拉美西斯三世最终是否遇刺。哈瓦斯团队通过CT扫描寻找答案，认为拉美西斯三世的喉部存在致命创伤，显示他曾遭到割喉；其脚部也有明显损伤，伤口处还放置了护身符。

CT扫描发现，拉美西斯三世喉部被匕首刺伤的痕迹，可证他的死因。

拉美西斯三世木乃伊中放置的护身符

参与阴谋的王子也留下了自己的遗骸。研究人员发现，这具尸体没有按照通常的方式制作木乃伊，身上还保留着被认为具有特殊含义的羊皮。哈瓦斯认为，扫描结果支持他因参与弑父而被处死的判断。

而最受公众关注的，当然还是图坦卡蒙。

哈瓦斯称，自霍华德·卡特之后，他是第一位亲手接触图坦卡蒙木乃伊的考古学家，他对其进行CT扫描。扫描过程中设备一度停止工作，这个意外让他想到了著名的“法老诅咒”，好在一个小时后机器重新启动。

哈瓦斯与图坦卡蒙“面对面”

CT扫描也带来了一些新的认识。

过去有人认为图坦卡蒙头部的孔洞可能意味着他遭到谋杀，但哈瓦斯认为，这些孔洞与木乃伊制作过程有关。与此同时，图坦卡蒙身体上留下了明显的疾病和创伤痕迹，他的左脚存在严重的扁平足，墓中发现的大量手杖，也为其生前行动不便提供了旁证。

CT扫描发现，图坦卡蒙的脚部有残疾

至于图坦卡蒙究竟因何死亡，相关研究长期存在不同解释。哈瓦斯在上海的讲座中提到疟疾、腿部创伤以及事故等线索，并介绍了团队通过CT观察创伤和疾病的方法。就目前而言，这一问题仍不能简单化为一个没有争议的单一结论。

DNA研究则让图坦卡蒙家族的关系逐渐清晰：他的父亲被确认是阿肯那顿，祖父母则是阿蒙霍特普三世和泰伊王后。但家族谱系仍缺少关键人物。哈瓦斯团队正在继续寻找图坦卡蒙母亲、妻子安赫塞娜蒙以及著名的纳芙蒂蒂王后的身份。

纳芙蒂蒂胸像

他提到，帝王谷KV35墓中一具12岁左右的男孩木乃伊正在接受进一步研究；同时，一具因洪水受到严重破坏、年龄约45岁的女性木乃伊，也正在接受检测。

如果这些研究能够获得进一步确认，图坦卡蒙的王室家族谱系或许将得到更加完整的拼图。

哈瓦斯正对其中一具木乃伊进行初步观测。

在帝王谷西谷，他的团队继续寻找尚未确认的王室墓葬；在哈特谢普苏特神庙附近，他们也在继续发掘。他们希望找到更多第十七、第十八王朝时期的王室墓葬，并进一步寻找娜芙蒂蒂等人物的线索。

哈特谢普苏特女王著名的“圣蛇”（Uraeus）饰带：实则以密码图像的形式书写了女王的王名“玛阿特-卡-拉”（Maat Ka Re）

埃及十七王朝小型儿童石制墓，内含小玩具。

从萨卡拉到“失落的黄金之城”，重新找回古埃及人的日常

哈瓦斯的另一个重要发掘地点是萨卡拉——上海博物馆举办的“古埃及文明大展”中，“萨卡拉的秘密”正是其中重要的展览单元。他现在也是中埃联合萨卡拉考古项目的埃及方面负责人，指导中国团队参与这一重要遗址的考古发掘与文物保护工作。

哈瓦斯发现的埃及五王朝罕见木雕

在那里，他正在寻找古埃及建筑师伊姆霍太普的墓。伊姆霍太普被认为是乔塞尔阶梯金字塔的设计者，也是古埃及历史上极为重要的建筑师之一。围绕这一目标，哈瓦斯和团队持续发掘，并发现了大量贵族墓葬、木乃伊、雕像和日常生活遗物。

在萨卡拉发现的雕像

20米深的墓道里，出土了200多具彩绘棺椁和木乃伊；墓葬中还有雪花石瓶、项链、雕像以及大量其他随葬品。一些雕像来自更早的第三王朝，保存极为罕见。墓室雕像中，甚至出现了厨师烤制鹅肉这样的日常场景。

这些细节让考古不再只是“法老的故事”。

厨师烤制鹅肉的雕像

同样改变人们对古埃及认识的，是哈瓦斯团队在卢克索发现的“失落的黄金之城”。

哈瓦斯团队发现有大量生活痕迹的”黄金之城“。

这是一次意外发现。原本寻找阿蒙霍特普三世神庙的考古队，最终发现了一座保存相当完整的古代城市。这里不是墓，也不是神庙，而是古埃及普通人生活、工作和生产的地方。

“黄金之城”出土的生活用具

城市有多个居住区，出土了1000多件文物，还有皇家作坊、纺织和制衣作坊、珠宝作坊、厨房、肉类储存区以及花岗岩加工场。一个花岗岩作坊中发现了大量雕像。考古学家还发现小孩的玩具、捕鱼工具以及各种生产生活用品。

“黄金之城”中的皇家花岗岩作坊

城市的墙体呈弯曲形状，哈瓦斯认为，这与防御尼罗河洪水有关。

它之所以被称为“失落的黄金之城”，并不是因为这里遍地黄金，而是因为它属于阿蒙霍特普三世统治时期——哈瓦斯所说的古埃及“黄金时代”。根据出土铭文，这座城市有自己的名字，意为“闪闪发光的阿顿”。

城市北边有阿蒙霍特普三世的王宫和神庙

后来阿蒙霍特普三世的儿子阿肯那顿推行宗教改革并迁都阿马尔纳，居民似乎将房屋封存起来，城市也因此在很大程度上被保存下来。

墓葬让人看到古埃及人如何面对死亡，而一座城市则让人看到他们如何生活。对哈瓦斯而言，这些发现共同构成了他不断寻找的古埃及：不是一组遥远、神秘的法老故事，而是由国王、工人、建筑师、厨师、孩子和普通居民共同组成的真实世界。

正在发掘墓葬的哈瓦斯

如今，扎西·哈瓦斯仍在寻找。他谈到了文化遗产的归还问题，为此成立基金会，呼吁海外博物馆归还埃及文物，包括罗塞塔石碑、丹德拉神庙黄道十二宫星图等。

而对于金字塔，他还留下了一个新的悬念：并将在不久后向全世界公布有关金字塔遗址的新发现。

澎湃新闻记者 黄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