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阳明书院 | 专栏

导读：阳明先生一生立德立功立言，真乃“三不朽”也。

绍兴的春天来得早，北方的雪花还在漫天飞舞的时候，这边已是桃红柳绿，鸟语争春了。500多年前，王阳明曾站在绍兴的堤岸，吟咏“致良知”：“个个人心有良知，自将闻见苦遮迷。而今指与真头面，只是良知更莫疑。”其心如明镜，澄澈无瑕。

绍兴王阳明纪念馆新馆。

（一）

王阳明原名王守仁，浙江余姚人，早年筑室于会稽山阳明洞，自号阳明子，加之曾在绍兴越城创办阳明书院，后人谓之阳明先生。

其家世显赫，乃东晋王羲之延脉。父亲王华是成化十七年（1481）的状元，书香世家的浸润和本人的勤学颖悟，成就了阳明先生不同凡响的人生。

年少时，王阳明就立下了“圣人之志”。12岁那年，他问自己的先生：“何为第一等事？”先生曰：“读书登第耳。”他却晃了晃头：“不对，应该是通过学习，做一个明白事理的圣贤之人。”

18岁那年，王阳明带着新婚妻子从南昌回余姚，岳父对他说：“上饶有位叫娄谅的读书人，学问高深，颇有修为，你路过那里时，一定要去拜会一下。”

娄谅何许人也？其与阳明先生心性相通，少年时就立志做圣人，四处求学，拜了不少名师，背了许多经书，悟得了不少做人做事的道理。

后来，娄谅发现，老师所授皆为应试之学，读书成了士子博取功名的工具，并非身心之学，对提升个人修为来讲，没有太多帮助。

按照现在的话来讲，就是一个人的修为跟读了多少书，做了多大官没有太大的关系。如果读书仅为博取功名，甚至会毁损一个人的修为。

从那以后，娄谅改随明朝大教育家吴与弼学习理学，悟到了不少立命安身的方法，对知与行的先后、轻重有了解读，最终成为一位理学大师。

其提出的“君子之学，务求在己”的思想，道出了圣人成长的路径，非在经书之内，而在经书之外的现实生活中。

王阳明从娄谅处豁释心性，进一步明晰了做学问不是为了博取功名，而是为了涤尽内心尘埃，做一个圣贤之人的思想。为其“致良知”“知行合一”思想的形成，留下了烙痕。

（二）

纵观阳明先生一生，对其人生影响最大的当为余姚及贵州龙场。余姚为其出生之地，龙场为其得道之所。正德三年（‌1508），他因上书“权奸当道，忠良被害”，为言官求情，得罪宦官刘瑾，被廷杖四十，贬贵州龙场驿（今修文县）当驿丞。

一路上，刘瑾派人追杀，在钱塘江畔，为躲避宦党追杀，王阳明躲进棺木中逃过一劫。辗转来到龙场后，又发现原有的驿站早已被废，周边凋敝，不管走到哪，碰到的都是些言语不通的蛮人。

在这样一片瘴气弥漫，瘟疫横行的蛮夷之地，阳明先生心神相守，隐忍不屈，没有房子就住进山洞，还自嘲道，那是一方“阳明小洞天”。

粮食不够吃，他开荒种地；瘴气弥漫，他采药防身；仆从病倒了，他亲自调药诊治。在这样一个环境中，他日夜沉思，忽有一日，他狂奔欢呼：“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随从问他找到了什么？他说找到了“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的道理。仆人又问，什么意思呢？阳明先生说：“成为圣人的方法需要向外寻找，天理就在每个人心中，你的心，即是理，你的良知，就是导师。”

心性大开的阳明先生，随后又朗声大笑：“朱熹我知道了，原来格物是格心中之物，致知是致良知之知！”

打通了心性，也就破解了格竹子时的困惑，找到了朱熹说的“存天理，灭人欲”的不足。至此，阳明心学脱颖而出，后人谓之龙场悟道。

在苦难中嫁接的善良，才是真正的善良。阳明先生做人做官与众不同，正德十一年（1516），朝廷派他以正四品左佥都御史的身份巡察江西南安、赣州和福建汀州，意在清剿困扰朝廷多年的山贼。

阳明先生一边调兵遣将，一边广施教化。一次，抓到了一个山贼头目，他不审不问，命人脱去山贼衣服，脱到只剩一条裤衩时，山贼慌了，求饶道：“给我留一点儿遮羞布吧，大人。”阳明先生听罢哈哈大笑，心存廉耻之人，良知尚存，遂免其死罪，随军当差。

《文史博览·人物》2026年第9期 《绍兴阳明书院》

（三）

阳明先生一边当官，一边做学问。正德十三年（1518），他在赣州倡办义泉、正蒙、富安、镇安、龙池五所书院，传播知行合一、格物致知的思想，倡导“致良知”，将人心向善与天下大治相融共叙。

后来，阳明先生又因直言进谏，再次遭贬。恰逢其父王华病逝，遂上疏请辞，返回余姚丁忧，一待就是6年。其间，他专注于讲学授徒，开创了姚江学派，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嘉靖四年（1525），阳明先生在绍兴城西光相桥之东设立阳明书院，因学生众多，王阳明遂将学生安置到山阴城各地，绍兴一时成为阳明心学的主要传习之地。阳明心学名噪四方。

嘉靖六年（1527），朝廷因广西田州、思恩土司造反，再次起用王阳明，这也是王阳明最后一次奉命出征。在出发前的一个晚上，王阳明在天泉桥上与学生话别，留下了“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四句传世警句。后人谓之为“天泉证道”。

阳明先生每到一处，都会兴教讲学，倡办书院。除了上面所述5所书院，在衢州、常山、南昌、吉安等地，都留下了阳明先生的足迹。

1529年，江西青龙港，学生围着病重的王阳明，问先生有何叮嘱之语，他笑了笑，“此心光明，亦复何言”。短短8个字，道尽一生所悟。

阳明先生走后，他的学生王畿、钱德洪等为阳明先生镌刻《传习录》等著作，并散发各地阳明书院，阳明心学遂告圆满。

从格竹子的书呆子，到龙场驿的野人，再到平叛剿匪的悍将，所有的磨砺，都是为了获得一颗光明澄澈的心。阳明先生一生立德立功立言，真乃“三不朽”也。

（四）

晚清民国那段百年屈辱的历史中，出过不少尴尬的大人物，“裱糊匠”李鸿章，“墙头草”杨度，“信以为真”的袁世凯，还有曹锟、吴佩孚、张作霖等一大批性情各异的大军阀，个个都读过圣贤书，但没一个达到了阳明先生的境界。

在绝境面前守良知，在乱世之中守正道，才是人生最大的操守。新文化运动褪去了道统为大的儒衫，将中华民族带到了实干兴邦的道路上。

然而，阳明心学的价值和意义，仍然像生活中的五谷杂粮，时不时嚼一嚼，定能焕发精气神。否则，都以物化的思维看世界，血脉中的架构就会分崩离析，不击而溃。

绍兴阳明书院原址在越城区西郭门内，光相桥以东，今下大路永和家园一带（伯府第）东侧。这里是阳明心学的发源地。

书院早已灰飞烟灭，无任何实物遗存，亦无碑亭见证，所有的岁月都沉寂于文献史料中，书院毁于何时、何时，亦无定论。

阳明先生少年立志做“圣贤”，中年蒙冤不改操守。文能著书立传，武能统兵平叛，临终以“此心光明，亦复何言”落幕，对后世影响至深至远。

后人复建阳明故居（伯府第），弥补了绍兴阳明书院被毁的遗憾，今以文字补叙，愿阳明先生的良知、操守一直流淌在中华血脉中。

文 |骆志平（长沙市政协社会法制和民族宗教委员会主任、二级巡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