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ESMO的温差：台上热闹，资本冷淡？

吴妮 李昀 | 撰文

又一 | 编辑

早上八点半，马德里天还没亮，IFEMA会展中心里的2026年ESMO年会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议程。

Moderna与默沙东联合研发的个体化mRNA癌症疫苗intismeran（V940），联合帕博利珠单抗用于黑色素瘤术后辅助治疗的III期数据，10月22日被提前泄露，引发股价暴跌。但在报告现场，气氛几乎相反。

贝湾生物CEO胡叶凡表示，从现场反应看，临床专家依然认为这是重大突破。“我下午一直在那个会场。Moderna报告开始前，现场并未坐满，也没什么掌声；前一个汇报快结束时，人突然涌进来，后来的人只能站着听。报告一结束，现场立刻响起掌声。下一个报告时，大批人开始离场，不只是后排有人低调离场，前排观众也纷纷往外走。”专家们“用脚投票”，说明这是本届大会最受关注的环节之一。

“我认为这项研究积极的地方在于，第一次证明了AI设计新抗原疫苗在早期肿瘤的有效性；主要终点达标的同时，不良反应没有超出mRNA疫苗的预期。毒性可控这一点尤其重要。很多药不是疗效不好，而是有效的同时毒性不可控，或者风险比太高，医生也不会推荐，最终市场反响很差。”

今年大会上，中国药企的存在感依然很高。近百项LBA（最新突破性摘要）中，有29项来自中国创新药，占比超过三成，创历史新高。

除了药企人员和医生，也有不少投资人专程来到现场。Moderna带热了个体化治疗，投资人陈晨（化名）此行正是来看海外风向。“今年听到一些口头报告，把验证biomarker能否指导临床治疗作为核心研究目标，很有启发性。不少面向临床医生的会里也有实操案例讨论。还看到很多之前没听过的分子诊断企业展台，人气都不错。”

尽管多数企业交出的数据可圈可点，市场反应却偏冷。Moderna数据泄露当日，盘中一度跌近25%，收盘跌约18%。中国药企方面，受关注的公司大多随创新药板块小幅震荡，没有走出独立行情：交出TROP2 ADC重磅III期数据的科伦博泰上涨4.13%，信达生物、康诺亚等在ESMO上有所表现的企业，基本收平或微跌。

陈晨认为，和ASCO相比，ESMO与市场的连接没那么直接。“首先规模就没有前者大。而且会上直接给出的都是临床指南证据，一般不会更新一款产品的定价预期。“这或许可以解释市场的冷淡，甚至“利好出尽”的判断。

Moderna：终点达标，为何股价暴跌？

本届ESMO上，Moderna与默沙东的个体化新抗原mRNA疫苗intismeran，在主席论坛以LBA1发布III期INTerpath-001数据，成为全场焦点。

数据并不差：1137例术后高危黑色素瘤患者中，中位随访24.6个月，联合方案将复发或死亡风险降低42%（HR=0.58），24个月无复发生存率82.2%，对照组为70.0%；远处转移风险同步下降38%。

问题出在与二期的对比上。二期中，无远处转移生存（DMFS）的HR为0.347，风险下降65%；三期中HR为0.62，风险下降38%。对黑色素瘤而言，远处转移是临床和支付方最关心的指标之一。DMFS获益明显缩水，意味着这款疫苗抑制肿瘤播散的能力，没有早期数据看上去那么强。

Moderna在报告后的投资者电话会上回应：DMFS需要更多时间积累事件，下次随访大概率会改善；三期纳入了II期患者，这类患者远处转移出现得更晚，不易读出漂亮的HR。公司还以二期为例：首次分析时RFS的HR为0.56，5年随访后改善到0.51。

简单说，这个解释是：疫苗属于免疫疗法，起效偏慢，保护效应会随时间显现；随访早期，很多事件还没发生，差异尚未完全拉开。

但股价暴跌的核心症结，还在于市场对其商业化前景的质疑。陈晨认为，这种疗法想象空间巨大，但能走多远仍缺乏有力证据。“黑色素瘤属于高突变瘤种，天然更容易产生可供疫苗识别的新抗原，和肺癌、消化道肿瘤这些更大的癌种不太一样。Moderna能否在这些癌种复刻同等获益，仍是巨大未知数。”

不过，Moderna点燃的火种，已在ESMO上蔓延。新抗原疫苗并不局限于早期肿瘤。贝湾生物同日报告了iNATURE研究，评估多肽新抗原疫苗BXP-001联合放疗治疗晚期难治性实体瘤。BXP-001由贝湾生物与格源致善生物联合开发，研究在香港大学深圳医院开展，为随机对照设计，结果阳性：疫苗组疾病进展或死亡风险下降71%。该结果以LBA入选快速口头报告（Rapid Oral）和壁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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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C：EGFR耐药肺癌最拥挤，后线难治人群成新突破口

ADC在非小细胞肺癌（NSCLC）领域的成果集中爆发，EGFR-TKI耐药后的EGFR突变NSCLC的竞争尤为激烈。

科伦博泰在这一赛道进展最快。2025年ESMO已公布其TROP2 ADC芦康沙妥珠单抗（sac-TMT）OptiTROP-Lung04研究的PFS数据：在EGFR-TKI进展后的EGFR突变NSCLC中，BICR评估的中位PFS为8.3个月对4.3个月（HR 0.49）。今年进一步报告了预设的最终OS分析：中位随访32.3个月，中位OS为25.9个月对17.4个月（HR 0.69）。

百利天恒的EGFR×HER3双抗ADC BL-B01D1在PFS上跑出了更亮眼的数字。其在三代EGFR-TKI耐药后EGFR突变NSCLC中、对比含铂化疗的III期研究入选LBA71，BICR评估的中位PFS为11.14个月对5.65个月（HR 0.40），从数值看是该赛道目前披露的最长PFS，OS尚不成熟。

恒瑞医药的HER3 ADC则试图打破第一三共HER3 ADC在NSCLC上遭遇的挫折，BICR评估的中位PFS为8.3个月对5.4个月（HR 0.47），OS也尚不成熟。

科伦博泰的OptiTROP-Lung06研究则释放出ADC前移一线的信号：sac-TMT联合帕博利珠单抗，一线治疗PD-L1阴性非鳞NSCLC。截至2026年6月9日，中位随访9.7个月，对比化疗联合帕博利珠单抗，中位PFS为15.0个月对5.7个月（HR 0.49），OS尚不成熟。

肺癌之外，sac-TMT在子宫内膜癌也拿下了规格最高的主席论坛，由默沙东主导的全球III期TroFuse-005中，既往治疗过的晚期或复发性子宫内膜癌患者，中位随访14.0个月，对比医生选择的治疗，PFS（HR 0.59）和OS（HR 0.68）均显著改善。

乳腺癌的竞争同样激烈。百利天恒BL-B01D1另有一项乳腺癌研究入选LBA50；恒瑞SHR-A1811（HER2低表达乳腺癌，LBA13）、正大天晴TQB2102（HER2低表达乳腺癌，LBA27）均有报告。

B7-H3 ADC也在多瘤种铺开。翰森和宜联此前在WCLC上同台比拼小细胞肺癌数据，本次分别公布了骨肉瘤和鼻咽癌的研究结果。

CLDN18.2 ADC的竞争以信达和乐普/康诺亚为主。信达的IBI343（海外权益已授权武田）在中日开展的III期G-HOPE-001中，对比研究者选择的治疗，PFS和OS两项主要终点全部达标，国内上市申请已获优先审评。但入组人群需至少接受过两种系统治疗，且满足CLDN18.2阳性、≥75%肿瘤细胞IHC 2+。BICR评估的中位PFS为7.1个月对3.1个月（HR 0.45），中位OS为10.2个月对6.9个月（HR 0.57）。

相比之下，乐普/康诺亚授权给阿斯利康的CLDN18.2 ADC，全球III期CLARITY-Gastric01的入组门槛更低，在CLDN18.2≥25%阳性的二线及以上胃食管癌中开展。三线及以上人群中位OS为10.0个月对5.0个月，全部随机人群为10.6个月对6.4个月，但PFS终点未达统计学显著。这或许是在更宽泛、异质性更高的人群中试验所付出的统计学代价。

总体来看，国产ADC已经把热门靶点做到极致，不仅在NSCLC、乳腺癌等大瘤种中反复验证，也进入到未满足需求更突出的领域，在后线、难治人群中拿到结果。

陈晨认为，这届大会ADC组表现整体平淡。 “数据依然是第一梯队水平。但是这个领域在国内已经有些审美疲劳，市场催化需要更多刺激性。” ADC赛道中，下一轮赛点是头对头结果和前线适应症，这些元素在本届ESMO上都比较稀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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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抗：PD-1/VEGF、HER2进入收获期，新组合加速追赶

本届ESMO上，国产双抗也集中交出一批注册期和早期临床数据，赛道分化清晰。

康方生物的依沃西在主席论坛以LBA公布胆道癌一线III期HARMONi-GI1结果：对比度伐利尤单抗联合化疗，中位OS为14.9个月对12.1个月（HR=0.75），死亡风险下降25%；中位PFS为8.4个月对5.8个月，ORR为53.8%对32.5%。这是本届国产双抗最重磅的注册阳性数据。不过，获益主要集中在肝内胆管癌（HR 0.63），肝外胆管癌和胆囊癌的HR接近1；研究只在中国开展，海外还需美国的II/III期研究验证。

康宁杰瑞的HER2双抗KN026已于今年5月在中国获批胃癌二线，一线乳腺癌III期也已达到主要终点，并显示OS获益趋势。双表位HER2阻断正在实体瘤中积累稳定证据。

信达生物与武田合作的IBI363（PD-1/α偏向性IL-2双功能融合蛋白）公布三项Ib期数据，覆盖一线肺癌、一线胃癌及免疫耐药肺腺癌。其中免疫耐药肺腺癌是一项随机对照研究：IBI363联合贝伐珠单抗对比多西他赛，疾病进展或死亡风险降低60%，确认ORR为20.0%对7.1%，OS尚不成熟。全球III期单药研究已在推进。

百济神州披露了GPC3×4-1BB共刺激双抗BGB-B2033的I期数据：在免疫治疗后进展的肝癌患者中，三期推荐剂量下确认ORR达36%，远高于后线TKI约5%的水平，已选定三期剂量，在4-1BB类共刺激双抗中走在前列。百济的实体瘤布局也在铺开：以替雷利珠单抗为基石，围绕乳腺癌、肺癌、胃肠道三大领域，同时推进双抗、ADC和小分子，但多数项目仍处早期。

整体来看，国产双抗已不再是同质化跟进：PD-1/VEGF、HER2已走到注册收获期；IL-2、4-1BB等新型组合大多仍在早期，但已出现随机对照数据和选定三期剂量的品种，IBI363和BGB-B2033正向注册迈进；TIGIT等组合仍在概念验证阶段，距离改写指南还有距离。

马德里会场里掌声不断，二级市场却相当克制。今年ESMO最值得记住的，或许就是这种温差：好数据越来越多，市场反而没那么容易被打动了。

LBA名单上的中国名字越来越多，能做出好数据，中国创新药早就证明过了。但从会场走到市场，还有不少路要走。依沃西这样只在中国开展的研究，到海外还得再做一遍；不少ADC的OS还没成熟，PFS上的领先能不能延续到生存获益，得再等等。Moderna的遭遇也说明，终点达标只是开始，市场接着会问：能用在多少病人身上，又能卖多远。

接下来要比的，恐怕不只是谁的数据更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