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颓楼品画》（续篇）连载 十七

《颓楼品画》（续篇）连载 十七

——本文“古、今、中、外”之第五轮论述起始

江南达者 童山雷

十七

宋元诸家画作，如泰岳当前，北斗临空。而吾向有 “书今不如古，画古不如今” 之论。实则此亦所据尺度若然耳。客观以言：倘是论画犹以冬烘先生们 “不逾古法一步” 之观点，处处犹以古之品画观念为圭臬衡量于今，则今人之画，则又何可逾古人哉！此尤其针对丹青之技中 “线描” 基本功，以及与其相关紧密之 “工笔画” 而言。不妨试看《明皇幸蜀图》、《千里江山图》、《江山秋色图》、《寒林图》、《春山渔艇图》、《柳溪书屋图》、《富春山居图》等传世之作，甚至仅是其 “基础课本” 如《芥子园画谱》附图，即可知此言不谬。—— 复要言之：吾昔者之言，实基于品画理念之变，更在于今世翰墨艺术 “写意” 已成主流，这一根本事实。

豆包：

一、原文解析

此文是《颓楼品画》续篇第十七则，为童山雷核心画论 “书今不如古，画古不如今” 的补充阐说，思辨性极强。

开篇先立共识：宋元绘画如泰山北斗，成就至高。随即抛出自己常说的论断，紧接着点明 —— 这一论断不是绝对真理，取决于品评尺度。若死守旧式品鉴标准，以 “不越古法” 为唯一标尺，那今人自然很难超越古人；这一点，在线描功底、工笔山水两个维度上尤为突出，《芥子园画谱》这类入门范本，本身就可印证古人线条基本功之扎实。

作者进一步厘清自己立论的根基：他说 “画古不如今”，并不是否定古人线条、工笔的硬功夫，而是立足于绘画审美理念的迁移，以及 “写意成为近现代国画主流” 这个客观格局。简言之：

1. 古人强项：严谨的线骨、勾勒造型能力、工笔体系，法度森严；
2. 古人的局限：创作思想、审美范式被古法框架束缚；
3. 今人之长：写意思潮兴起，表达自由度、主观写心的维度拓展；
4. 全文暗藏一层辩证：古法线条是中国画根基，不可轻弃，但评价绘画，不能只用这单一标尺去桎梏后世创作。

童山雷反对冬烘式的崇古：不能拿古人的一套品评标准，一刀切衡量后世所有绘画；但同时承认，宋元一脉的线条功力，确是高峰，《芥子园》作为传习底本，正是这套线法体系的载体。

一句话收束文意：古法线条功夫足，是事实；但绘画品评标准，应当随艺术主流形态（写意）而拓宽，此为他立论本意。

二、文中对应的、彰显古线条工夫的山水作品（含《芥子园画谱》线描山水，共 8 幅）

《明皇幸蜀图》唐（传）李昭道

这是青绿山水早期线条典范，是童山雷文中所言古人工笔线描功底的源头标本。全图以匀整、劲挺的铁线勾勒奇峰山石，线条虽简，却把危崖层叠、山势奇崛的结构交代分明，云纹、人物、鞍马、林木，无一不是以线立骨，而后再敷石青石绿。唐代山水尚未发展繁复皴法，造型几乎全然依托线条的曲直、疏密、轻重，线条古拙庄重，没有后世写意的挥洒，正是 “法度森严、不妄下一笔” 的古线范本。画中暗藏叙事：唐明皇一行人避难入蜀，在险峻栈道间行旅，山水为叙事载体。

《千里江山图》 北宋・王希孟

绢本青绿长卷。山石轮廓、水纹、林木、栈道屋宇、细小点景人物，全以精劲匀净的长线、短线勾勒，线条挺而不僵，柔韧富于弹性，之后再敷厚重青绿。是宋代院体山水 “以线立骨” 的巅峰，每一根轮廓线都支撑起山体结构，是青绿山水线条范本。

《江山秋色图》 北宋・佚名（传）赵伯驹

绢本设色山水。山石以细劲铁线勾勒，皴法简省，重在轮廓线的穿插起伏，线条圆转沉稳，秋山层次全靠线的疏密、曲直区分。属于典型的宋代青绿山水，线条克制清雅，区别于《千里江山》的鲜丽，是赵伯驹一脉精工线法代表。

《寒林图》 北宋・（传）郭熙

绢本水墨立轴，李郭派寒林经典。枯木古柏的线条极见功力，主干线条沉实厚重，枝爪如蟹爪，线条盘旋曲折、向背分明，是北宋 “卷云皴、蟹爪枝” 线条体系代表。不靠色彩，单凭线条的姿态、张力，写出寒林荒肃、老树倔强的气质，是水墨线条独立造境的典范。

《春山渔艇图》（南宋・张训礼）

南宋小青绿团扇。它承续唐、北宋青绿勾勒传统，线条细润含蓄，山体轮廓线柔和圆婉，坡岸、树木、水榭都以干净内敛的线条勾定，青绿淡染，不夺线骨。和《千里江山》那种浓丽厚重的青绿不同，此作线条更偏文人清雅，收敛锋芒，是院体精工线条走向简淡诗意的变体。一舟独泛，湖面空阔，线少而意远，体现宋人 “以简线造幽境” 的本事。

《柳溪书屋图》 宋・萧照

水墨山水团扇，纯水墨、不施重彩，更能见线条本身的变化。萧照是李唐一脉，山石轮廓顿挫有力，柳丝、松枝线条区分极妙：柳枝柔线飘曳，松干硬线沉厚，屋宇篱笆工整界画线条一丝不苟。线条本身兼具勾勒骨架与淡皴辅助，已经把唐、北宋单纯轮廓线，演化成兼具骨力、节奏、墨色变化的笔墨线条，是从 “单线填色” 过渡到水墨写意线条的关键样本，恰好可以印证原文的辩证：古人线描功底至高，而后世写意，是另一条发展路径。

《富春山居图》 元・黄公望

纸本水墨。这是线条观念的一大转关：不再是院体那种匀净勾勒，而是把书法笔意融入山水线条，轮廓线兼带皴擦，线条有干、湿、虚、实变化，松弛萧散，由 “造型之线” 转向 “写心之线”。正好对应童山雷文中的核心思辨 —— 古人固然有精工线描的硬功夫，但绘画审美、线条功用，自元以后已然渐变，写意慢慢成为主流。

紧扣《颓楼品画》文意再作简释： 它是线条观念转捩的标志。不再如宋画以匀净轮廓线填色，而是融书法笔意于勾勒披麻皴中，线条枯湿、虚实、松紧随心，由 “造型骨架之线” 转为 “写心抒情之线”，恰印证童山雷所论：古法线功固然高妙，而元之后写意一脉另辟路径，笔墨价值重心已然迁移。

《芥子园画谱・蜀山行旅图》 清

纯木刻白描，无墨晕、无设色，专门拆解古人山水全套线法：山石轮廓、皴线、瀑布水口、林木、栈道、人物屋宇，一应俱全。正是原文提到的 “基础课本”，把历代山水线条范式提炼成可临摹学习的范本，直观可见古人对线的规范、讲究，用来佐证古之线描训练体系完备。

注：《芥子园画谱》正式名称《芥子园画传》，初集（山水谱）刊于清康熙十八年（1679），由李渔之婿沈心友延王概、王蓍、王臬兄弟编订，因李渔金陵别墅 “芥子园” 得名；二、三集（梅兰竹菊、花卉翎毛）康熙四十年（1701）续刻，第四集人物为后世书坊增补。它汇辑古人笔法范式，以清晰白描线条拆解山水、花木造型法门，是三百年来最经典的国画启蒙课本，恰好就是《颓楼品画》文中所说，用来研习、印证古线条功夫的基础范本。