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公公退休前是市医院呼吸科的主任。干了三十多年,用他自己的话说,一辈子都在跟人的肺打交道。谁家老头抽烟抽成慢阻肺,谁家老太太咳了半年查出肺癌,他见得太多了。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退休之后,烟照抽,酒照喝,一天两包烟打底,晚上雷打不动半斤白酒。我婆婆劝过,我老公劝过,亲戚朋友来了也劝。谁劝他都笑眯眯地点头,说“知道了知道了”,转头该干嘛干嘛。
为这事,我婆婆没少跟他吵架。有一回吵急眼了,婆婆把烟灰缸摔在地上,指着他鼻子骂:“你一个呼吸科大夫,天天教别人戒烟,你自己呢?你要不要脸?”
公公蹲在地上捡烟灰缸的碎片,慢悠悠地说:“我这是以身作则,研究烟草危害的活体标本。”
婆婆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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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刚嫁进来那会儿,对这事特别不理解。一个医生,还是呼吸科的,怎么能这么糟践自己身体?这不是明知故犯吗?后来我跟老公嘀咕,老公叹了口气,说:“你不知道,我爸以前不这样。”
老公给我讲了些旧事。公公年轻的时候,烟酒不沾。那时候家里穷,他医学院毕业分到市医院,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要养活乡下父母,还要供弟弟妹妹上学。他连食堂的肉菜都舍不得打,更别提买烟买酒了。
真正开始抽烟,是八十年代末。那年冬天,公公值夜班,急诊送来一个农民,误喝了农药。洗胃、插管、上呼吸机,折腾了一整夜,人还是没救回来。家属跪在走廊里哭,公公站在办公室窗前,手抖得点了一根烟——那是同事放在桌上的,他以前从来没碰过。
从那以后,烟就戒不掉了。公公后来跟我婆婆解释过一回,说在呼吸科待久了,见的死人太多,心里堵得慌。一根烟抽下去,那口气才顺得过来。
至于酒,是后来升了副主任,应酬多了才喝上的。公公酒量其实一般,但他喝酒不上脸,别人看不出深浅,一来二去就传出去说“李主任能喝”。他自己也不解释,该端杯端杯,该干干。有一回喝到胃出血住院,出院第二天又端起了杯子。婆婆哭着骂他,他就一句话:“我不喝,科室的经费谁批?设备谁买?底下那帮年轻人谁护着?”
这些事,我以前都不知道。我只看到一个退休老头,整天烟不离手酒不离口,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我甚至跟我老公抱怨过,说爸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真正让我改变看法的,是去年秋天的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烟味。公公坐在阳台上,面前的小茶几上摆着烟灰缸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橘红色,烟雾在光柱里打着旋儿往上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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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想直接回屋,但看他样子不太对——平时他抽烟都乐呵呵的,那天却一直低着头,肩膀有点塌,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去,顺手把阳台窗户开大了一点。公公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回来了”,声音哑哑的。
我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犹豫了一下,问出了那句憋了好几年的话:“爸,您自己是医生,您比谁都清楚烟酒的害处。您劝了那么多人戒烟戒酒,怎么到自个儿身上,就不戒呢?”
公公没说话,抽了口烟,半天才吐出来。他看着窗外,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一阵阵飘上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小X啊,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
我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他继续说:“我干了一辈子医生,救过的人不少,没救过来的更多。年轻的时候觉得,当医生好,能救命。后来干久了才明白,医生能救的命有限,能帮的人有限。很多事你眼睁睁看着,使不上劲。”
他掐灭一根烟,又点上一根。
“那个喝农药的农民,你还记得你妈跟你提过吧?其实那天晚上,农药是他自己喝的。他跟媳妇吵架,媳妇跑回娘家了,他想不开。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我插管的时候他还有意识,一直看着我,那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他不是想死,他是想让媳妇回来。可人没了,媳妇回来又有什么用?”
公公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发颤,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从那以后我就想明白了,人活着,有时候就是一口气的事。那口气顺了,什么都好说;那口气不顺,什么养生什么长寿,都是扯淡。”
“我抽的不是烟,我抽的是那口气。你懂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实话,那时候我似懂非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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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笑了笑,说:“你妈总骂我,说我是医生还抽烟喝酒,不要脸。她骂得对,我是不要脸。可我这辈子,要脸要了一辈子,到老了,想不要脸一回。”
“我在医院干了三十多年,每天穿得整整齐齐,说话客客气气,对病人耐心,对领导恭敬,对下属照顾。谁见了不说一声李主任好?可那是我吗?那也是我,但不是全部的我。我心里那些憋屈、那些难受、那些无能为力,我跟谁说去?跟你妈说?她比我还累。跟儿子说?他那时候还小。跟同事说?人家觉得你矫情。”
“只有这烟这酒,不嫌我烦。我点上一根烟,喝上一口酒,那些烂事就都远了。你说我这是慢性自杀,我认。可我要是不抽不喝,那些事憋在心里,那才是真正的自杀。”
那天公公跟我说了很多。说他刚工作那会儿,有个小女孩得了白血病,家里没钱治,他带头捐了半个月工资,最后人还是没了。小女孩走的那天,她妈妈跪在他面前磕头,说谢谢李大夫。他说那个头磕得他心里像刀割一样。
说他有一次值夜班,一个老爷子心梗,抢救了四个小时没救回来。家属堵在办公室门口骂他,说他害死了人。他一句话没辩解,等家属走了,他躲在厕所里哭了一场。
说有一年流感爆发,呼吸科病房住满了,走廊里都加了床。他连着上了七天班,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第八天早上交班的时候,他站在护士站前面,腿一软直接跪地上了。同事把他扶起来,他说没事没事,低血糖。
“你说我这一辈子,对得起谁?对得起病人,对得起医院,对得起家里吗?也说得过去。可我对不起我自己。”公公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看着我说,“所以现在退休了,我想对自己好一点。抽根烟,喝口酒,这就是我对自己好。你理解不了也没关系,我自己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公公说的那些话。我突然想起来,我小时候我爸也抽烟,我妈天天骂他,他就躲在厕所里抽,抽完把窗户打开通风,出来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有一回我问他为什么要抽烟,我爸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后来我爸戒烟了,因为我妈说再抽烟就离婚。戒烟之后我爸胖了二十斤,整天没精打采的,过了大半年才缓过来。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有点懂了。烟酒对有些人来说,真的不只是烟酒。它是一个出口,一个喘气的地方,一个不用装不用演不用端着的角落。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公公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面前摆着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照例没喝酒——他喝酒只在晚上。看见我出来,他笑了笑,说:“昨天喝多了,跟你说了些乱七八糟的,别往心里去。”
我说:“爸,您昨天说的我记住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低头喝粥。
从那以后,我再没劝过公公戒烟戒酒。婆婆再跟我抱怨的时候,我就笑笑说:“妈,爸心里有数。”
婆婆瞪我一眼,说:“有什么数?他就是作死。”
我不再争辩。有些事,外人真的说不清楚。你说一个呼吸科大夫抽烟喝酒,是不是作死?从医学上讲,是的。可从人的角度讲,也许他只是想在剩下的日子里,做一回自己。
今年公公六十八了。身体还算硬朗,每天早上出去遛弯,回来看看报纸,下午跟小区里的老头下下棋,晚上喝点酒抽根烟,十点准时睡觉。上个月体检,除了血压有点高,其他指标都正常。大夫说让他少抽烟少喝酒,他笑着点头,说“好好好”。
回来的路上我跟他说:“爸,大夫让您少抽少喝。”
他说:“嗯,听见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看见他倒了半杯酒,抽了一根烟。不多不少,就这些。他喝完吃完,把碗筷收拾了,跟我说:“小X,明天我炖个排骨,你下班回来吃。”
我说好。
他哼着小曲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我坐在客厅里,闻到淡淡的烟味从阳台飘过来。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一阵阵传上来,跟去年秋天一模一样。
我想,人这一辈子,谁不是在找那口气呢。有人找着了,有人没找着。公公找着了,在烟里,在酒里,在一根接一根的吞吐之间,在一杯接一杯的起落之间。那里面有他一辈子的憋屈,也有他一辈子的体面。
他用自己的方式,跟这个世界和解了。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他点烟的时候,把窗户开大一点。在他倒酒的时候,给他碟花生米。在他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坐下来听一听。
就这么简单。
也这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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